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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orn to Die/难逃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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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伯丁子爵府上的信使到达海菲尔德的那天,我正巧去了几十英里外的镇子上见一位远道而来的朋友。

为了方便后面故事的叙述,我想我需要讲一些关于这位朋友的事情。我的这位朋友名叫佩德罗·费尔南德斯·卡里埃多,比我年长几岁,当时是西班牙一位侯爵的继承人(请原谅我,王先生,我已经忘记他具体的封号是什么了)——当然,现在他已经承袭他父亲的爵位了。他还有一位与弗朗西斯同岁的弟弟安东尼奥,当时正在西班牙海军军队中任职——不过,我很抱歉,他现在与主同在。

要说起我和他是如何认识的,就不得不提到我父亲做的生意了。你知道,王先生,柯克兰家除了和其他贵族一样靠收取地租维持生活之外,还会通过做些香料珠宝等的小生意来赚些小钱,而佩德罗的父亲费尔南德斯侯爵就是我们的主顾之一。佩德罗之前作为他父亲的代理人曾经来过几次英格兰拜访我的父亲,我父亲最初是亲自接待他的,有时也会让威廉出面,但在威廉离开之后他就顺理成章地将这件事情交给了我,就这样,一来二去我们也熟络了些。不得不说,他虽然是侯爵的继承人,但他并不会像其他高阶贵族一样每时每刻都摆出一副唯我独尊的贵族架子——从这一点来看,他是一个值得结交的不错的朋友。

不过,事实上我并不清楚这次佩德罗来英格兰的原因是什么——据他自己说是为了处理家族中的一些事务。我虽然对这个理由心存怀疑,但并没有追问下去。

那天我和佩德罗在附近的一家小酒馆里订了一个包间。我们正聊到尽兴处,包间的门忽然被撞开了,一个人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这是怎么了?”佩德罗皱起眉头。

但那个人并没有理会佩德罗的话,他抬起头看着我,脸涨得通红,额角满是汗水,我辨认出了这是家中的一位男仆:“少爷,很抱歉打扰您和佩德罗·费尔南德斯勋爵的会面,但老爷请您现在回海菲尔德一趟。”他的声音也是颤抖的,大概是从海菲尔德一路骑着马狂奔过来的缘故。

“杰克,你是说我父亲让我回去?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提高了声音询问杰克。我父亲通常是不会打断我和佩德罗·费尔南德斯这样的贵客的会面的——除非是家中发生了什么紧急事件。

“少爷,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只是听老爷说——”杰克深呼吸了几次之后喘匀了气,朝我走近几步,压低了声音,“——阿伯丁子爵——您应该知道的,就是斯嘉丽夫人的父亲——死了。”




我匆匆和佩德罗告了别,拿起我挂在墙上的披风,走出酒馆骑上我的马跟着杰克一起回到了海菲尔德。

我甫一进门就感觉到了一种不同寻常的气氛。自从女主人和两位少爷走后就安静了许多的宅邸此刻异常喧闹,连接一层和二层的楼梯上不断地有人上上下下,宅邸里的一扇扇门开了又关,时不时地有人影从中一闪而过。其中一个男仆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我,连忙快走几步过来:“您回来了,亚瑟少爷——老爷请您去花园里一趟,他在那里等您。”

花园?我愣了一下,但很快回过神,朝着他点了点头:“好,我这就去。”我挥了挥手让杰克离开,便随着那位男仆往花园里去了。



我在玫瑰花圃前的一把长椅上看见了我的父亲。他正闭着眼睛倚在椅背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阳光洒在他的脸上和身上,从远处望去他整个人活像一尊石像。

“父亲。”我停在了他的面前,出声叫他。

“亚瑟,你应该已经知道你外祖父的事情了。”我父亲并没有改变他的姿势,甚至没有睁开眼睛,只是动了动嘴唇。

“是的,父亲。杰克已经告诉我了。”

“那么我就开门见山了。”我父亲说,“阿伯丁子爵的葬礼会在一周后举行,三天后我会启程前往苏格兰的阿伯丁子爵府。你作为我的继承人、阿伯丁子爵的外孙,本应与我一同出席,但我无法将生意上的事务交给别人,因此只能让你留在海菲尔德了。至于家中的事务,我已经吩咐丹尼尔·洛克和伯纳德·霍华德协助你——你知道,伯纳德是看着你长大的,在洛克卸任之后他会接任洛克成为海菲尔德的管家。”

