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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门哐哧一声发出巨响时高城正在洗澡,脑袋被残留的酒精和水蒸气熏得有点晕乎,听到动静猛地打了个激灵,人倒是清醒不少。

这天他们一帮发小哥们儿聚会,高城难得请了假出营赴约。一顿饭从下午六点吃到晚上十一点,酒喝了起码三轮。高城第二天要归队,不想喝太多,就拿开车和胃疼当挡箭牌,躲掉了大部分拼酒。到最后只剩他一个清醒的,发小倒下前扯着酒瓶子直骂高城你丫跟谁学得这么贼。

袁朗的名字张牙舞爪地从脑海浮现,高城不由自主笑了好一阵,笑完又想袁朗要是知道了,肯定会喊冤。

袁朗酒量不好,这点上他确实没A高城,实打实的就二两。高城一直觉得挺惊奇,按理说进了军营这个大酒窖子,不管以前能喝不能喝,一律都得经受千锤百炼,喝出人生新境界。可是袁朗从列兵到上校,十几年的部队生涯愣是没把他二两的酒量再炼多哪怕一杯。

酒不能喝,那必定是嘴巴能忽悠。高城也没少从老七连的俩孬兵那儿听说袁朗凭着一副三寸不烂灌倒全场的丰功伟绩,不过躲酒的功夫他倒真不是从袁朗那里学的。这些年他俩基本保持着一年两顿酒的频率,饭桌上袁朗一向喝得干脆利落,来者不拒,高城也就一直没机会亲眼见证现场版。

把醉得东倒西歪的一桌人挨个送上车,高城到家已经过了零点。他甩掉沾满酒气和烟味的衣服,一头扎进了浴室。

 

深夜十二点半,整栋楼早已经睡去,那声突然的响动在四下寂静中听起来宛如惊雷。

起初高城没在意,以为只是哪个晚归又忘记带钥匙的倒霉邻居。他这套小公寓不是部队分的房子,知道这地儿的人不多,平时自己就来得少,深更半夜更不大可能有访客。

然后门又咣当了一声,比第一次更响。

震动沿着墙壁直传到浴室,密闭的空间里仿佛都荡起回音,毋庸置疑是他家门外闹出的动静。高城一边关掉淋浴头一边骂了声靠,浑身水珠顾不得擦,手忙脚乱地套了T恤裤衩往门口跑。

门一开高城就愣住了。外头站着大半年没见的袁朗,便装外套皱皱巴巴地罩在肩上,浑身气压低得惊人,站在昏暗的廊灯底下活像个上门讨债的黑社会。还有一条腿抬在半空,无疑刚刚用这只脚踹过两次门,正打算进行第三次。他垂着脑袋,脸上的神情隐匿在阴影里,听到门开之后身体晃了两下,慢慢把右腿放回了地上。

高城又惊又疑:“袁朗?”

袁朗应声抬头,走廊的声控顶灯早已亮了,暖黄的晕光之下他的眼睛黑得深不见底。

四目相对,高城没由来地心悸,这样的袁朗他从没见过。

高城还没来得及发问,袁朗倒抢先开了口,眉头紧皱,一副质问的语气:“你怎么在家?”

“我怎么就不能在家?”高城反问回去,松了口气。不张嘴还好,袁朗一说话他就闻出来了,这家伙刚喝了酒,虽然还没倒下但肯定也清醒不到哪儿去。

袁朗皱着眉,少见的反应迟缓。

高城存了点逗弄醉鬼的心思:“就算我不在,你也不能跺我门儿啊。”

袁朗没接话,又垂下眼睛,脸上神色起起伏伏,好一会儿突然转身,抛下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我走了。”

高城有点急了,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得了吧!”高城把人拽回来,不知该好气还是好笑。他说:“都这样了你还想往哪儿走呢?”

