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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与醋

Chapter 10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chapter for notes.)

Chapter Text

你该怎么讲述这个故事的结局?

你曾经选好了结局,但被奈费勒毁了。某种意义上你们都不会拥有结局了,你将在深渊里拥有永恒的死,他作为一个幽灵在世上有永恒的生。

你将会在深渊里见到其他阿尔图,有几个用最后的苏丹卡完成了献祭,你会十分想不通为什么用纵欲卡那个是你们中最强大的。有一个真的把狗槽苏丹卡搞成全民游戏然后被奈费勒一箭射死,你们都觉得祂有点癫而且不是有趣那种癫,所以你们不怎么喜欢搭理祂。还有一个是身为邪恶化身却死于刺杀的,祂说祂的权能是专杀恋爱脑,不过你觉得祂在开玩笑。

你甚至会在深渊里见到一个奈费勒,一个和你职阶差不多的大恶魔。自戕之锋一提到祂就会像被踩了脚的癞皮狗一样狂吠,骂骂咧咧奈费勒是世上和深渊最记仇、最阴险、最不可理喻的混蛋,你对此十分赞同,但偶尔觉得祂无能狂怒时有点丢你们共同的脸。

你有一些权能,但这不太重要,因为你对于引诱凡人这件事也不怎么上心。在深渊里,你理解了过去、现在和未来的确是一回事,无穷多的世界与无限的时刻摊开在罪人们眼前,流动的时间并不存在。你们这些被困在永恒中的罪人寻觅一些有趣的时刻,一些由生者的痛苦、欲念撕开的小小裂隙,像推多米诺骨牌或者像闲极无聊的猫把水杯推下桌面一样给自己找点乐子——你对此兴趣有限。

有时你甚至会质疑自己堕入深渊的决定有没有意义,有时你感觉大海只是一个较大的鱼塘。

但顺着那条不可见的鱼线,你可以找到你来时那条河流。或者换个说法,那个仍被困在石头心脏中的灵魂仍然留在前后相继的时间之中,如果你顺从它的牵引,它的路径便成为一条你能辨认的河流。好像有点说不清你们谁是鱼谁是钓手了。

上次你见到奈费勒时他说他找到一份古老的炼金术手稿,可以将恶魔困在瓶中提炼成原始能量,问你要不要给他当研究原料。你让他滚蛋,他当没听到似的掏出另一份手稿,让你带回深渊帮他找懂的恶魔翻译。那个懂的恶魔,多数时候就是深渊里的另一个奈费勒,但你才不会告诉他。最开始你其实有点怕他在偷偷研究怎么销毁那颗心,但目前看来永生对他好像不是什么大事,他总能找到那些足够疯的要人搭进去几辈子的大折腾,总是让所到之处不得安宁。

就是在这无尽的时间里,他跟你讲了那些关于酒和其他不可名状之物的话。他说每个在酒窖里搞出了醋的人都得到收获时刻才可能知道错在哪里,可能是温度、杂质、群星的位置。有的人可能是酒窖的门没关严,可能根本没有门,或者一开始就没有酒窖。

你希望他最好只是在说酒。

如果你愿意,现在的你可以造访那河流的尽头,可以直接看到答案:奈费勒想要的那种东西真的存在吗?人们真的想要它吗?

但你有什么理由这么做呢?永恒实在太漫长了。

另一件事,阿尔图们没有一个是为了结束永无止尽的轮回选择深渊的,否则深渊就要被阿尔图占领了。你知道了许多许多阿尔图的故事确实是从站出来劝谏、抽出第一张苏丹卡开始,当他们销毁卡牌、杀死女术士,故事就会结束。

为什么你的命运不一样?深渊里也没有答案,你仍然没能为故事找到第一句。

但故事总要有最后一句。

王都大火被扑灭后你的维齐尔们清算了许多包藏祸心的贵族,几个月后又是地方灾情引发的流民暴乱,后来是边境行省叛乱,你们都熬过来了。

没有什么完美的结局。你们废除了奴隶制,然后邻国战乱时涌入的流民经由一张张借贷契约又成了富人们的终生仆役。这片土地多了很多叫梅姬或者阿迪莱的女孩,而她们中的许多人仍然会被迫出嫁为家人换取利益。老阿里木在一个苗圃出身的孩子因贪腐下狱后便辞了官,那年冬天他站到了从前奈费勒施粥的地方,第三年开春时,他由曾经黑街的小贼们抬灵柩下葬。