“好的,父亲。”对于父亲的安排我是没有什么异议的。说实话,自记事以来我并没有见过我的外祖父几次,对他自然也没有什么太深刻的感情,就算去参加他的葬礼大概也只能顶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熬过一整个仪式。如今我父亲主动提出我不必去参加他的葬礼,对我来说真是天大的宽慰——我简直要感谢上帝了。

“除此之外,亚瑟,我还有一件事想和你商量。”我父亲又开口了——他这次睁开了眼睛,定定地看着我,脸上带着少见的严肃神情,身子也坐直了。

看见他这副样子我莫名地有些慌乱,脑中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始思考我最近又做了什么值得被说道一番的错事,但说话时仍然尽力保持着平静:“您说吧,父亲。”

“这件事是关于阿尔弗雷德的。”

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我的身子猛地抖了一下——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

“你也知道,亚瑟,阿尔弗雷德是奥利弗的养子。虽然我们把他领回了海菲尔德,当成柯克兰本家的少爷对待,但他终究还是奥利弗那一支的后代。现在他还小,住在海菲尔德也没有什么,可再过几年他就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了,到那时候如果再让他留在海菲尔德实在名不正言不顺。所以,亚瑟,我想在阿尔弗雷德的十一岁生日过后就把他送回奥利弗那里,你觉得怎么样?”

我没有表示异议——我当然没有办法表示异议。我父亲的这一番话有理有据,逻辑上可谓是无懈可击,我实在没有办法反驳,况且,从理智上我也知道这是将阿尔弗雷德送回奥利弗那里是最好的选择,毕竟阿尔弗雷德在名义上终究还是奥利弗的儿子,他的人生轨迹应该由奥利弗来安排,怎么也落不到海菲尔德和柯克兰本家的头上。

但是我又听见了那个声音,那个在我父亲讲述他和我母亲的旧事的时候我曾经听到过的声音——别装大度了。你根本就不想让他离开,你不想让他回到奥利弗身边,你恨不得一辈子把他锁在海菲尔德,锁在那间和你的房间连通的小房间里,锁在你身边,让他一直做你的弟弟,直到他的生命结束。

——别开玩笑了。他不可能在我身边一辈子的。不管我怎么把他当成我的弟弟对待,他终究只是我的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堂弟而已,我没有办法也没有立场为他的人生做主。况且,他留在这里名不正言不顺,终究对他不好。

——奥利弗叔叔那么喜欢你,如果你不放阿尔弗雷德走,他也不可能硬逼着阿尔弗雷德离开吧?至于什么名不正言不顺,以后你就是这里的主人了,什么名头什么身份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你都对你父亲言听计从多少次了,偶尔也应该为自己做一次主吧?

——不可能的。只要我还是柯克兰家的继承人,我就不可能真正按照自己的心意行事。

口腔里的一股血腥味让我回过了神——我这才发现我的下嘴唇已经被我咬出了血。我松开了牙齿想要说话,但还没等我开口,从我身后就传来了一个声音:“我完全赞同您的意见,伯父。”

我的身子一僵,浑身上下像坠入了冰窟一样冷得发抖。我看了一眼父亲,他脸上的神色依然平静,没有丝毫的波动,似乎对这个声音的出现毫不意外。

于是我又一次咬住了下嘴唇,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花了好大的力气才终于转过身去。

站在我身后的正是我那位没有血缘关系的堂弟,阿尔弗雷德·琼斯。

“好,阿尔弗雷德,既然你自己这么说了,我也没有理由表示反对了。”我父亲的语气仍然毫无波动,但我可以看出他脸上的神色分明是宽慰的,显然是对这个回应十分满意,“我明天会写信给奥利弗说明这件事,等你的十一岁生日过后,我会让他派人来接你回他那里。”

“那么谢谢伯父了。”阿尔弗雷德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在海菲尔德住了近三年,倒是把贵族的这些表面功夫学了十成十。不得不说,他在掩饰心情上实在成功得很,饶是在上流社会中浸淫了十几年的我,也看不出这时候他的真实想法到底是什么样的。

好啊,阿尔弗雷德。我控制着脸上不露出任何表情,心底却已经控制不住地冷笑起来。既然你这么想走,那你就走吧——带着你的东西好好地回到你的养父那里去,最好不要再回来,不要再让我看见你。

我和父亲道别之后就转身走了,从始至终都没有再看阿尔弗雷德一眼。


正如我父亲所说,三天后他便动身前往苏格兰了。

那天我一大早就在门口候着了。我从马厩里挑了一匹好马出来让车夫拴在马车上,在我父亲出来之后与我父亲简单地道了别,看着他在车夫的帮助下放好行李上了马车,目送马车驶出海菲尔德的大门缓缓远去。确认已经看不见马车的影子后我才回到室内,向洛克和霍华德简单交代了些事情后回到了书房里。

