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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mply Irresistib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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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终于抵达餐馆的时候已经差不多快十点钟了。当我升起铁质卷帘,用钥匙打开餐馆的玻璃正门时,整个街区早就升腾起那股让我习以为常,几乎有些懒洋洋的喧嚣。今天并非周末,所以这个时候听不到住在附近公寓楼里孩子们玩耍时的吵闹声,而到了这个点高峰时段的车流也早就停歇了。虽然如此,整条街道却仍然像是台巨大的机器,哪怕运行得再迟缓也总有这样那样的零件齿轮发出的咬合声。

 

门开后一股在密闭空间里发酵一整天的变质空气朝我迎面而来,我赶忙将整扇玻璃门完全拉开,打算先透气上几分钟。我这里没装空调,好在即便在最炎热的夏季也不会让人感觉太难受,但最近几天纽约的雨没完没了下个不停,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一股潮乎乎的味道,更别提餐馆里面。我讨厌这股味道,但更不喜欢空气清新剂,因为没人会在闻过那种化学制品之后还有吃东西的胃口。好在昨天晚上下了快一周的雨终于停了,初秋的风透过门口吹过来格外凉爽。

 

我坐在离门口最近的桌子上无聊地摆弄了一会手机,等屋子里那股霉味散尽之后重新在里面锁上了门。并不是担心什么,我确定这个街区还没人蠢到敢来我的地盘上捣乱,但谨慎一点总没坏处。锁好门之后我绕过就餐区十几张桌子来到后厨,脱下身上的皮夹克随手挂在门后,然后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呼出来。

 

我的一天自一刻才开始。

 

娜特好几天以前就请好了假,今天中午不来餐馆。她从没解释过原因,我也从来没问过,但每个月第三个星期二她总会请半天假,这差不多已经是我们之间约定俗成的规矩了。她是个绝赞的帮厨,手脚灵活刀工精湛,没有她我一个人在厨房里的确有些手忙脚乱,但星期二大概是所有人一周里最讨厌的一天,一周的繁忙工作才刚开头,周末又远得仿佛根本望不到,甚至没人愿意出来吃饭。一般来说周二中午从十一点半到一点半的营业时间里能有五六个顾客来就餐已经很不错了,而这些人就算我一个人招待也绰绰有余。

 

餐馆的菜谱并非固定,但我也没那么多闲工夫每天创新,所以基本上是五十多道我比较拿手的菜轮流,这几年下来已经形成了一种固定模式,而周二餐馆一般都会提供鱼和虾,因为我常去的鱼贩习惯周一进货,而且餐馆周一不营业,所以我可以一觉睡到下午,起床后会去他那里买点新鲜的水产,周二的主菜自然以鱼虾为主。大概是因为我这边的水产的确新鲜,周二晚上有不少常客,所以不用担心今天的收支平衡。

 

餐馆中午的营业时间从十一点半开始,我还有一个多小时的时间,处理食材绰绰有余。在开始处理鱼之前我先揉好了面团放在旁边发面,就算没有人点,我下午没事干也能烤点东西。等洗干净手之后,我将今天凌晨从鱼贩那里买到的货从冷冻柜里拿了出来。鱼贩那边有时会进一些有趣的东西,而我这次买了几条相当新鲜肥美的红罗非鱼。我有一道很拿手的菜,霹雳辣椒烤罗非鱼外加土豆,有点辣,但相当美味,最先一批加入我的固定菜单,所以只要那边进货我总会买几条罗非鱼。处理鱼的过程有些麻烦,娜特在的时候这些活一般都是她做,但既然她今天不在那我只好自己动手。

 

先去鱼鳍,鱼鳞——鱼肚上的鳞绝对不能放过,去头去尾,稍微有点血腥的开膛破肚,鱼肚里面全部清理干净后在鱼身上斜向划了几道,放在堆满冰块的盘子里等着一会其他鱼处理好后一起腌。按照菜谱来说鱼肉应该在被送进烤箱的时候抹霹雳辣椒酱汁,但我喜欢在这一小段等待时间里稍微给它们来点盐和胡椒。

 

等鱼肉全部处理好的时候,离十一点半只有不到二十分钟了。我把它们和调好的酱汁塞回冰箱里,洗干净手走出后厨,把周日打烊后打扫时倒放在桌子上的椅子全部搬下来摆好,重新擦了一遍桌面,摆好餐巾和餐具,从我最喜欢的那一叠磁带里随手拿了一盘塞进收音机,让轻快的音乐洒满整个用餐区,然后——