 

高城本意是想袁朗都醉到跑他家门口踹上了,怎么着也不能让这么一个醉鬼半夜三更独自晃荡,可是这句陈述客观事实的话不知怎的惹到了袁朗,眨眼的功夫他就被一股强劲的力道擒获,回过神便已被迫退到了屋内,背后是犹在震颤的门板,空气中炸裂一般的摔门声尚未彻底消散。

左右两户真正倒了霉的邻居隔着墙同时爆发出一阵怒骂,袁朗却像压根没听见似的,一手按住高城的肩头,脸庞凑得很近,另一只手勾弄高城还在滴水的发梢,然后贴到了他右脸的伤疤上,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轻佻。

“你干嘛?”高城制止住他的手,瞪圆了眼睛。

“我干嘛,高营长不清楚吗?”袁朗嗤笑,语气是高城前所未闻的嘲弄,“学别人装什么装。”

高城的心猛地一沉又一轻,强烈的反差和两人间稀薄空气中充斥的酒气让他禁不住有点想吐。他攥紧袁朗的手腕站着,感受到肩膀上同样越来越重的力度几乎嵌进骨头。

过了很久,高城轻轻地说:“你知道了。”

 

***

有一个夜晚,高城设想过很多袁朗得知某个秘密之后的不同展开。

那时候他们认识两年五个月又二十八天,袁朗办完离婚手续,跑来找高城喝酒。北京下了大雪,袁朗在高城家小区门口的超市扛了一箱啤酒上楼,俩人傻子似的坐在三面透风的阳台上胡侃海喝,看着外头皑皑白雪模糊了城市冷硬的线条和轮廓。

袁朗半醉不醉地跟高城嘟囔:她说我心里没明白,不知道爱情是什么样。你说我真不知道吗?

高城摇摇头:我哪知道。

袁朗问:那你知道吗?

高城看他一眼,又摇摇头:我哪知道。

袁朗莫名其妙地就高兴起来了,搂住高城的肩膀哈哈大笑,把易拉罐往高城脸前一举,吼声盖过了风雪呼号:高城,我认你是哥们,兄弟,知己!

后来高城把醉倒不省人事的袁朗扛到客厅沙发上,给他裹好毛毯,然后坐在地上思考了一整晚。想这件事儿时高城的头脑十分清醒,半箱啤酒放得倒袁朗,对他来说却是小意思。从心里长出某个秘密开始,跟袁朗的酒局高城就再没喝醉过。一小半因为俩人酒量着实不在一个层面上,一大半因为高城舍不得喝醉。他和袁朗分属两个部队,平日里八竿子打不着,演习场上运气好了能在打完仗后一起聚个餐,运气不好就连擦肩而过也成奢望。见面的机会少得就像沙漠里的水,点滴都珍贵,高城不愿意把时间浪费在醉酒和睡觉上。

那晚他像往常一样在半米开外看着袁朗,坐到天亮,而思考的结果是,这件事情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某个秘密”换个更具体更确切的说法,叫暗恋。

人有了喜欢的对象便难免追问两个问题:为什么和什么时候。高城也不可免俗地追问了自己,然后更不可免俗地发现他找不出答案。是什么让他得以把袁朗和千千万万人区别开来看待,乃至当作独一无二、不可取代的那一个,高城说不清楚。他觉得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去爱上袁朗,也觉得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不去爱袁朗。

第二个问题也实难有一个确切的定论。很久以后,高城回想起来,能断言的只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军部比武场上二度出现了某支神秘部队,照旧把全军的骄子们毙了个满地找牙。而比之初次不同的是,袁朗带队离开前,目光搜寻到了场边看得专注的高城,接着笑得肆意张扬,遥遥向高城飞了一个军礼。

高城愣住,然后傻乎乎地想,原来人心里开花时还带响儿的呢。

 

此等暧昧俗气的说法自然不可能是高城原创的,许三多大抵也不曾想过,他其实并不是第一个听到史今的心花儿理论的人。

较真起来也没有谁称得上当之无愧的头一个,因为那时候高城和伍六一都在场,他俩算是同时听到。史今说他觉得每个人心里都得开朵花儿,伍六一没懂却非要装懂,老神在在地点着头说班长就是班长,有内涵,让史今赏了一脚。高城觉得自己听懂了,挺看不上地说净整这些唧唧歪歪酸不溜秋的玩意儿,你暧昧,你俗气。

