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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迷心窍

Chapter Text

 (1)

摩严像往日一样,拿着那把扫把有节奏地扫着,有一定内力的人,可以听得出来他扫地的频率从头至尾都没有变化,仿佛这不是一项劳作,而是一种修行。

太安静了,只有扫地“沙沙”的声音。

绝情殿在花千骨来之前,也是这么安静的。

摩严闭上眼睛,聆听着扫把摩擦地面发出的声响,仿佛看见自己的师弟蹲在地上摆弄着药草,脸上无悲无喜,抬头遥遥向自己望一眼,自己就忍不住心底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感觉。

那眼神一点情绪也没有,好像可以持续到世界终结。

他看着子画长大,看着他成为长留上仙,成为长留山掌门,自始至终,子画都是尊重而疏离地称他一句“师兄”。但摩严是甘之如饴的,能有那注视的权利,便已足矣。他是修道之人,知道清心寡欲之必需。

可是,现在,连这份权利,好似也没有了。

经过那一场梦一样的动乱,自己对花千骨的那份不顺眼也灰飞烟灭了,因为只有她能让子画露出从未给过自己的笑容。

活得太久了,他有些累了,用力地去恨一个人,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这桃花,怎么扫不完呢......”摩严喃喃。

“爷爷!”童稚的声音忽然响起,一个小小的秤砣挂在了摩严身上,“天天扫地有什么好玩的?”

那天按照惯例来绝情殿偷偷看一眼子画,内室却空空荡荡的,桌子上放着一个传音螺,是花千骨留给自己的:“师叔啊!我要去跟师父去玩,帮我看着小小白呗,谢谢啦!”

摩严不禁一阵头疼,自己拿小小白真的没有办法。

古灵精怪的小小白,长得七分似子画,骨子里却是花千骨的性子。看着他的脸马上心软了下去,过了一会儿却恨不得把他剥皮拆骨。

“下去!御剑练习了吗?”

“不要!好无聊!你陪我玩!”小小白变本加厉,肉乎乎的两条腿盘在摩严腰上,阻拦他的动作,可摩严丝毫没有受其影响,手都没有抖一下。

摩严走神了,他想到在子画小时候,第一次御剑,也是他教的,摔了无数次,也不愿自己去扶,日复一日独自在竹林里颤颤巍巍地练习,他放心不过,总是偷偷观察他是否有危险。

有可能就是从时候开始自己养成了这种令人厌烦的跟踪习惯吧,从前摩严总是觉得是子画让自己不放心,有事情总一个人扛,现在才恍然大悟是自己想在其中获得某种自我满足。

多么丑陋,有多么可笑的自己。

“爷爷你又发呆了。”小小白腿上使劲,用白白胖胖的小手抚平他紧皱的眉头。

小小白从来不怕他,虽然自己也不会对他做什么就是了。

知道自己相貌凶恶也不是一两天了,他人对自己敬而远之自己也乐得清静。

可是小小白却把他当做最好的玩具不厌其烦地骚扰,用着跟子画的童年并无二致的脸干些无语的事情,还露出丰富多彩的表情,这有的时候会让摩严盯着看很久,可过不了多久便想把这倒霉孩子丢到天边,谁叫他是狗都嫌的年纪呢。

这不,小小白又用手没有规矩地在摩严脸上乱摸:“爷爷你脸上的伤疤摸起来好可爱的感觉,也好像糖宝的形状啊!”小孩子没学过几个字,讲话的时候只能胡乱用。

尽管知道这只是在瞎说,可是摩严的心还是无可避免地暖了一下。

掌门的师兄突然觉得这样也挺好的,他陪不了子画,陪陪他的儿子也是好的。

小小白平时不精进,练功也是半吊子,不一会儿就从摩严身上跌落下来,摩严急忙扔下笤帚转身照看:“摔到哪里了?很痛吗?”

小小白拼命摇摇头,却哇哇大哭起来:“屁,屁股不疼,”他捂着左胸的位置,“这里疼。”

心痛?怎么会?从未听子画提及小小白身患隐疾,此刻他的脉象也没有异常,究竟发生何事?

心脏......心脏......关于心脏,他只隐约记得,似乎......母子连心?

母子......连心?

(2)

花千骨惨死。

说来也蹊跷,上万年修为的神怎么轻易出事?但无可否认,花千骨的确死得连渣都不剩。

白子画面色惨白,干净的素衣已被血染成了腥红。摩严一时有满腔的感受想诉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紧握他的肩膀,轻轻道一声节哀。

子画却仿佛没听见似的,从他的桎梏中逃脱,像游魂一样走出门去,却看见小小白怯怯地站在那桃花树下。

“爹爹,你怎么了?”

白子画很想回答,喉咙却被哽住了,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落英缤纷,却想起那一碗碗血腥的桃花羹和在他面前抽搐死亡,灰飞烟灭的小骨。

那天晚上,因为好久没有二人单独在一起了,自己要得狠了些,她却半夜下床,在桌上放了个物件,出门去了。她的动作很轻,自己费过力气后也该是睡得很沉,可不知怎的,他就是心悸了一下,莫名其妙地醒了,望着她出门的背影,白子画有点觉得她这一去好像不会再回来了一样。

他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自己大概是太幸福了,怕那幸福从自己的指缝中溜走吧,她有可能去小解吧。

不过......神需要小解吗?

白子画鞋都来不及穿便冲出了房间,自己心爱的妻子就在一门之隔外痛苦地抽搐着,口鼻喷射出骇人的鲜血,一点都不像神,像一只卑微的蝼蚁。他想抱住她为她输入内力,手却穿过她的肌体。

她的身体愈发透明,消失在自己的手掌间。

白子画一屁股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小骨曾经存在过的地方。

糖宝化身为绿衣少女来到他面前,脸上虽有悲痛但全无惊讶,好像她早已知道这件事会发生一样。

“骨头娘亲把这个回音螺留给你。”

“师父,我有一种预感,我有可能不能再陪你了,要死掉了,不是马上,而是之后的什么时候,我也不知道,最近被这种预感搞得很烦,但是日子还是要好好过的。我只觉得我们走了太多弯路,浪费了很多时间。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太短,太快乐,太开心了,我们还有小小白,真的是太好了。每次看到师父你笑,尽管是微微勾嘴角,我都觉得好幸福,很舍不得去死。”

“我的预感一天比一天浓烈,我怕来不及,也怕看到这个消息后你的表情,所以我策划了这次旅行,我们好好去看看人间,过一过那些我们想过的平淡日子,权当是我的任性吧。在师父的眼里,应该永远是长不大的小孩,所以让我最后自私一次好吗?我会在适当的时候把回音螺托糖宝给你的,她的嘴越发严实了,我很放心,不过我说这件事的时候,她还哭得稀里哗啦的,明明只是我的预感而已,我真是不敢当,承蒙这么多人的厚爱。”

“我走了之后你要好好带小小白喔,就说娘亲去了很远的地方。你要把他培养成和你一样酷的男人,不过要爱说话一点。你也要温柔地对幽若喔,但是如果你爱上她的话我会半夜来找你的。也要跟摩严师伯多交流一点,虽然他不喜欢我,但是他是真心向着你的。”

“师父你记住哦,自己不说的话,别人是不知道你的感受的。”

“希望这真的只是我的错觉吧,希望这个回音螺永远都用不上。”

之后白子画看着糖宝的嘴巴在自己眼前一开一合,自己却什么也听不见。

也不知道怎么回长留山的,也许是糖宝御剑送他的吧。

他恍恍惚惚的,突然的巨变让这位一向最冷静自持的上仙也蒙了。

可传音螺里的字字诛心言犹在耳,让他想忽视都难。

明明上半夜还温柔缱绻,下半夜就让他跌落谷底,他只想下沉,再下沉,失去意识了才好。

可他还有儿子,小骨留在世上的唯一联系。

白子画搂住儿子,臂弯缩得很紧,小小白安静地任由他抱。

“爹爹没事。”

“娘亲怎么了吗?”