自从那天之后我就没有再去找过阿尔弗雷德,当然,阿尔弗雷德也没有来主动找过我。除了用餐的时间他会到餐厅里和我一起用餐之外,其余的时间我们没有过任何交流,活像两个陌生人。

佩德罗是在我外祖父的死讯到达海菲尔德府五天之后离开的。在他离开之前我见过他两三次,每一次都是匆匆见面又匆匆分别。在这几天里佩德罗似乎一直很忙,我猜测这大概和他来英格兰的目的有关,但我并没有过多地询问。

在他返航的前一天晚上,我和他去了我们常去的那家小酒馆。我知道我是个酒量和酒品都不太好的人,所以我一向是不敢多喝酒的,只敢喝些不太浓的啤酒。当然,佩德罗并不像我这样不胜酒力,但他那天晚上也没有喝太多酒——大概是为了照顾我的心情吧。

两三杯酒下肚之后我们都有了些醉意。佩德罗紧紧攥着啤酒杯的手柄,睁着一双已经有些迷离的眼睛看了我一会儿,忽然问我:“亚瑟,你说——新约里提到的那些罪孽真的都是应该受罚的吗?”

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着实让我愣住了——当时我还是一个忠实的信徒,我实在没有想到佩德罗会提出这种可以说是大逆不道的问题。我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回答他:“我想是的。主将某种行为定为罪孽一定有他的理由。”

“那么……爱上一个人也应该受罚吗?”

这个问题更让我摸不着头脑了。在我的印象中,不论是旧约还是新约,没有任何一篇的任何一个章节说过“爱人”是一种罪孽(甚至耶稣还教导我们要爱我们的仇敌),于是我避开了他的目光,并没有回答他——但出乎我意料的是佩德罗并没有责怪我的无礼,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原地,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没有再开口说一句话。

直到几年后见到佩德罗的弟弟安东尼奥,我才明白那天晚上佩德罗想说的是什么。他并不是在泛指世界上每一个相爱的人,相反,他是在特指这些相爱的人中的某一种——那些被神视作异端和逆性者的人,那些像迦南人一样被神抛弃的人,那些只是爱上了一个人,却因此被加上与索多玛城相同罪名的人。




说到这里的时候,勋爵停下了讲述,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王先生,我知道你并不是主的信徒,所以我才敢和你说这些。如果这些话被一个忠实的信徒听到,那么我是一定会上教会的火刑架的——虽然我在这之前就已经犯下足以把自己送上火刑架的罪孽了。”

“勋爵,恕我冒昧,您的意思是说,那位佩德罗勋爵的弟弟是……”我问道。

“是的。他是和我一样的人。”勋爵点了点头,“佩德罗当时会在我面前说出那番话正是因为他发现了安东尼奥的秘密——他发现他唯一的弟弟竟然是被神所不齿、所遗弃的罪人。值得一提的是,安东尼奥的情人是个意大利人,据说是教皇国一个大家族的后裔,在那里的地位不低——对了,他还有个身为红衣主教的双胞胎弟弟。”

“教皇国?”我愣了一下,“那里的人不应该是最虔诚的信徒吗?怎么会犯下这种在《圣经》看来不可饶恕的罪行?”

“哈,王先生,不要把教皇国想得太高尚了。”勋爵冷笑,“那里根本不是什么最圣洁最虔诚的地方——相反,那里恰恰是世上最肮脏的地方。教廷里那些伪善的家伙口中称着主的名,散布着主的教诲,称颂着主的恩典,私下却将耶稣基督的教条弃如敝履,用天堂引路人的名头谋权敛财,在画满了圣母像的遮羞布背后利用自己的金钱和权力肆意妄为。你在那里可以看到一切被耶和华所禁止的罪行。那个意大利人不过是和一个外国人行了些羞耻的事情而已,他在教皇国已经算得上是圣人了——那些教皇和大主教做的事比这要可耻几百几千倍呢。如果神真的按照他说的话行事,这些人死后怕是连天堂的门都摸不到。”