那时都年少,满胸满怀揣着的只有豪情与梦想。二十出头的眼睛看过去,军营劳累枯燥一成不变的生活里也藏着无限精彩,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等高城终于发现他其实没懂,好几年已经过去了。史今走了,伍六一也走了,当初一起躺在草坪上漫天吹牛的三个人只剩下他一人还穿着绿。理想遭遇现实,没有退路,只有往前迈过一道未曾料想的坎坷,付出代价但也换来成长,人生路归根到底就是这个过程的不断重复。

送走伍六一之后,高城给史今打过一个电话。那天他们聊了很久,聊了很多,从七连拿了全团第一到伍六一踢了高城屁股,大事小事,满满当当,就连鸡毛蒜皮里也装着闪闪发亮的往昔。

最后高城问:今儿啊,你心里的花还开着吗?

史今愣了愣,笑答:从未败过。

 

高城并没有问过史今,那朵开在他心里的花是什么。坚持,或者热爱,甚至可以是更模糊更朦胧的概念,大千世界里有太多东西值得放进心里,生根发芽。所以高城也不曾问过许三多,当史今割掉那最后一把草,他心中绽放的又是什么。

没有哪两颗心是一样的,长出的东西自然也不一样。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当初史今说这话决计不是想让高城某一天把它用在另一个男人身上。

最荒诞不过现实。

那样一个袁朗让高城心花怒放,却终究见不得光。

 

***

记忆电光火石间将他吞没又吐出,高城微微有些眩晕。客厅的窗户没关严,风透进来拂过沾水的头发和衣服,骤起的凉意让高城的皮肤一阵发紧,心绪倒是冷静下来。

反正他也不是没想过这个结果。

高城把袁朗的手腕往外一送,率先松开手指,“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袁朗没动,冷笑了一声:“这就完啦?”

高城皱紧眉:“不然呢?”

袁朗说:“你一直瞒着我。”

高城下意识反驳:“本来也没有跟你说的必要。”然后他看见袁朗依然近在咫尺的目光,冰凉里裹着灼热的愤怒。呼吸倏忽停滞,他愣了一会儿,艰难地说:“过去的就过去吧,以前的别再追究,至于以后……随你选。”

他想过最坏的结果是袁朗对他心生厌恶,两人间的交情从此一笔勾销,天涯无际各走一边。倒不是高城太悲观,只是这世上很多问题不是乐观一点就能当作不存在的。他不是小孩子了,碰到喜欢的东西撒娇耍赖就能拿到手的日子已经遥远到褪了色,他知道想要和得到之间有时候隔着万水千山。他既非袁朗从军入伍时就认识的老战友,更没有和他一起上战场的过命交情,只几场酒就得了一声兄弟知己,说起来全军都找不出第二个有此待遇的人,高城觉得自己应该满足了,哪怕今夜过后他就不再拥有这些。

所以当袁朗的手指从他的T恤下摆钻进去,沿着腰侧又重又狠地往上摸时,高城惊得呆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那一瞬间有太多念头和猜测划过脑海,心脏一阵可怕的紧缩,他张嘴想问话,刚发出一个字音就觉得嗓子干得发疼,只好愣愣地停在半路,刚松开没多久的左手又一次攥住了袁朗的手腕。

袁朗却像是听明白了,更放肆地凑近过来,跟他鼻尖对着鼻尖:“不是说随我吗?”他轻轻一笑,在玄关晦暗的夜色里听起来分外清晰和刺耳。

“难道,高副营长玩不起了?”

不紧不慢的调子唤着过去好些年里的称呼,随着距离拉近而愈发浓重的酒气扑在高城脸上。微微上挑的尾音似乎也挑开了他的胸口,来不及沉淀的热意失去保护,骤然变得冰凉,紧接着又化成汹涌澎湃的愤怒。

高城猛地发力推开袁朗,拳头不假思索地挥出去。

“你他妈少在这里耍酒疯!”