“她有可能不在了。”

他不想自欺欺人,他知道小小白足够聪明,就算眼前骗住了他,往后的日子也圆不回来,他也不想一次又一次被人揭开伤疤,就算是这个世界上仅存的跟他最亲的人。

白子画感觉自己的肩膀变湿了,一股热感渗透布料传了过来,接着是压得低低的哭声。

(3)

  摩严是被小小白用手拍脸拍醒的,虽然小孩子的手没有什么力度,但是这起床体验有点不美妙,现在的小孩子真是没大没小阿。正想一把把这熊孩子推开,便看见他一张皱成一团泫然欲泣的小脸。

  “爹爹他不记得我了……”小小白说完,两行泪就从眼角划下。

  “我跟你去看看。”尽管也是搞不清状况,摩严还是牵着小小白来到了绝情殿。

  子画坐在门口的台阶上。

  还是那清冷的面容,可是眉间殷红的掌门印记却消失了,眉目也添了几丝难以掩盖的稚气,身上的银白衣衫也显得宽大了许多。

  这……摩严绝对不会认错,这是十几岁的子画!那时师父还未传位给他!

  一见到自己,子画紧绷的双肩放松了些许,青年人在不知所措的时候见到一个自己熟悉的人总是会安心许多。

  “师兄,这里是哪?你手里抱的孩子是?”是一副令人怀念得快要落泪的少年人的嗓音。

  “子画,你还记得什么?”虽然如此,摩严还是没有失去理智,他搜寻着脑海里的知识,想起久远的当徒弟的时期,师父曾经说过,修行之人神元受到创伤,会自我修复,根据个人的修为方式有所不同。

  子画这是……因为情绪波动太大,伤了神元,身心回到少年时?

  “我记得这儿是长留山,你是师兄,我是师父的弟子……其他的不记得了……”白子画的眼里是少见的无措,看得摩严直发愣。

  摩严深吸一口气,吐出一连串谎言:“师弟,师父带一众弟子去铲除妖神,你被偷袭,神元受损,记忆也失去了,被安置在这里养伤。这个孩子……是你的远房表弟,前日送来修炼的。”

  同时,摩严给小小白传音:“你爹爹他神元受损,回到小时候的状态了,不记得你了,我帮他疗伤,在他记起来之前,你不要刺激他。”

  小小白抿了抿嘴唇,乖巧地点了点头。

  “那后来怎么样了?妖神有被封印吗?”

  “有的,这个你不用操心,你就呆在这里,让小小白陪你,因为你神元(这个也是我瞎编的)还很弱,所以不能贸然离开这里,我会定期你疗伤。”天知道摩严看到白子画这懵懵懂懂的样子心化成什么样子,对着这样的子画撒谎,摩严觉得有种玷污了他的意味。

  “好的,师兄,那我什么时候才可以修炼啊,我好怕落后于别人啊,受伤了可以运行心法吗?”

  摩严觉得听子画对自己撒娇,真是无憾了,活了一把年纪了,贵为长留山世尊,真是丢人啊。

  “可以的。”摩严还是忍不住摸了摸字画的头。

长留山的门徒们不会知道,严厉偏执的世尊,也会有这么温柔的时候。

(4)

“幽若。”

  “欸,世尊,你不要故意转移我的注意力啊,这一步非常关键,容我好好想想。”

  “你师祖他失忆了。”

  “……”

  “这是一个只有我你小小白,还有糖宝知道的秘密,我在这里告诉你,是……“

  “欸欸欸世尊你也真是的,跟我开玩笑呢,我跟你讲,老人家不要老是瞎折腾学年轻人,再说了,要是发生这种事情,师父早就告诉我了,还要等世尊你来告诉我?”

  “你师父她……去四大名山采药去了,所以联络不上,你这……最近不也没见到她吗?你师祖不知道是不是修炼的时候走错了方向,损了神元,失去了一部分记忆,修为也大大损失,我会帮他好好修复,会恢复起来的,你不用担心,也不用去找你师父,一切有我。”摩严许久不曾一口气说过如此之多的话,一瞬间气有些喘。他觉得自己真是年纪大了,宁愿花费心思扯这么大一个慌,也不愿意看见青年人心死的模样。

  可即使如此,棋盘对面的幽若的泪珠子还是啪嗒啪嗒往下掉了。

  “怎么会这样……师祖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师父还不知道,这怎么能行啊!“

  这棋是没法下了。

  不过摩严此次来本就不是为了下棋,他从衣襟里掏出一张帕子帮幽若揩了揩眼泪:“找你来,就是为了这件事,你师祖他回到了少年时的形态,如果此事被宣扬,难免会给那些对长留抱有不轨之心的歹徒所利用,所以我要你上绝情殿去陪陪你师祖说话,也帮他养伤,你师父那边,我会去跟进。“

  “那还等什么,你帮我替人给小月捎个话,我这就去,师父不回来我就不下去了。“

  也得亏是幽若这种千年不改的天真烂漫的性子会信自己的鬼话,摩严不禁舒了一口气,却又皱起了眉头。

  要真按她这么说,恐怕她一辈子都别想下山了。

  而自己能瞒到什么时候呢?

 

  “子画,这是玉帝的玄孙女幽若,因为你受了重伤,不能见风,也不能走远路,委屈你一直在这儿了,我让她来陪你养伤,你伤好了就可以继续修行了。“

  “哎哟世尊你的声音……,师……是闹哪样哦……子画,把我当成你的好朋友就好了。”

  “幽若姐姐好。”

  “咳咳咳……叫我幽若就好了,不用加称呼的。”

  “师父告诉我,修道之人要怀着一颗谦卑的心,要尊重万事万物,所以……”

  幽若简直要被这个会认真注视对方的眼睛说着一些一本正经的话,可爱的要命地仰视着自己的师祖搞爆炸了,她第一次觉得世尊给她派的这活儿有点不厚道。

  “没……关系,按你喜欢的叫法来吧。”

  “那幽若姐姐,我叫糖宝给你安排一个房间。“

  “好勒。“幽若就这样晕乎乎地被糖宝领走了。

  “师兄。”

  “怎么了?”

  “我知道这个要求有点任性,但是我还是想说。”

  “你说。”白子画看着自己的师兄千刀万壑的脸上努力挤出和善的笑容,忍不住笑了。

  “我……我想你多上来找我……练习剑法,因为我在这里没有什么熟人,那个小小白也是一看到我就掉眼泪,怪瘆人的,糖宝也是昨天忽然来的,说是这殿里的弟子,来服侍我的,我看她面善,就留她下来了,可她也一副死人脸,和那小小白成日里说小话,还有……”

  “还有什么呀?”摩严很享受这种听子画一板一眼絮絮叨叨的体验,毕竟之前好像并没有过。

  “师兄,我这样也是在说别人的小话,是不是也不大好?”

  “没事的,你这只是说实话,再多跟师兄讲讲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吧,我想听。”

    子画听了这话,耳根不禁有点发热,不知道反应什么好,下意识地岔开话题:“师兄,师父已经把事情交给你去办了吗,会不会很忙?”

    摩严心中一滞,他这时候才觉得说了这么多谎,到时候要怎么圆呢?不过现在一切都是未知数,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喉头发紧地说出了不知道第几个谎言:“师父他闭关养伤,我作为大弟子得把门里地事务操办起来,不过还没有非常繁重,师弟你不必担心。”

  “嗯,我也会好好养伤,努力帮助师兄的,三师弟最近如何?我醒来之后都没见到他。”

  啧,还忘记了这茬。

(5)

  “大师兄,你找我?”笙箫默笑容款款,身影颀长,笑的灿烂得不能再灿烂,可是摩严的心中却下起了小雨。

  果然俗话说的好,说了一个谎,就要说一百个谎来圆回来,他如今虽然没有说够一百个谎,跟别人解释都要解释个半天。

  好不容易让笙箫默搞清楚状况,也是过去了半柱香的功夫,好在笙箫默还是比幽若那个小丫头片子成熟,没有太过于惊讶,只是扬唇一笑:“那二师兄看到我这么成熟的师弟,岂不是会吓一跳?我还真的想看看那个冷冰冰的掌门师兄惊讶的样子呢。”

  “师弟,你这里可否有镜子?”