 

将挂在玻璃门后的牌子翻到“营业中”那一面,打开门锁,正式开始今天的营业。

 

***

 

现在离一点半还有五分钟,而我至今为止心情都很不错。今天是个和之前比起来意外繁忙的星期二中午,餐馆里来了足足十位客人,把我准备好的罗非鱼一扫而空。很显然他们对霹雳辣椒烤鱼的味道非常满意,因为我收到了足足十五欧的小费,要是娜特在说不定还能拿到更多,因为客人们对着一张漂亮脸蛋总会更慷慨些。我把钱塞进收银台后面的小费罐头里,看着里面差不多快五十美元的零钱,想着这些钱一共能买什么东西。这个罐头里的只是我上菜之后拿到的小费,娜特拿到的完全归她所有,但我还是想用这些钱给我们两个,或者说给整个餐馆买点什么。但打量着空荡荡的用餐区,我一时半会还真想不到能用这五十块钱买什么。餐具是我一年前花大价钱新换的,桌椅在最开始购置的时候就买了最结实耐用的,甚至连用了这么多年的收音机看起来都很新。算了,我还是再存一存,留着应急用吧。

 

在用餐区一边跟着收音机里的歌吹口哨一边打扫卫生,五分钟很快就到了尽头。我伸了个懒腰,准备去把“营业中”的牌子翻过来,锁上门,然后回后厨给自己搞点吃的。然而就在我刚刚走到玻璃门口,门外突然传来一道非常刺耳的声音,像是急刹车时轮胎的抓地声。我有点好奇地抬头朝外面看过去——然后立刻瞪大眼睛愣在原地,因为外面那辆突然出现在我视线范围里的车实在太吸引眼球:张扬的大红色,优美华丽的流线,高速引擎的低声轰鸣。我太久没关注过这方面,甚至连牌子和型号都认不出,但一切出现在我眼中的东西都在无比锐利地告诉我街道对面那辆突然停下的跑车有多昂贵。

 

我眨了眨眼睛,有点疑惑怎么会有辆如此昂贵的跑车出现在这种街区,然后发动机的轰鸣突然停止了,而靠我这侧的车门缓缓——朝天——开启,从驾驶座走下一个正低头专心致志按着手心里一枚无比袖珍的手机的男人。我不由自主挑起眉毛,和逐渐出现在街道两旁以及和我一样站在门窗后面偷窥的围观者们一样,盯着男人那身同样惹眼无比的高级手工订制西装看了几秒钟,耸耸肩决定赶紧回后厨比较好。开这样跑车穿这种西装的男人出现在这个街区,通常来说只意味着一件事,我可不想因为贪图热闹身上多几个枪孔。

 

我最后看了那人一眼,准备锁门,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对方突然把头从手机里拔了出来,抬眼对上了我的视线。我们两个隔着一条街道以及一扇玻璃门对视了几秒钟,我甚至不由自主向后退了一步,但那人却突然像是在沙漠里徘徊了三天三夜突然找到水源一样,脸上绽开一个巨大的笑容,抬起脚穿过街道就朝我的方向大步走了过来。我目瞪口呆,愣在原地完全不知道该干什么,一只手甚至还抓在牌子上,那人已经急匆匆穿过街道闯到我的餐馆前,抬起手用力拍了拍玻璃门。

 

“嘿!”男人用震耳欲聋的大嗓门喊道。我猜他以为这扇玻璃门隔音效果特别好,因为他的声音几乎震得我头皮发麻。“你能出来一下吗?”

 

我隔着玻璃门,看着他在玻璃上留下的清晰手印,将他从头到脚飞快地打量了一遍。这样近的距离似乎让男人的西装看起来更贵了,深灰色的昂贵布料柔软地包裹着他的身体,不大不小无比契合,在西装里他穿了一件同样质地精良的浅粉色衬衣,没系领带而是打开了最上面两个扣子露出脖子和锁骨。在我看来那种浅粉色很少有男人能穿的很好看,但在来人身上却无比合适,而一架同样粉色调的太阳镜正大大咧咧地挂在衬衣领口上,很有要将第三个扣子也崩开的趋势。最终我将目光落在对方的脸上,仔细地打量着他的脸。刚才一瞥之下我只勉强看清了对方那个无比灿烂的笑容,而此刻他的整张脸才清晰地出现在我的眼中:暖棕色的圆眼睛上面睫毛意外长而浓密,鼻梁非常挺,鼻尖无比饱满,而嘴唇旁边那一圈打理精细的小胡子让这张原本意外无辜甚至带着些许孩子气的脸庞多了不少跳脱与玩世不恭。