袁朗被他推得后退两步,脚下不稳反应却是极快,一抬手格挡开他的拳头,手腕翻转顺势抓住他的胳膊,反守为攻地将高城又压回到门板上,把他的两手都别在背后牢牢卡住。

“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袁朗说,话里透着一股咬牙切齿的狠厉。

“滚蛋!老子不需要你施舍!”高城骂道,身体动弹不得,一双眼睛不甘示弱地瞪回去,“袁朗我告诉你,今天老子就对你死心!”

“你不会。”

陡然平静的语气让高城不由愣住。

袁朗看着他:“你永远不会。”

漆黑的瞳仁近在咫尺,在暗夜里灼灼地亮着光。高城有点晃神,和袁朗在一起时他常常疑惑,一个人心里究竟装着些什么,才会拥有这样一双眼睛。笑起来就已足够吸引人,愤怒和危险却让它们在此刻显得更加夺人心魄。

高城这双眼睛的注视里丧失了所有反抗的力气。他知道袁朗没有说错。袁朗总是比他以为的更了解他。

高城垂下视线辨认出袁朗嘴唇的轮廓,狠狠亲下去之前所答非所问地说:“是,我不后悔。”

 

牙齿撞在一起的脆响让高城后脑勺一阵发麻,还没觉出疼就被相伴而来的另一股柔软触感钉在原地,浑身僵硬得像根木头,脑子里却不合时宜地想,有句话袁朗还是说错了的,他真的没有想要过这个。

高城天生对情情爱爱的事情缺乏遐想,初中高中时周围躁动的青春期荷尔蒙也没能让他把注意力从向往的军营绿上移开分毫。进了军校和部队就隔绝得更彻底,脑子里的东西扒拉出来只有带兵打仗,人生最辉煌的战绩始终停留在四岁上头,偏那次牵着漂亮女老师的手不放还是个误会——小高城只是听了故事之后决心保卫老师不被坏人抓走。

二十来岁才有了怦然心动的初恋,情窦晚开又懵懂,以至于那些悄悄偷来的夜晚里,高城隔着半米距离就觉得心满意足,此外更多的东西在他的认知里仿佛根本不存在。

势不可当的气势在碰到袁朗嘴唇的下一秒土崩瓦解,高城茫然又无措地眨了眨眼,求助似的望着袁朗。

袁朗向后撤离,咬着牙发出一声低吼:“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别在背后的双手重获自由,转瞬又被一股霸道的力量拉扯着往沙发走,高城在地毯边儿绊了一跤,踉跄着摔进沙发里。袁朗没有停顿地欺身压上来,推着高城的胳膊举到头顶,开始扒他的T恤。高城脑袋刚露出一半他就停下,捆索似的把他的两只手腕缠在一起。眼睛蒙在T恤下,润湿的布料冰凉而紧实地贴在眼皮上,高城努力睁开眼睛,T恤衫的料子并不算厚实,但缺乏光线的客厅仍让他什么也看不见。高城有点心慌地骂了一声,话音未落就被另一幅唇舌堵住了嘴。

一切都是陌生的。他那点少得可怜的理论知识在这种时候毫无招架之力。顶开牙关的舌头是陌生的,落进耳朵的喘息是陌生的;颈侧夹杂怒意的噬咬,肌肤上游走的手指,身体里窜起的颤栗,所有的一切都是陌生的。

袁朗的嘴唇从胸口移开时,高城的脑袋一片混乱。不知不觉中他的手从布料里解脱出来,眼睛来不及适应模糊晦暗的变化,整个人就被翻转过去。袁朗紧跟着动作,一条胳膊绕到前面把他的腰腹揽起来,另一只却按住他的后颈重重压下。血液似乎开始倒流,充盈了他的脸颊和大脑,前额埋进沙发粗糙的布罩里,连呼吸都被阻滞,高城大口喘着气,迷迷糊糊地感受到有手指钩住了他的裤腰。开门时太过匆忙,他没来得及穿内裤,八一裤衩下全无遮拦。