  “有的有的,”笙箫默唤手下的弟子拿镜子来,“什么时候大师兄也在意起容貌,还揽镜自照了起来啊?”

  摩严气得心里直发痒,世道太平太久了,下面的人都开始蹬鼻子上脸起来。

  好歹笙箫默还有点自知之明,把镜子递给摩严之后乖乖闭嘴。

  摩严没有梳妆打扮的习惯,许久没有看过自己的样子,乍一看也是惊了一惊,自己脸上疤痕遍布他是知道的,但什么时候老成了这般模样,脸上的皮肤松弛得厉害,鬓角的白发也是多得数不清了。

  这样子画怎么会看不出来?

  心中波澜万丈,摩严还是保持住了镇定:“师弟,你我的样子还是可以解释的,可是子画看到物是人非,必定会伤心,你最近还是不要上绝情殿了。”

  “平时无事我也不会上去呀,我不像你,最关心二师兄啦。”

  “听你这语气,你也很想被我关心一下?”

  “不用了不用了师兄,小的何德何能,何德何能啊呵呵呵呵。”

 

  处理完这个大活宝,摩严返回贪婪殿继续处理长留山的卷宗。

  日子,还是要过的,而自己该做的事情还很多。

  话说回来,为什么子画的性格变了这么多,自己却没有什么违和感呢?

  是了,他从前,肯定也是有过率性天真的少年时代的。

  那是什么时候,他变得如此水米不进,不近人情的呢?

  有可能是随着日子一天天的过去,自己又忙于修行,这孩子又自小内敛不爱说话,还被师父冠以责任重大的使命,一天一天封闭了自己的内心吧。

  摩严真的觉得自己老了,从前他是不会浪费时光细细琢磨这些儿女情长的问题的。

  “小孩子总在你看不到的地方一天天忽然长大了。”摩严忽然想起这是在小小白满月办酒的时候,自己来得早了些,花千骨寒暄的时候跟自己不经意说起的一句话。

  他从前总觉得只要自己好好修行,成为得道者,就能辅佐师弟,保长留万古基业,总算是不负祖先不负师门,而他的幸福就是看着他在高高的神坛上,受万人敬仰。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全世界受他引导。

  摩严不禁有点赧然,自己真是自私啊,没有想过师弟的淡漠是层薄薄的皮,而他连试探一下的想法都没有。这也难怪子画会执意收一无是处且幼稚不堪的花千骨入门,将她视若珍宝了。

  大概是喜欢她身上对他来说璞玉一样的率性吧。

  所以这次在子画身上发生的时光回溯,对自己来说,是一次偿还的机会吗?

  

  此时在绝情殿。

  “爹……白子画,你陪我玩骑马马好不好?”

  “你不用修炼的吗?虽然你年纪小,但是不抓紧的话,很快就会落后的,你的心中要怀有天下苍生blahblahblah……”少年白子画气定神闲,摆出一个打坐的姿势。

  “糖宝姐他都在说什么啊!我才不要跟你这个小夫子玩呢!”

  “别吵吵了!”糖宝抛下一句话,还是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

  “幽若姐呢?怎么还不起床?我找她去陪我玩。”

  “你干啥呀!”白子画按捺不住了,拉了拉小小白的衣袖,“人家一个女孩子的房间,是你可以随便去的吗?”

  “这是哪里来的没有开化的野人啊?去去去!别拦着本大爷。”小小白一开始还对这个变小的爹爹忌惮三分,而且还对爹爹不记得自己了耿耿于怀加暗自伤心。可没过几天,小孩子忘性大,对这个小版爹爹也撒起泼来了。

  “粗……粗鄙。”白子画白皙的小脸涨得通红,绞尽脑汁才想出一句反驳的话,还显得十分无力。他在这里可以说是孤立无援了,殿里的两个女孩都跟小小白熟得很,白子画都要怀疑师兄说他前几日才上山是骗自己了。糖宝是成日里发呆,幽若是对自己敬而远之,看着小小白跟她们嬉笑怒骂,还趾高气昂地向自己耀武扬威,一直修身养性的白子画都有点气急了。

  “我……我才不稀罕你们呢!我有摩严师兄陪我,他修为很深的!超级厉害,而且他只……陪我一个人的……”他好不容易才像个纸老虎一样吼出这句话,却越说越小声,因为他想起那天师兄带小小白来的时候,是牵着他的手的,师兄……有牵过他的手吗?

  令他意外的是,小小白忽然安静如鸡,和糖宝一起默默注视着白子画,这让他的心里有点发毛。

  小小白还走过来,抬手狠狠揉了揉白子画的头,把他今天扎得很好的发髻都摸乱了,长得比自己矮就不要做这么不尊重长辈的事情啊!眼神里还带着很莫名其妙的意思啊!连糖宝的眼里都有点……怜爱?师父从来没有教过他察言观色的功夫呀!

  白子画清了清嗓子,自以为搬出了救兵,重新摆好打坐的姿势,开始运行起心法来。

  在排除一切杂绪之前,他在心里嘀咕着。

  “师兄啥时候来看我呀……”

(6)

  摩严忙完事情之后已经是月上三杆(有没有这个成语啊?),他想起自己跟子画说起会经常去看他的约定,斟酌了片刻还是向绝情殿出发了。

  长留山夏季的夜晚很安静,只有蝉和蛐蛐交相呼应的叫声,摩严不用法术也不御剑,就这样慢慢地走在山间的小道上。

  今天的月色很好,月光洒在每一片路过的叶子上,好看极了,自己正要去见最看重的人。

  虽然未来会怎样还是未知数,把握住现在的时刻,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可当摩严想起一切恢复正常的时候的光景,就会感受像被钝刀割肉一般的痛楚。

  这样的幸福就像水中月,可自己就是想在里头徜徉一番,当自己真的弥留之际,也有一个念想。

 

  当白子画终于发现师兄在殿门口候着的时候,摩严已经等了几炷香了。

  “师兄……对不起,我以为那么晚了,你不会来,所以就练一下功……你下次,就不要来了,山中事务繁多,你一天下来也幸苦,之前说的那些,也只是我一时的胡搅蛮缠之语,你千万不要当真。”白子画不敢抬头看摩严,死死地盯着地板上繁复的花纹。

  “没事,你心里不要有负担,是我自己想要来看看你,就站着,调一下内息也好。”摩严不动声色地又说了一个谎言,从他看到那个单薄的背影开始,他的心就跑到九霄云外之去了,看多久都不厌烦,哪还有心思调什么内息“今天过得怎么样?”

  “今天还是跟小小白和幽若姐姐瞎闹了一通,然后就一直在练功……”白子画正思考着接下来的回应,肚子却发出悠长的叫声。

  摩严忍不住脸上泛起笑意,他脸生得可怖,可是偏偏长了一双很大的眼睛,衰老没有使他的眼角过多下垂,在烛光的照耀下,琥珀色的眸子又大又深,像要把人吸进去一样一亮一亮,也是笑意盈盈的,生生给他添了几分温情。

  白子画感觉四肢百骸都像通了电似的,瞬间有点不敢直视变得有点不一样的师兄,他终于感到有点不对,这次醒来,师兄对他格外温柔,而自己又不记得他的说辞中描述的曾经发生过的事情,这很奇怪。

  但是他不是一个多疑的人。

  “师兄总不会害我的。”他想。

  “今日的饮食还规律否?”