 

我的大脑将这一切录入后飞快分析,然后得出了一个结论:我肯定在哪里见过这张脸,但我一下子想不起这个人叫什么。不过看看这位的跑车和西装,就算我在超市货架上某份三流小报的封面看到他也不足为奇吧。

 

就这样,他盯着我,我也盯着他,过了足足十几秒后他看上去有点不耐烦了,又抬起手拍了拍我的玻璃门,留下一对清晰的手印。“喂,”他说,“我需要你帮忙,你能出来一下吗?”

 

我再次瞄了他的腰际一眼,确认没有什么可疑的凸起,终于很不情愿地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打开门走了出去。开门的瞬间我立马打了个哆嗦,因为我刚才在后厨忙得一身火热只穿了件单薄的T恤,而纽约的秋天哪怕在中午时分也总是冷的。出门后他向后退了几步给我让出空间,而我则双手抱胸靠在玻璃门上,说:“什么?”

 

他小胡子下面的嘴唇十分生动地撇了一下,然后问我:“这他妈究竟是哪里?”

 

我的嘴也撇了一下,虽然我感觉那更像是无法控制的抽动。我想说,这他妈不是你能问这种问题的地方,你这个浑身铜臭的资产阶级渣滓,但我觉得要是我真的这么说的话,那也太可悲了。于是我只是撇了撇嘴角,回答他:“这里是贝德-斯泰。”

 

“贝德——什么?”

 

“贝德福特-斯泰弗森特,但我们都叫这里贝德-斯泰,更好记也更顺口一点。”

 

尽管我这么解释了,男人仍然瞪着眼睛看向我,仿佛我刚才在说外星语。“我现在还在纽约吗?”他最后问道。

 

我耸了耸肩,点点头。“是,这里是布鲁克林北边的一个区。你当然还在纽约,除非你打算一直开着你那辆车横穿大西洋,那么你最好再朝东南开一段距离。”

 

男人似乎被我的回答逗乐了,从喉咙里喷出一声响亮的笑,而我因为一阵横贯整条街道的秋风又打了个哆嗦。对方看样子完全没察觉到我的不适,又低头看起了手机,几秒种后把那个无比袖珍的屏幕塞到我的鼻子底下:“你知道这地方在哪里吗?“

 

我眯起眼睛盯着屏幕看了一眼,发现屏幕上是一家布鲁克林新开的意大利餐馆,离这里还真不算远,几个街区的距离。我还未有幸去那里用过餐,因为那里据说贵得吓人,而且我坚信那些月薪上万美元的厨师做出来的意式菜和我做的没有任何区别。

 

这么一想我突然觉得肚子空空如也,自从早上在公寓里应付差事的咖啡和吐司后还什么都没吃过。赶紧把这个男人打发走才是正事,所以我回答道:“离这里不远的,你开车五分钟就能到。顺着这条路直走,到第三个路口左拐,大概一百米之后那个路口再右拐就到了。”

 

男人仍然瞪着我,那眼神和我七岁的侄子第一次从我这里听说圣诞老人不存在时一模一样。我举起手,示意我已经干完了热心市民该干的所有事,他该从我的门口撤走了,然而他突然向后退了一大步,抬头看向餐馆那张挂在高处,此刻和我一样随着纽约秋风瑟瑟发抖的招牌,问我:“你这里也是吃饭的地方?”