彻底暴露在夜晚冰凉的空气里,高城却觉不出冷了。袁朗的手指握上来,从指腹到掌心都是厚重粗糙的茧,那样直接而鲜明的触感几乎令人毛骨悚然,高城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继而在脊椎划过更强烈的酥麻时尽数化作呻吟。他咬住下唇想压抑这股冲动,但袁朗接下来的动作逼得他又一次溃不成军。

身下的手指沾着他渗出的体液划到后方,探进股缝中间难以启齿的地方。高城在黑暗中瞪大眼睛,剧烈地挣动身体想要抬起头,后背上的压制却毫不放松,近乎蛮横地把他摁在沙发上,直到他放弃挣扎。那根手指现在已经伸进了他的身体里,艰涩地深入和转动,袁朗似乎有点不耐烦,啧了一声低下头来。

高城脸前那一小块布料已经被他的呼吸和汗水浸湿,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仿佛都在往外蒸腾着灼热的湿气,身后手指和舌头的联合动作烧得他神志模糊,茫茫然地想也许这就是对他那些过界情感的惩罚。到了这一步他不可能不知道袁朗接下来想干什么,高城甚至希望袁朗能赶快进来,好结束这样羞耻的折磨。

可是等到袁朗真挤进来时,高城又不知如何是好。撕裂的痛楚爆炸一样从尾椎往上窜,高城疼得连连倒气,太阳穴疯狂跳动,眼前一阵一阵发昏。停了一会儿袁朗开始抽动,空闲的手从高城腰上移到两人交合的地方,不知是煽情还是玩味地抚摸着被撑开的褶皱。他动得不快却极重,一下一下砸进深处,高城觉得更疼了,疼得连眼睑都在跳。他咬住嘴边一小块沙发布调整着呼吸,心脏似乎快要蹦出胸口,又好像沉得要坠下去。

他并不后悔。他是高城,高城会走错路但绝不会后悔。

意识朦胧中高城没察觉后颈上的手移开了。袁朗仍埋在他的身体里,却停了动作,俯下身躯,胸膛紧紧贴住高城的后背,唇舌不复最初的凶狠,缓慢而温柔地舔吻着那块被他捏红的皮肤。

袁朗喊着高城的名字,他说:“我没醉。现在我心里明白了,我知道了。”

 

***

吃早饭的时候,袁朗忽然想起他和高城似乎很久没见过了。

老A的日子忙得能把人榨干,升了大队参谋长也好不到哪去,只不过更多的训练变成了更多的计划书和会议。袁朗站在窗户后面目送三中队往375上跑,看了一会忽然发笑,心想有些习惯不知是坏是好,比如他放不下这一群其实已经长熟了的南瓜,再比如隔一阵子就想找高城喝顿小酒,听他的大嗓门念叨念叨师侦营里的趣事。

袁朗知道高城这个兄弟在他心里是有些特别的。那些年他跑了那么多地方,收过好几次南瓜,却唯独只跟这一位常规部队的军官交了好,往来至今。在旁人眼里他们两个活得都够明白,袁朗却觉得高城其实远比他通透,那股透亮是天生带着的,不止流淌在高城自己身上,也能感染他身边的人,像一把至刚至纯的宝剑,世间诸多烦忧到了他面前,都迎刃而解。

 

但再特别也不意味着他该做那么一个梦。

也许是上午琢磨下一次酒约琢磨得有点多,午休睡觉时袁朗少见地做了个梦。日有所思,梦里的主角自然是他和高城,但内容分外不妙,远远超出了朋友的界限,以至于袁朗引以为傲的自制力烟消云散,惊醒过来,愣生生出了一脑门冷汗。

然而真正让袁朗震惊的却不是梦的内容,而是梦中高城的眼神。他从来不知道它的样子,却在梦里一眼就认出了它,奇妙非常,不可思议。

 