  “我都跟糖宝他们吃过了,有可能……是练功消耗了一些体力吧。”

  “我看外边的桃子结得喜人,师弟和我一起品桃赏月如何?”询问时的摩严也比平日里温和几分,白子画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他对别的师弟们发号施令的威严样子,跟现在真的是非常不同了,自己是“特别”的吗?

  “好。”不过这让自己莫名其妙的安心。

明月皎皎,圆润如盘,挂在天上。白子画和摩严坐在桃树的阴影下,一口一口吃着桃子,看着月亮一会儿被云遮住了,一会儿又出来,竟没有人出声。

白子画以为他们会继续说话,可是摩严在剥了一个桃子给他之后保持着沉默,他也跟着漫无目的地欣赏着烟灰色的天空,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但他并不焦躁,仿佛把天看出花儿来了。

“差不多了吧,早就过了入定的时候了,”摩严帮白子画用帕子擦了手,又给自己擦了擦,“你早些歇息,我先走了。”

“师兄在此留宿吧,天色这么晚了……”白子画话刚脱口就后悔了,为自己的鲁莽感到尴尬,且不说师兄若用法术根本不用什么时间返回住处,绝情殿也并没有空房间了,自己的目的也值得商榷。

就像是自己怕寂寞,要师兄留下来陪自己似的。一想到这点,白子画的脸便烧起来了。

“好。”正要起身的摩严听闻此话,只回了一个字,语气平平无奇,树荫让他的表情看不分明,这让白子画有点慌张:“可,可是,没有房间了,师兄睡我的床吧,我打坐到清晨可以的。”

“你已经练了一天的功了,磨刀不误砍柴工,还是歇息一下吧,你房间大,我坐在空处调息即可。”

“是我留下师兄的,师兄一定要歇下,不然,我真的过意不去,况且师兄明天还有事务要处理……”

“我们怎么为这个争上了?这样吧,反正师兄弟不避嫌,我们凑合着睡一夜吧,睡两个人,你的床还不算拥挤。”说这话的是摩严,在床上看着近在咫尺的师弟,面朝着自己,睡相惊人的可爱,浅浅的鼻息和热量吹拂在自己的脸上,怎么也合不上眼睛的也是摩严,他简直都想打死看着可怜巴巴的子画而心软的自己了。

“师兄睡不着吗?是不是位置太小?”子画是少年人,白天体力又消耗过大,此时的声音已经是迷迷糊糊。

“没事,你睡,师兄想点事情。”

“师兄。”

“诶。”

“我白天,练功的时候,感觉自己的筋脉没有受损的迹象,还挺通畅的,好奇怪啊。”子画问的这个问题让摩严瞬间都要滴下汗来了,幸好他已经走向会周公的路上,不急着要什么回答,又口齿不清地说,“师兄你不要生气,可是我发现,我刚醒的时候,你多了好多白头发,是抵抗妖神所致吗?我看了,有点难过的。”

“没事,师兄还没弱到那个地步,睡吧。”

看来明天要找糖宝好好盘问一番,这样下去不行,总有一天会忘记子画会变成现在样子的原因,沉溺在温柔乡里。

(7)

一夜无梦。

摩严醒来,还没睁开眼,便听见窗外小鸟啁啾,心中升起一阵宝贵的奇妙的安宁。

可他一睁开眼,心态就有点崩。

子画眉眼舒展地睡在自己身边,身材却缩小了一个型号,是七八岁小童的形象,秀气的嘴唇微微分开,呼吸清浅。

这是一觉睡回解放前吗!!!

摩严搭上他的脉搏,只觉得子画经络并未受损,内力也确实是退步了许多。他不禁有些惴惴,这样的退化一直要到什么时候呢?这自我保护机制也太让人摸不着头脑了吧?他很怕子画一直这么缩小下去,消失再也不见。

可是去哪里找办法呢?这个消息不能再扩散了。子画是长留的主心骨,要是被各路妖魔鬼怪知道了,自己再多十对手脚也应付不过来。

摩严真的意识到自己年纪大了,有些心力交瘁了,年轻的时候觉得顶顶重要的事,现在只能沦为茶余饭后的谈资。

只是子画是他的底线,他想不到有什么比子画更重要。

他已经派几个心腹弟子去秘密查询返老还童之事,目前得到的情报都没有大用。

摩严再落目于那个小小的随着呼吸起伏的人儿。

上次见到他这般模样,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呢?总感觉是很久,很久以前了,久得摩严都怀疑这样的子画是否存在过。看惯了他庄严自持的清冷形象,便忘记他也有过稚气未脱的时候。

摩严自己的育儿经验少得可怜,把自己的亲儿子都当徒弟来训,最后也没有落得什么好下场。现在他简直有点害怕子画醒来了。

他不知道用什么态度。

想什么来什么,子画忽然坐起身来,长长的头发披在腰间,更显得脸小了几分。刚刚醒来,眼神还有些恍惚,过了几秒,他似乎回过神来,眼睛越睁越大,巴巴地望着摩严:“师兄,我……这就去做早课!”

记忆又随之倒流了吗?摩严紧缩眉关,这样下去,非出问题不可。白子画看他阴沉的模样,心凉了三分,想起这大师兄平日里的严厉,鼻子一酸,险些淌下泪来,急忙摸爬滚打地翻下床,却发现这早已不是自己平日里住的弟子宿舍(我有些用语就不严谨了哈)。

 “不着急,”他感觉自己的肩膀被按住了,颤颤巍巍抬头,准备接受凶狠目光的洗礼,便看见大师兄微笑的脸,“时辰还早。”

原来大师兄也有这种表情啊,同门的弟子都悄悄说他出过一场马车祸,面部神经坏死才变成这副德行的。

阳光透过窗子,打在师兄的脸上,映射着他的眼睛,显出些许剔透的棕色。

白子画不知怎么的,想到了师父房门后的那片竹林黄昏的时候。

这是他恍惚之前的最后一个想法。

 

摩严深深吐了口气,松开手,把子画扶好在床上。

他尽量都不想对他使用精神控制的,只是如果接下来要解释的话很麻烦,而且太容易露马脚了。

没想到子画很快就睁开了眼睛,这让摩严忍不住全身战栗了一下。

“师兄,是到了早课的时间了吗?”

“没事,你好好养伤,师兄在这里陪你。”

“师兄不用练功的吗?”

“暂时不用了,师兄已经出师了,你忘记了吗?”

“嗯……”正当摩严松一口气的时候,子画又发声了,“师兄,我觉得我身子还爽利,我要练练前几天师父教给我的长流剑法第三式!”

“好……好的。”

“你们起来啦,尊……子画,你怎么……唔唔唔……”摩严及时施了个法令,让糖宝不坏事。

“她是糖宝,是……我的关门弟子,我派她来照顾你,可好?”

“我听师兄的安排。”

“那我们先出去一下,不打扰你更衣梳洗了,等下给你带早点回来。”

好不容易有个脱离的机会,摩严把糖宝扯到一边:“你也看到是怎么一回事了吧。”

“嗯嗯!”糖宝点头如捣蒜。

“他的情况不容小觑,你要做到的就是不要刺激他,明白了吗?”

“明白。”

“你的娘亲是怎么回事?你速速交来,现在是紧急时刻,容不得你帮她隐瞒,我不信她一个那么爱折腾的人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绝情殿里很凉快,糖宝的额头上却结出了豆大的汗珠。

摩严叹了口气,他不想再做威逼利诱的事了,早些年他干的太多,不想再折了福报。

“她没死是不是,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

糖宝的头越来愈低,摩严都开始担心起她的颈椎的时候她才诺诺开口:“也不算活着……也不能说没死。”

“那你怎么不第一时间跟他说,给他个念想也好阿!也不至于变成这样!”