勋爵说到这里,突然起身走到书架前,从书架的第二层取下了一本《圣经》——那书的封面已经落了厚厚的一层灰,显然已经很久没有被翻开过了。

“那么再看看这些罪行累累的人做的事吧,王先生。他们在私下行尽了那些污秽之事,走到阳光下的时候就变成了神忠实的仆人和信徒,变成了主的旨意的传达者。他们只需要拿起这本书——”他把那本《圣经》用力拍在了桌子上,太久没有被人碰过的书与桌子相碰顿时激起了一阵灰尘,但他对此似乎毫不在意,只是一味地冷笑,“——将世人的所作所为与其中的戒律依次比对,就可以定下不少人的罪行了。当然,其中的大多数人的确罪有应得,本不该有什么怨言,可审判他们的又是些什么东西?为什么这些披着天使外衣的杀人饮血的恶魔还没有受到他们应得的报应?他们凭什么在这世间作威作福?”他越来越激动,语气越来越急,脸色涨得通红,一双绿色的眼睛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突然他的声音止住了,他猛烈地咳嗽了几声,吐出了一口血。几乎是与此同时,教堂的钟声响了起来——这是礼拜结束的信号。

勋爵看着几乎全部被血染红的衬衣前襟愣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擦了擦唇边的血迹,看了看墙上的表,又转过头看了一眼窗外。

“看来礼拜已经结束了。”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我也不好再说这些在正人君子看来可以称得上大逆不道的话了——那么今天就到这里吧,王先生,其他的事情我会重新找个时间再告诉你。”

“好的,勋爵阁下。”我朝着他点了点头。

事实上勋爵的故事在这里停住实在不是个好的选择,他还有很多事情没有说完——前任雷丁勋爵从阿伯丁子爵的葬礼回来之后发生了什么?勋爵和琼斯先生的冷战有没有结束?在阿伯丁子爵死后斯科特勋爵和斯嘉丽勋爵夫人怎么样了?佩德罗·费尔南德斯勋爵和他的弟弟身上又发生了什么事情?这些问题他还没有给出答案——但我也清楚勋爵讲述的这段故事实在不能放到明面上,它只要被除我们二人之外的第三个人听见,就极有可能给勋爵带来杀身之祸——不管是他和琼斯先生的那段过往,还是他那些对神不敬的话,无疑都是为教会所不容的。一旦有人将我们今天的对话告诉了教会,结果是显而易见的——勋爵一定会被送上宗教法庭,而我这个异教徒想必也不能幸免。因此我只能同意他的决定,先将这个故事放一放,等到下一个合适的时候再听他细说。

勋爵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会儿,将那本落了灰的《圣经》放回书架上,就走出了书房的门——我猜测他大概是回到自己房间去了。

过了不到一刻钟的时间,果然有一队人从海菲尔德的大门进来了,为首的人正是管家伯纳德·霍华德先生。

如果是在往常我对于这种场景必然是不会有兴趣的,但此时刚刚听完雷丁勋爵讲述他的那段旧事的我在看到这队人的一瞬间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远了——这偌大的海菲尔德府中到底有多少人是当年那段故事的知情者?有多少人还记得那个曾经和雷丁勋爵亲如兄弟的阿尔弗雷德·琼斯,又有多少人知道他们真正的关系到底是什么?

而勋爵本人,又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死守了一个故事十五年呢?




勋爵的第二次讲述和第一次讲述并没有相隔太久。在那个礼拜日之后的第一个星期二,勋爵突然在我整理账务的时候找到我,邀请我和他在七月上旬一起去附近的镇子一趟。

“几天之后我会到奥利弗叔叔的故居上暂住几天,那里除了一位老管家和柯克兰家的一位信使之外没有别的人,比起海菲尔德府应该是一个更好的讲故事的地方,不知道王先生有没有兴趣和我一起去?”

听到这个请求的时候我呆住了——说实话我并不相信勋爵会为了讲一段从前的故事而特地邀请我去奥利弗·柯克兰勋爵的旧宅。

“勋爵阁下,我很荣幸收到您的邀请。但恕我冒昧,您邀请我去奥利弗勋爵的旧宅只是为了讲一个故事吗?”

“王先生,您或许不知道,我已经守着这个秘密十五年了。在这十五年里,我不敢对身边任何一个人细说当年的事情,因为我说的任何一句话都有可能被传到教会耳中,为我带来杀身之祸。但当我见到你的时候,我觉得你大概会是一个可以为我保守秘密的人,因为你并不信基督,而且在你们那里对于这种感情也并不会赶尽杀绝。况且我可以感觉到我剩下的日子已经不多了,将这个故事原原本本地告诉另一个人,也好让我放下心结,无牵无挂地去陪他。”

他牵起嘴角,露出了一个极清浅极苦涩的笑。那一瞬间我忽然意识到了一件被我忽略已久的事:不管我面前的人有着怎样显赫的家世和怎样高贵的地位,此时此刻他都只不过是一个失去了爱人的可怜人而已。