那是爱。

内敛又安静的渴慕,付出不求回报,义无反顾,纵然没有结果也将永远延续。

他曾经见到过这个眼神,在现实当中,在一个风雪呼号的天气里,在一个透风却又因身畔的体温而暖意融融的阳台上。高城向他投来转瞬即逝的一瞥,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工作能够让袁朗摒弃杂念专心投入,但晚上吹完熄灯号,他躺上床,闭起眼睛就又看到高城的眼神。袁朗心烦意乱,千头万绪里唯一清晰的感触是愤怒,可又仿佛说不清楚这愤怒从何而来,于是怒火烧灼得愈发变本加厉。

驱车一路开到高城家楼下,其实袁朗没想过上去,他只是想看着那个惹了祸的阳台把事情思考清楚。他讨厌一知半解,更痛恨失控。事实证明人有心事的时候不能喝酒,喝不醉事小,但酒精上头,冲动之下做出些料想不到的举动就总归不太好。干掉后备箱里剩的三瓶啤酒之后,袁朗心里那股怒火还是没有平复,急需一个出口发泄。高城家的窗户一片漆黑,于是他疯狂又矜持地想,踹一下门,就一下。

结果有一就有二,第三脚还没来得及踹下去,袁朗一抬头就看见了高城。

 

人最难分清的是真假,而一旦分清,二者的差别鲜明到无法忽略。虚假的梦境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膜,触摸得到但永远不温不热,无关痛痒。现实却黏腻而滚烫,高城每一块肌肉的颤动都在他身下忠实呈现,急促的呼吸,压抑不住的呻吟,足以击败一切幻梦。

袁朗知道高城很疼,坦白讲他希望如此,只要高城喊一声疼,他就会停下。但高城没有喊疼。然后他恍然,高城是不会喊的。爱是那么沉重的东西,一个人背负总是又疼又累,可是那样久那样长的一段路走过来,高城也不曾喊过一声疼。

望着那颗在黑暗中透出倔强的后脑勺,袁朗不得不正视自己的内心,他愤怒是因为他疼得受不了,当他想到高城一个人走这条路,走到现在,还要一个人走下去。

他们认识很久了,悄然无声间分担了彼此的喜怒哀乐,过着不同却也相似的生活,天南地北但总能相逢一处。

高城说得没错,袁朗想,事已至此,他的确是哪儿都去不了了。

 

***

高城没防备地落下泪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但肯定不是因为疼。

泪水好像阀门损坏一样不断往外冒,无论他如何努力都只是徒劳。袁朗把他翻过来拥进怀里,高城紧紧攀住袁朗的肩膀,眼泪却还是没停。袁朗凑过来吻他的眼睛,然后搂着他坐起来,更深地吻他也更深地进入他。高城挣扎着张开湿漉漉黏成一团的眼睫毛看袁朗,泪水蹭上了袁朗的脸颊,还有更多滑落下去,坠在两人紧贴的胸膛上。

 

再醒过来高城已经躺在了卧室床上,浑身都像散了架。他躺着没动,又干又涩肿得像桃的眼睛瞥到窗帘外面灰蒙熹微的天色。时候尚早,天刚亮。八点钟以前得给师部再挂个电话,假得晚点儿销,高城条件反射地想着这件事,一偏头看见袁朗睡得安然不惊。

袁朗醉倒以后的深眠里总皱着眉,不知道是难受还是藏了太多心事,睡也睡不安稳。高城第一次见他舒展开眉头,睡得很沉,嘴角带着一点微微的笑意。那抹弧度美好得高城忍不住想摸一摸,被子下面的左手动了一下,才发现被袁朗握住了。

仿佛怕有人趁他睡着把他偷走似的,袁朗的五根手指严丝合缝地贴进他的指缝里,轻柔但牢固地扣着他的五指。

高城盯着袁朗的睡脸看了一会儿,跟着泛起困意,打了个挺大的哈欠。他偏头抵着袁朗的脑袋,毫不吝惜地睡进了梦乡。

 

 

那朵花终是败了,却结出一对相依相偎的果实,落进两颗心里,要在太阳底下长出一个绵延一生的故事。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