“是骨头娘亲!是她……不让我跟尊上说的……我不想违背娘亲的话。”

“你要是真心念着你娘,你就该把她最爱的东西守护好,”摩严的眼神几乎能结冰,“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也不想听你解释,好好护着他就是你接下来的任务。至于你跟你娘在打什么小算盘,你觉得有必要讲的时候随时来找我。”

“我洗耳恭听。”

糖宝冷汗涔涔,小声地应了声:“是,我给尊上准备早点去。”

 

殿外有动静,摩严定睛一看,是子画在树下舞剑,他身着一身白衣,手执横霜,虽然身段还是小孩模样,但也是飒飒英姿,像一幅上好的水墨画。

走近了去,见他每一个动作都丝毫不差行云流水,简直可以拉出去给一帮中级弟子做示范。

“师兄早。”白子画看摩严来了,朝他规规矩矩行了一个标准的礼。

“你这第五式已经大成,很不错,师兄可以教你第六式了,我先给你做一次,以后有空再拆解动作,先让你体会一下整体。”摩严拔出自己的佩剑,使出了整套动作。

“师兄,我明白了,谢谢师兄赐教。”子画还是那低眉顺眼的样子,用一张肉乎乎的小脸做出那么正经的表情,摩严忍不住在他顶心揉了两把:“不用这么拘谨。”

“是!不过……好久没有看到师兄舞剑了。”

“嗯……以后还会有机会的。”

(8)

最近一切如故,长留也有条不紊地运行着,留给摩严要处理的并不多,他随便找了个掌门在闭关,掌门夫人外出的理由搪塞了徒子徒孙,也没有人敢以下冒上去嘘寒问暖,况且忙自己的生活已经够辛苦,上头做什么妖,只要跟自己无关,也不管不顾,乐得轻松。

不过贪婪殿侍奉的人发现师尊最近回来得少了,脾气也变得和善了不少,每次办公的时候眉目舒展一幅很宽心的样子,有的时候还傻笑连连。难道,世尊的第二春来了???

小弟子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烧,可是他知道乱打听传小话的结果可不是闹着玩的,再说现在师尊不怎么挑三拣四,要求也不那么严格,自己偷着乐就算了吧。

 

摩严在最后一份公文上画了个圈圈,吁了口气,招呼了一下在身旁站着的弟子:“晚饭不用备我的了。”

“是。”摩严手下调教的人,不会说一句多余的话。

今天工作的时候有点心浮气躁,脑子里全是子画的脸,很奇怪的是,他想起最多的却是子画成年时虽然冷冰冰但还是俊美无双的脸,有可能面对了好些年,根深蒂固了吧。

虽然眼前如何让子画恢复是一个严峻的问题,但是小心对待现在的子画也不能落下。

摩严其实还是更倾向于去做后一件事。

今日离开去处理事务时子画目送自己的眼神,很像自己去凡间客栈门口讨食吃的小狗,湿漉漉的。毕竟他的年纪还那样小。

想到这里,摩严就很想做个甩手掌柜,把一切都交给笙箫默,在绝情殿一直陪着子画。可他还是不放心,那是白子画的长留,自己要好好看管。

(9)

“糖宝姐姐,我还要在这里呆多久啊,我什么时候才能开始修行啊,我感觉身体没什么问题,为什么还要一直呆在这里呀?”

糖宝被这一连串的问题整的有点懵,心想还真是不适应长留上仙白子画这连珠炮一样的问题,勉强挤出一个笑脸:“额,世……子画啊,无聊的话要不要跟姐姐还有小小白打花牌啊?”

“我不要,小小白老是出老千,我都看透了,前两天都打牌,我腻了。”

“那我把我珍藏的话本给你看吧,你要哪本?是要《师尊不要啊》还是《傻丫头和霸道上仙同居》?”

“我不要,都是女孩家看的东西。”

糖宝背对着他翻了一个白眼,真难伺候,谁叫骨头娘亲吩咐了要好好照顾他呢?

“那让姐姐变个法术给你看啊!”糖宝起了坏心思,变成原型的虫子he他一he。

“糖宝姐姐,你是小虫子啊。”出乎糖宝的意料,白子画白净的一张笑脸毫无波澜,没有一点惊讶的表情,这让她很没有成就感。

“你就一点都不惊讶吗?这天下能变成虫子的人可不多啊,而且我可没有捏法诀哦,这就是我的本体。”

“我以前听师兄讲过,这世上所有的生灵都可以修炼成人,但是不管是人是妖,大家都是生命。”

糖宝真恨自己没手可以揩汗,在这样心怀苍生的觉悟,自己真是自愧不如。

“只是糖宝姐姐,我觉得你有点眼熟。”

难不成他想起啥了?糖宝心中一阵紧张。

“你有点像早上小小白拿来吓我的毛毛虫。”

“害,不玩了,万一被谁踩到就不好了,”糖宝重新幻化为人,摸了摸子画的头,“你要是一直这么可爱就好了。”

“我可爱吗?从来没有人说过我可爱。”

“你不知道啊,你以……”完蛋,差点说漏嘴。

幸好白子画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没有注意到。“要是师兄也觉得我可爱就好了。”

“被我说可爱有那么不值钱吗?不对,你说啥?你希望那个满脸刀疤的凶巴巴老头子说可爱?你脑袋摔坏了?”

“大师兄很好呀,特别最近对我特别好,我好希望大师兄继续教我剑法,早点放我出去就更好了。要是他觉得我可爱的话,是不是就会来看我了?”

你放心吧,你大师兄真的可爱你了。糖宝腹诽。

“只有大师兄会在师父给我安排太多练功任务的时候给我说情,在我生病的时候照顾我,下山给我买爱吃的冰糖葫芦,可是我知道这是因为师父的嘱咐,因为我是当掌门的料子。”

“可是他也是这山上唯一真正关心我的人,我从小都不太会说话,不知道怎么好好谢谢他,每次很想说很想说但是话要说出口的时候他又要走了。”

“我这次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山上也大变样了,我一定是受了很重的伤吧,但是幸好师兄还在,他在的话,就还好。”

“糖宝姐姐,你怎么哭了?”白子画一转眼,只发现糖宝的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你好狠心啊,你怎么可以……都忘记了,连你都忘记了,娘亲……好可怜。”

“你在说谁呀?”白子画一脸茫然。

“没什么,”糖宝清了清嗓子,有些讽刺的撇起嘴角,“被你们感天动地的师兄弟情感动的呗。”

“糖宝,你跟我来一下。”摩严眉头紧锁,背着手站在不远处。

“我不去,你可爱的小师弟天天盼着你来那,来了怎么先不关心一下人家?”

“师兄,你别听糖宝姐瞎说,我没有这个意思……没有,没有,你来我是很欢迎的,唉。”

“别闹脾气,你不想我对你动粗的对吧?”

“紧张什么,我不会动你宝贝师弟的一根汗毛的,你们就相亲相爱去吧,有什么话要避嫌啊,就在这里说吧。”

摩严真是一个头两个大,听到子画的那一番深情告白已经够让他混乱了,这边又来一个闹小性子的,真是难搞。几年前要是有人敢这么阴阳怪气的跟他说话,别说是自己师弟老婆是朋友,他也要把嘴上不清不楚的人的头拧下来。

“糖宝,你自己想想你这话讲的有多不聪明。我去偏殿等你,子画,你等等,这本剑谱先给你看着解闷,我们很快就谈完,你等等师兄哦。”

(10)

白子画傻愣愣的看着那个他朝思暮想的人拽着不情愿的糖宝姐姐进了偏殿,很难不胡思乱想,连手上的剑谱都没心思翻了。

刚刚的那么多话,师兄都听见了吗,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很幼稚,很任性?

白子画从小就背负着众望,练功吃的苦没有让他掉一滴眼泪,心乱如麻的当下却使他鼻头泛酸。他觉得自己像一只牵线木偶,师兄的一颦一笑就是系在自己身上的线。

这样太依赖一个人,是不是软弱的表现?