 

我迟疑地点点头:“没错,但我们已经过了营业的时间了。你要是想来吃饭,等下午五点半之后再来。”

 

“我非常严肃认真地告诉你,”男人的眼睛在光线之下意外明亮,此刻是我能熬出的最完美的焦糖色,“如果我在十五分钟内吃不上任何东西,那我绝对要一头栽倒再地上再也起不来了。我已经三十六个小时没吃任何东西了,三十六个小时,你能想象我现在是什么感觉吗?我的胃,它已经饥渴到自己消化自己了。”

 

我很想问,那你跑这么大老远来找那家餐馆究竟为了什么,但我最后还是把这句话咽了下来。看着对方昂贵的高档西装,想到我收银台后面那个只有半满的小费罐头,以及其他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原因,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就朝他点了点头,拉开身后的玻璃门,朝他做了个手势让他跟上我。

 

“我们这里今天中午的正餐是罗非鱼,但很不幸已经全部售空了,冰箱里还有其他的鱼但我猜你大概等不到我处理好它们了。”我边带他走进餐馆边解释,而他仿佛很自来熟一样没等我安排座位就一屁股坐在一张离后厨很近的桌子旁。“我刚才本来就在打算给自己做点午饭吃,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也可以给你搞一份。不是最好的食材,但我保证好吃。”

 

男人用力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介于期待和亢奋之中,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三十六个小时没吃过饭。我帮他摆好餐具,然后根本没问他想要喝点什么就给他从冷饮柜里拿了一瓶冰镇可乐,不过看他喝得津津有味的样子大概根本不在意。我叹了口,转进后厨拿了盘刚才客人点餐时剩下来的烤土豆,纯当前菜,然后重新冲了回去,希望能在他狼吞虎咽解决烤土豆之前做完我想做的这道。

 

我和娜特的午饭一向很简单,中午营业结束后剩下的食材就是我们的午饭,但今天中午因为人多食材几乎没剩下什么,所以我之前决定干脆煮点意面吃。扫了一眼冰箱里那一溜罐头,我拿了两瓶之前自己用油和酱汁腌过的凤尾鱼,然后又从食物柜上抓了一小撮干辣椒和半头大蒜。辣味永远能刺激人的感官增强食欲,这位“三十六个小时没吃任何东西”先生大概会非常喜欢。

 

我先将大蒜切片,凤尾鱼和辣椒带籽滚刀切碎,等锅热好后直接将之前浸泡凤尾鱼的油倒进锅里提升味道,再将切好的食材全部放进锅里翻炒。厨房里很快升腾起一股无比诱人的味道,大蒜特有的辛辣加上凤尾鱼的肉香,以及盘旋所有味道之上干辣椒让人鼻塞顿开的爽快,让我一边翻炒一边不停咽口水,肚子也一个劲叫不停。等凤尾鱼到了火候之后我将中午做沙拉时剩下的十几个小番茄切半,又切碎了几个黑橄榄,一口气全部扔进锅里。加入酸甜清爽的番茄以及味道浓郁的黑橄榄后酱汁又呈现出另一种独特的风味,而我一边左手翻炒不停一边右手准备意面下锅。厨房里只剩下细长棍意面,但这种意面和我现在做的酱汁是绝配。等意面尚未完全熟透却软硬适中时我将它们从锅里捞出来,沥干绝大部分的水分后放进之前的平底锅里继续翻炒,直到金黄色的意面被酱汁染上一层无比漂亮的红棕色。翻炒,收汁,出锅,在盛盘后我摘了几片翠绿的罗勒叶子洒在意面上,作为味觉和视觉最后的装点。

 

当我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意面走出后厨时,那个对着空盘子发呆的男人猛地抬起头,而我发誓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变绿了。我还没把盘子完全放在桌子上他手里的叉子已经纵身一跃跳进了意面里。当我端着自己那份走出来时他面前的盘子几乎空了快一半,我没理会他,径直走到离他比较远的座位旁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冰水,然后开始享用起这顿几乎晚了快一刻钟的午餐。凤尾鱼酱汁的味道不得不说真的好极了,完美融合了大蒜,辣椒,番茄和黑橄榄独特的味道,再加上最后罗勒的香气,让我同样一拿起叉子就再停不下来。

 

然而,在我解决了三分之一的时候,我不得不从意面盘子里抬起头,因为有个身影正笔直站在我的桌前,双手还撑在桌子上。我顺着深灰色的西装看上去,看到男人正眼睛发亮地盯着我看,嘴唇因为酱汁和辣椒而通红,下巴上甚至还沾了一块非常可疑的油渍。然而他就这么目光炯炯地看着我,仿佛刚发现新大陆的哥伦布,无比灿烂地笑起来,露出嘴唇下面洁白整齐的牙齿。

 

“我现在宣布,”他兴高采烈地对我说,完全不顾我正像看白痴那样抬眼看他,“你刚才做的意面是托尼·斯塔克在全纽吃过的最好吃的意面!”

 

啊,原来是他。怪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