于是我点了点头:“好的,勋爵阁下,我接受您的邀请。”

“那么我两天之后会告诉你出发的具体时间。我稍后会告知霍华德你和我同去的事,接下来的几天他也许会找到你谈一些事情,希望你不要太意外。”

“好的,勋爵阁下。”

勋爵在我对面短暂地坐了一会儿就起身走了。在他起身的时候,我听见一个被压得极轻极低的声音:

“谢谢你,王先生。”




勋爵的速度很快。他大概离开书房不久就将我和他将会一同前往奥利弗勋爵旧宅的事情告诉了霍华德先生——因为在那天下午霍华德先生就找到了我。他简短地告诉了我一些需要注意的事项,但他在这场会面即将结束时提到的几句话始终让我非常在意。

他是这么说的:“王先生,如果勋爵阁下做出了什么异乎寻常的举动,请不要太过惊讶。此外,如果勋爵阁下身体有任何不适,请务必先派柯克兰家那位住在镇子上的信使回海菲尔德传讯。千万不要自行联系镇子上的医生——一切等我到镇子上察看过勋爵的情况之后再做决定。”

这个叮嘱着实让我不解了一番。为什么不能直接叫医生过来,而需要等信使报信、霍华德先生前来察看情况之后再决定是否要叫医生?但我并没有追问下去,只是点了点头——也许这些事情和勋爵的那段过往一样,背后都有些不可为外人道的隐情吧。




事实证明勋爵并没有耽搁太长时间。在我答应他的邀请之后的第二天,他就告诉了我出发的具体时间——那一周的星期五(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那天应该是七月二日)。此外,他特别叮嘱我,我们在那里停留的时间不会超过一周,因此我不需要带太多东西,只带些随身的衣物就好。

在我们出发的前一晚,已经收拾好随身行李的我正坐在书桌前翻看威廉·莎士比亚的剧作《麦克白》。我房间里的书桌正靠在窗户下方的墙边,因此我坐在桌前可以清楚地看见窗外的景象。

看到麦克白被班丘的鬼魂纠缠无法解脱的一幕的时候我停下了阅读,从书上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就在这时,我分明看见有一只黑猫跳到了我的窗台上,朝着室内看了一眼,正好对上我的眼睛。那黑猫的眼睛是祖母绿一样的翠绿色,在黑暗之中发着幽幽的光亮,无端地让我想起幼时听过的那些神怪故事中的野外鬼火。

它看见我之后在我的窗台上坐下了。之后的好一段时间里,它就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睁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我被它看得心下发慌,回想起书中的三女巫和在仇人身边纠缠不休的鬼魂,又回想起了欧罗巴传说中黑猫的坏名声,顿时一股寒意窜上了我的后背,脑中“嗡”的一声,身体像是被那传说中的女巫施了咒一样定在原地无法动弹——我感觉得到就连我那只放在书页上的手都在打颤。

所幸那只猫并没有停留太久。大约过了一刻的时间,它就轻巧地跳下窗台离开了,但它的那双绿眼睛仍然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我想起了幼时传说中野外坟地里跳动的绿色鬼火,又想起了欧罗巴传说中恶魔的眼睛(传说中恶魔的眼睛也是那样的发着光的幽幽的绿色),又莫名地想到了雷丁勋爵的那双眼睛——那双祖母绿一样的眼睛。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觉得那双眼睛是明亮的,像是阳光下微风吹过泛起绿色波涛的森林,但后来我在海菲尔德住久了之后却莫名从那双眼睛中看出了些生人勿近的意味。而此时此刻我再回想起来,却觉得他那双绿眼睛活像是魔鬼的眼睛,他的一举一动都显得阴森可怖起来,他苍白的皮肤和比同龄人年轻许多的容貌令我想起了那些民间传说中住在古堡里常年不见天日靠年轻少女的血液为生的吸血鬼——最初见到他的时候那些不着边际的想象一瞬间充斥了我的脑海,让我浑身发冷,手脚打颤。

——清醒一点,王嘉龙。你忘了吗,他不过是一个痛失所爱的可怜人而已。

我突然从这场莫名的恐惧中挣脱了出来。我实在不明白那一瞬间的恐怖感觉是从何而来的,最终只能归结于《麦克白》中作者极力渲染的阴森氛围以及那些女巫和鬼魂出没的情节——总之,这书是没有办法再看下去了。我合上书,拉上窗帘,又清点了一遍第二天的行李,就上床去睡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