可是,他太强大了,也太温暖了,很难不让人去依靠。

也许再长大一点,再努力一点,自己也可以成为让师兄依靠的人吧,于是,白子画抹了抹眼泪,打开剑谱细细阅读起来。

 

此时在绝情殿偏殿。

“你刚刚在乱发什么脾气?你娘都死了,小小白就只有一个爹了,你别再刺激他了。”

“你胡说八道,骨头娘亲活得好好的!”话刚脱口糖宝就后悔了,捂住了嘴巴。

“我是真不知道你们在搞什么名堂,花千骨到底怎么样,说实话我也不关心。你放心,我是不会再害你娘亲了,在子画退行期间,你不要乱说话,以免对他的神元造成太大伤害,”摩严叹了口气,“子画之所以完完全全忘了花千骨,是因为她在他心中的地位太高,她的死给子画带来太大伤害,他暂时封闭自己的记忆,让自己退回小时候的状态,采用一种自我防御的机制,这是我今日翻阅古籍查到的资料,你年纪也不小了,大风大浪也经历过不少,怎么还跟一个小朋友较真。”

大道理说了一通,糖宝的表情明显缓和了,可是说出上面一番话,承认子画爱妻至深,又何尝不是对自己的一种折磨?

“好的,世尊,我知错了,那还有没有补救的法子呢?”

“等子画情况稳定了再说吧,看看他还会不会继续退行,期间你要做到的就是照顾他和小小白,你可以做到吗?这可是你娘最挂心的两个人了。”

“明明还有我……”糖宝不满的嘀咕着。

 

摩严快步走向正厅,好不容易来一趟,还先去找糖宝训话了,真是不该。

说他听见子画的真情流露,有没有感动呢?那自然是有的。

但是想到这是他失忆之后才有的限定温情,就感到一阵心酸。

摩严在心底默默期盼着,子画早日恢复记忆,结束对自己的凌迟,又想他不如一辈子就这样,不用知道惨痛的现实。

自己也能在这虚幻的幸福泡泡里苟延残喘多一刻。

正厅里空无一人,本该在这的子画不知去向。

很快摩严就发现了他的身影,小小的一个人,在一株桃树下练习着剑法,剑都跟他人一般高,舞动起来十分费劲,但是他还是咬牙坚持着。

不管多少岁,他都是那个让人怜惜,让人敬佩的子画。

“子画,停下来休整一会儿吧,修习剑术要打好基础,太急功近切的话,会伤了神元的。”

“多谢师兄教诲。”白子画收刀入鞘,低眉顺眼的样子多了几分生疏。

摩严瞬间不知要说什么好,其实他跟子画相识多年,坐下来好好谈谈心的时间并不多,两个人都为了长留奔奔走走,他还对花千骨做了那么多令子画心痛的事,他都做好一辈子见不到子画的心理准备了。现在一个大活人站在自己面前,自己连寒暄都有些害怕。

“子画,难为你困在这殿里了,师兄……带你下山玩一玩可好?”说出这样的话,摩严自己也吓了一跳,子画狭长的眼也瞪大了两分。

“这么晚了……”

“也是,也是,你一整天都陪着糖宝小小白胡闹,早该累了,师兄不该打扰你歇息的,师兄一会儿就走,你有什么需要的,就跟糖宝说,叫她托口信给我。”摩严有些不自然的挠了挠鬓角,为自己的自作多情感到尴尬。他转过身,准备离开。

“我没有!”

摩严吓得不轻,他记忆里子画从没这么大声说过话,他回过头看着突然泫然欲泣,但是努力眨巴着眼睛不让眼泪掉下来的子画。他急忙走上前,蹲下来与子画平视,用袖子帮他揩去眼角的泪:“怎么了,哪里受委屈了,师兄给你做主。”

摩严的衣襟被轻轻的拉住了:“我,我要跟师兄下山。”

“刚刚不是嫌太晚吗?”

“我怕打扰了师兄。”

“师兄可乐意了,但是我不乐意看到你憋着不说,自己一个人偷偷伤心。”他试探的蹲下,小心翼翼的搂住了子画。

像是梦里的场景,圆了一个他耿耿于怀的遗憾,虽然是对着一个奶香版的子画,说着几百年来的心里话。

而子画也没有犹豫的用细细小小的胳臂回抱了。摩严觉得自己陈年的伤口有在慢慢愈合,就是不知道这疗效因子什么时候会变成一把剑插向自己的心口呢?总之现在他是甘之如饴的。

(11)

尽管摩严想多抱一会儿,但是现实不允许,他松开子画,站起身来牵起他的手。

他感到子画整个人僵住了,于是松开手:“真对不起,没事前问过你的同意。”

“不是的,只是师兄从来没有牵过我的手。”

“你不喜欢吗?”

“没有,只是有点不习惯。”

之后便是一片沉默。明明都是仙,既不御剑,也不施法术,就这么走着,摩严很快发现手拉手的走法很别扭,他太高大而子画又太矮小,子画需要努力抻长了手臂才能堪堪握住摩严的手。

不知道他是不敢忤逆师兄,还是那么想牵手呢?无力感又盘旋上摩严的心头,他把子画抱在他的臂弯里。

“师兄!这样……太不敬了……我可以自己走的。”坐在摩严臂膀上有点难维持平衡,子画虽然这么说着,还是搂住了摩严的脖子。

“好啦,你还是好好休息吧,练了一天剑了,你下山,想做什么呢?”

“师兄去做什么,我就去做什么。”

“你呀,可真是个小孩……子。”摩严笑着转头看子画,只见他低着头,小脸涨的通红,但完全不是不愉快的样子,刚刚糖宝对自己近似呵斥的话又涌上心头,这样,真的好吗?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搂着的,完全不是一个孩子,而是一颗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

“我惹师兄不开心了吗?”

“没有,师兄只是在想,带你去玩什么好。”

仙人就是仙人,同样是走路,脚程比常人快了不少,不一会儿就下山了。但也是时辰不早,街上的铺子差不多都关门了,好不容易拦下到一个背着糖葫芦准备回家的老翁,摩严却尴尬的发现自己忘了带银两。

老翁还是咪咪笑的递给白子画一根冰糖葫芦:“让小娃儿失望可不好阿,这位父亲。”

“多谢。” 摩严苦笑,虽然知道自己已经老到这个程度,但是被指出来,还是让人感到不是滋味。

 

“师兄,你先吃。”

“不必了,师弟,你吃吧,是我对不住你,没头没尾的就要带你下来,结果却没什么好玩的。”师兄弟俩坐在河堤旁,看着许久才能见一次的人间景象。摩严从前对这些烟火人家并不十分感兴趣,但是现在看到每一家袅袅的炊烟,心中还是感到一丝伤感。

这些人家,一定过得比我幸福。

“师兄,我觉得你变化好大。”白子画一边小口小口啃着糖葫芦一边说。

“怎么说?”摩严望着那时而探出小小的舌头出神,回答有些随意。

“以前的你,没有这么温柔的。”

摩严第一次听别人用这个词来形容自己,而且还是那个最寡言少语的子画。想想自己以前的德行,他摇了摇头:“我这个不叫温柔。”

“而且,我觉得你在哭。”声音越发的低下去。

“嗯?”

“我醒来之后每一次见到师兄,”夜色昏暗,摩严看不清白子画的神情,“都觉得你在哭,现在也是。”

“你在说什么没道没理的话阿……”摩严说罢自己也惊呆了。

他流了满脸的眼泪,顺着下颌线淌在他们坐的草地上。

“师,师兄,我不是有意的!”子画见状,直起身子来,紧张的望着摩严,冰糖葫芦也忘了拿,掉在草地上。

“我一定会好好练功,变得厉害之后,帮忙分担师兄的重担的,所以,师兄你不要哭了……”

“师弟,我没事,怎么你也哭起来了?”摩严揽着子画单薄的肩膀,用手帮他揩了揩眼泪,后又指向天空“你看天上,那么多星星。”

子画透过一片泪眼朦胧看到只是无数星光一闪一闪。

“也是时候了,今天大概是七夕吧,七夕人们都是要乞巧的。你看那两颗很亮的星,就是牛郎织女星,你有听过牛郎织女的故事吗?”

“没,没有。”子画悄悄放了一点点重量在摩严的胸膛上,擦干了眼泪随着他手指的方向,找那一年一度相遇的星星。

“……(省略故事若干字),所以他们都很珍惜来之不易的重聚。”

“我现在可以跟师兄在一起,真好。”白子画说完,感到自己的头被摸了。

“子画,你现在开心吗?”

“嗯,但是,我有一点不安。”

“师兄也是,特别特别的不安,从来没有这么不安过,但是呢,我现在,也有一点幸福,人不可能完全快乐的,我希望你记住这一点。”

“那师兄为什么哭?如果你不想回答也可以的。”

“我受伤了,受了好几年的伤,本来以为不管它,它会一点点好起来,但是不行,伤口越来越深,越来越腐烂……”

“那怎么行,师兄,你快找师父治一治吧!”

“不过最近那伤口有好一点,特别是在刚刚,好了不少。”

“师弟,我好羡慕你,你还年轻,这么坦率,这是一种很好的品质,不要丢了它。我因为不坦率,伤害了自己最爱的人,也伤害了自己。”

“师兄,我有点听不懂你在讲什么。你以前明明不会说这么多话的……”

“子画,师兄爱你。”

 

(12)

“世尊!世尊!”在睁开眼睛前摩严先咬紧了牙,昨天是小小白今天又是糖宝,寝室像是公园一样可以随意参观,还把主人吵醒,他长留(代理)掌门的面子还要不要了?不过他一睁开眼睛怒意便烟消云散,大清早的流了一身的白毛汗,抬头是泫然欲泣的糖宝的脸,低头是她臂弯里眨巴着大眼睛的婴儿。

“你不会,告诉我,这是子画吧。”摩严发现自己说了一句废话,因为婴孩凝脂般的额头上的确是有着子画的掌门印记。

“今早他爬到我的房间,吓得我不轻,世尊,这可怎么办才好?他会不会跟娘亲一样消失阿!”

“你先别慌,”摩严坐起身按着头皮,“好好看着他,他不会溜走的,这么小的孩子。”

“对了,他起来吃过东西没有?”

“没有……”

“你去做点他能吃的东西过来,这里有我看着。”

“好。”糖宝急匆匆的走了,空留下房间里一老一小大眼瞪小眼,婴儿子画在床上胡乱摆着四肢,光裸着身子,摩严把他举起,手有一种温热,娇嫩的感觉。

这是子画。这不正常。而自己逃避问题沉溺太久了。

摩严小心翼翼的抱着他,怕用力过猛伤着了,尽管如此,小婴儿还是鼻子一皱,哇哇大哭起来。刚起床的摩严本来就低气压,被这哭声震得脑子嗡嗡响。

好想消失。

还好糖宝很快回来了:“哇哭得好厉害……世尊,我来了,我从厨房顺了一点粥过来,他……应该可以吃吧。”

不吃的话,这里也没有人可以喂奶给他吃阿。摩严还是忍住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我来喂吧,当初我带小小白,有点经验,”糖宝在裙摆上擦了擦手,朝摩严伸出手,“世尊?”

摩严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把子画递给她。刚刚哭得撕心裂肺的子画在糖宝的臂弯里渐渐平静下来,幅度很小的喘着气,糖宝见米粥在子画唇角滴落,及时用袖子擦了擦。

“肯定是饿了,是不是呀!”糖宝刚刚的惊惶也无影无踪,来回抚摸着婴儿头顶新生的发。

“你真坚强。”糖宝听罢虎躯一震,她就没听这位铁面世尊嘴里说过自己一句好话,怎么越听越不对劲呢?她迟疑着抬头。

看到平日里睥睨众生的世尊,眼睛里是暗的。糖宝从来就不喜欢摩严,对他的毕恭毕敬也是为了舒服活下去的处世之道,可这时,她也替他难受了一下,因为那悲伤像雷雨天的乌云那么浓厚,连坐在他对面,都快要被淹没了。

“没有啦,也多亏有世尊,不然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昨天实在不好,说了那些蠢……”

“糖宝!你是不是可以联络得到花千骨?求求你问问她该怎么办,她是神啊,一定有办法的。”

“我……”糖宝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因为摩严的眼睛是那样红,这让她鼻子发酸,大颗大颗眼泪的流下来,滴在白子画的脸上。吃饱喝足的小婴儿读不懂情绪,只也用黑亮的眼睛仰视着她,“我,我尽量。”她拭去他脸上的泪水,又擦了擦自己的眼角。

“好了,你快回去换套衣服吧,袖子该脏成什么样了,顺便拿一套小小白以前的衣服过来,先别跟小小白说什么,看看明天的情况是怎么样吧。”

“嗯。”

“再去叫笙箫默帮我管两天事。”

“嗯。”

“长留不能败在我手上啊……”

糖宝几乎是落荒而逃,世尊是背对着她的,但是她知道,世尊一定在哭。

 

没想到白子画这次的婴儿形态保持了好几天,糖宝和摩严带孩子带得叫苦连连,还得瞒着全长留,几天下来两个人都瘦了一圈,子画晚上几乎每半个时辰就会醒一次,轮流守夜让他们眼下都有浓浓的黑眼圈。这对糖宝来说尤为煎熬,跟摩严成日无话可说,屋子里的空气像是有实体一样凝重,看着白子画可爱白净的小脸都有点发憎。

终于摩严大发慈悲:“你今天回去歇一晚上吧,我看你脸都发青了。”

“多谢世尊……”糖宝倒是不担心白子画的死活,因为世尊几乎是把他含在嘴里一样照顾。

 

摩严长长出了一口气,按住眉心。子画的情况没有变得更糟糕固然是好事,可是每天这么拖着也不是办法。

摩严感到自己的另外一只手的食指被抓住了,是子画,尽管折磨了他这么几天,但看到子画粉雕玉琢的小脸,他还是什么气都没有了。

他吻了一下子画的左边的脸蛋一下,又吻了右边的一下,子画咯咯的笑出声来,他被感染,继续亲他短短的额头和莲藕一样的手臂。

“你快变回来吧子画,我不能再这么幸福下去了,我本应该是个不幸的男人,你才值得幸福。”

 

子画很难得的半夜没有醒来吵吵,但摩严已经形成了本能,睁开眼却差点没把他吓得掉下床。

小婴儿不见了,摩严身边睡着长条条的一个人,窗外的月光打进来,他睫毛的阴影打在脸上,俊美得像一座神祗。

(13)

摩严认识这个人这么久,也没见过他裸着背躺在床上的样子,这画面太震撼了,令他的手抑制不住的颤抖起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把衣服穿好,坐在床头静静凝视着白子画。

不管再怎么难熬,这次他是不会再逃了。

 

“你醒了,把衣服穿上吧,虽然是我的……”摩严咬住自己的下嘴唇,身体不自觉的往后退,子画那令人胆寒的眼神让他的眼前天旋地转。

“这几天,那个,呃……”努力组织语言的摩严没有得到回应,只听见衣服细细簌簌的摩擦声,他自觉的把头偏开。

子画不声不响的离开了好久摩严才缓过来。

他没有鞋,可怎么走回去呢?

两行泪从摩严的脸上淌下来,他没有去管它,任由泪水越流越多,顺着下颌线滴进衣襟里。

真丢脸啊,把几百年的份都哭完了吧这几天,真没用啊。

 

砚台上的墨还没有干,摩严提笔写下子画二字,笔就不听他控制掉在纸上,印出好大一块墨渍,摩严慢慢的趴在桌上,无声的哭了起来。

 

糖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自己照顾了几天为其把屎把尿的尊上衣着整洁的坐在自己床前,连发髻都扎得整整齐齐,一脸阴沉,一看就是来兴师问罪的。

“尊,尊上,我不是故意的。”

白子画似乎对她的话一点兴趣也没有:“你和摩严合伙来整我?也不看看是什么场合,小骨,她……”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一个一个吐出来的,整张脸绷得紧紧的,额头的青筋清晰可见。

“娘亲她,没有死!”

“你最好好好解释一下。”

“她就在,某个地方……”糖宝的声音逐渐小下去,她不自觉的用手摩挲着床单。

过了良久,只听白子画叹了一口气:“小小白呢?他怎么样?”

无缝衔接一样,小小白冲进糖宝的房间:“糖宝姐,你今天可不能躲着我了!可不能把傻瓜爹爹藏起来啊!呃啊!”他及时刹住车,脑门上冒出豆大的冷汗。

“今天是什么日子?”

“六月,十五。”糖宝胆怯的接腔。

“你娘的七七还没过,你就这么欢天喜地的,啊?”

“爹爹……你变回来了……你不会还记得我对你说过的话吧……”

“你有没有好好听大人讲话!反了你了!”

“可是娘没有死,呜呜呜呜呜。”小小白兀的被吼,生理性的哭了起来。

“你们都别说胡话了,我,亲眼看见,她……”平日里最冷静自持的白子画,此时也涨红了脸。

“这些都不重要,你们老实回答我,是不是摩严伤的小骨!”出乎白子画的预料,两人都茫然的睁大眼睛,脸上甚至带了一点笑意。

“怎么可能啊爹爹,阿爷怎么会干让你生气的事情阿,他宠你都来不及呢!”

“再这么讲话,捆仙索伺候了!”摩严嘴唇的触感还留在白子画身上的各个角落,他闭上眼睛尽力驱逐这种感觉,但却是徒然的,这让他更加用力的抠着手心。

“你真的不要怪世尊,他这几天为了你到处找办法,还照顾你,我跟你保证,不是他害的娘亲。”

“照顾!他就是这么照顾的?趁人之危?”白子画猛的站起来,一拂衣袖,气冲冲的推门而出。

这时候糖宝的传音螺响了:“糖宝阿,我是你笙叔,你联系得上师兄不?他的年假都用完了,当初说好代两天班,现在贪婪殿都被他弟子拦着不给进,他是想当甩手掌柜不成?”

“糖糖阿,我是十一,你这几天怎么了,都跟世尊腻在一起,我是不怀疑你会跟他发生什么啦,但是你也不来陪我,我好寂寞哦。”

“这都啥破事阿……”糖宝拉上被子继续躺着,“我要再睡一会儿。”

“那谁来陪我玩阿?”小小白随手拿了果盘里的桃子一口咬下。

“谁理你阿!滚远点爱哪里凉快哪里凉快去!”

“你说为啥,娘不去找爹呢?”小小白的语气突然正经,“搞得现在谁都难办,阿爷也太惨了,他会不会被爹爹骂阿?”

“要是真的只是被骂就好啦。”

 

摩严在吩咐弟子他谁都不要见之后在寝殿里耗了一整天,他看着天花板上的图案出神,数着上头有几个格子,数错了就重来,数完了就翻糖宝前些日子带过来解闷的话本,里头才子佳人终成眷属,好人有好报,坏人有恶报。

正好读到男主人公“萧萧肃肃,爽朗清举”,摩严脑子里对于这两个词唯一的对象就是自己的师弟,翻过身,那皎如玉树的人儿就站在自己面前俯视着他,由于背光,摩严看不清他的表情。

再多这样突然出现几次,我的老命也不用要了。摩严腹诽。

他急忙立起身来:“师弟,你愿意来见我了?”

“你还把我当作你的师弟阿?”

“你听我好好解释,我瞒着你是有原因的,你的精神……”摩严马上噤声,他被白子画下了哑咒。

“你不把我当师弟,我也不再把你当师兄。”白子画慢条斯理又用力地用捆仙索把摩严的手腕捆了好几圈。他粗暴的除去摩严的衣衫,却因为看见胸口纵横交错的伤疤,手忍不住抖了抖。摩严趁这一刻得晃神使劲挣扎着背过身去,白子画却没让他如愿,按压住摩严的肩膀强迫对视,他的眼睛中荡漾着将落不落的泪,是琥珀色的。

“加害者不配哭!你当初侮辱我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今天?”他又把摩严翻过一面,“抓住床头!”摩严很听话的照做了。

“你很享受阿是不是?你不是一直对我抱有龌龊的想法吗?那我今天就让你如愿以偿!”白子画解开腰带,他的男-根早已因为气愤竖得挺直,连扩张都没有,直接长驱直入,快速抽插起来。摩严不能说话,唯一的回应就是身体的颤抖。

操一具反应甚微的丑陋中老年神仙的身体也没有什么快感可言,于是白子画恶狠狠的攥住了摩严的那根,毫无技巧可言上下挤压着。摩严颤抖得更加厉害,像筛子一样,没过多久他就射了,小小一滩,跟血混在一起。白子画扳过他的脸,看到泪水糊满了整张脸,突然面对师弟,摩严瑟缩了一下,闭上了眼睛,更多的泪涌了出来。

白子画身上的血冷下来,但嘴上还是不放松:“你不要觉得这样就算了。”他解开哑咒,等着摩严说点什么。

摩严的嗓音有点嘶哑:“子画,这几天你可以可以去处理一下长留的卷宗吗?真是不好意思,我这几天都没有心思做事,都叫笙箫默代班了,我有收集一些远古上神的资料,你可以看看,糖宝说,她没有死,应该有她的道理,你不要太早失去希望。”

“你最没资格提小骨!”白子画难以置信的摇摇头,“你想说的就这些?别废话了,我可不像你。”

“师弟,如果你这样可以出气,就行。”

“别假惺惺了,你是不是爽得很阿?哦对了,也不用觉得我被激将就不会来,你收拾好,明天我也会来。”

 

摩严的世界从那一夜开始就变得魔幻起来,他足不出户,像望夫石一样等着月上柳梢头,子画或早或晚都会来,完事之后拂袖而去,不带走一片云彩。

以摩严的修为大可反抗,但是他却没有这么做,这也导致了白子画愈演愈烈,让他每次都在凌辱的新花样下难以抑制的喘息。

是他把子画变成这样的,所以他要负起责任。已经伤痕累累的心,再受一点伤也无妨,何况他知道白子画的心也碎得不成样子。

摩严的耳朵有点痒,是子画的气息,他的头发垂落在自己身上,也痒痒的,他的胸膛贴在自己的胸膛上,好热,皮肤能感受到对方的心跳在剧烈的响着,与自己的混在一起,分不清你我了。他活着,他好好活着,这就够了,不是吗?

“喂,你怎么还走神?”尽管语气还是恶狠狠的,但是却少了不少气势,也许他也意识到这个老人没有任何威慑力了吧。摩严没有出声,搂住白子画的肩胛骨作为回答的替代,那拥抱太温柔,让白子画的身体发僵。

“不做了,没意思。”白子画甩开摩严的手,扶额大口喘着气。

“可你还没下去,要不要我帮你?”

“不要,你不要自作多情了。你笑什么?”

“我只是想,子画你还真是没变。”一句重话也说不出来。

“你不要蹬鼻子上脸了!”白子画有点恍惚,有种回到青葱时代,和师兄打趣的那段时光,“我累了,我今天就在这里睡下吧。”

“好。”

然而第二天白子画一觉醒来,却发现全长留上下都失去了摩严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