但你们的确带来了很多改变。接任阿里木位置的是拉伊德,而护民官的头衔交给了另一个流民堆里长大的孩子,下一次流民涌入时,你们有了更好的安置空间。盖斯每天要处理的请愿与裁决多得忙不过来,累得大病一场之后,他异想天开地去找芮尔问她们族群里那种凡事大家商量着办的规矩了。其余部分你宁愿略去不谈,在这过于漫长的旅程后,你对一切好的东西仍有那种生怕说出来它便会消失的不安。

至于你这个古怪的、让后世不知如何评价的苏丹,或许是因为你作为邪恶化身失格导致深渊的不满,也可能是因为命运终于发现了你早早比其他灵魂多占有的那些时间,总之,你远没有活到那些伟大君主们应有的寿命。几场大病之后,将权力进一步分出去的你愈发闲下来了,你的王冠代替你上朝的日子越来越多,起到一个从前贝姬夫人的作用。

奈费勒一直是你宫廷中的幽灵。开始那些年他为你带来地方情报、与从前一样批评你的一切见解,随着你的实权分散,阿里木辞职回黑街后,他就不怎么与你谈论政事了,你们更多聊起苗圃的孩子、他在异乡的见闻和他那越来越邪门的学术范围。你隐约记得从前奈费勒是会为使用黑魔法羞愧的,现在你怀疑他有向玛希尔看齐的趋势,你衷心希望这只是岁月带来的眼界开阔。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异乡学者伊萨消失了。奈费勒不再造访曾经的友人们,大概因为他驻颜之术的秘密实在搪塞不过去,他不想有人问起那颗石头心脏,于是他每次回来就只能来见你了。关于宫廷的民间话本在艳情故事与鬼故事外新增了艳情鬼故事,主角是只在夜里造访苏丹寝宫的黑衣艳鬼。

他几个月回来见你一次,后来是几年。你怀疑永恒的身体是不是提前改变了他对时间的感知,他已经先你一步脱离人类了。

而随着某种终焉将至的预感,这怀疑变成了些微恐惧:你怕这冷血的政敌在哪个旮旯里一觉醒来,出门一问发现王座上已经八十年没有人啦。虽然理论上你死后仍有无限的时间,但你毕竟没体验过深渊,死亡之后的道路在你脑中是一个黑暗冰冷的未知空洞,这一点你同任何一个凡人一样。

梅姬前些日子与阿迪莱回来过一趟,法拉杰也从他的领地赶来,法里斯和法德耶抱来一窝新生的小狗陪你睡了一下午……你已经同你爱的人们逐一告别过了。只剩下说不好爱恨、也不知还算不算人那一位。

在你已经开始幻想成为恶魔后怎么去纠缠他的梦境、指责他冷血无情时,某一个黄昏,负责照看你的宫人们突然安静地离开,一袭黑衣的幽灵来到你面前。

他在你床边坐下,认真地打量了你很久,久到让你开始琢磨你此刻是什么模样。那些曾支撑你与暴君决斗的肌肉显然早已流失,稍微试图活动肢体,你就能感觉到自己松垮的皮肉,好在你的眼睛也已经蒙上白翳,因此你不会在他瞳孔中照见自己的影子。

“阿尔图苏丹已经离世,你想过跟我离开吗?”好久之后,他终于开口。

你瞅了他片刻,意识到他是认真的,然后你无言地看看自己肿胀的关节、衰老的躯体,又谴责地看向他。

他笑了一声,从袖子里掏出个玻璃小瓶,瓶中液体是五彩斑斓的黑,似乎还在微弱蠕动着,你希望是你老眼昏花的错觉。

“这什么东西?”你在身体允许范围内尽力往后挪。

“黑魔法,妖精的知识,炼金术,你选一个吧。”他的表情像是觉得逗你挺好玩,“可惜我不能说是毒药,毕竟你都要死了。”

“你要报复我吗?让我永远被困在这个眼花耳背、打个喷嚏都会骨折的身体里?把我变成你听话的小毛驴?”

某种让你怀念的神色出现在奈费勒脸上,有那么一会儿,你怀疑他想扇你,或者掰开你的下巴把那瓶东西灌下去。但最后他还是在那个偏头痛发作的表情里叹气,摇了摇头。

“只是能让你多活上三五年,至于你的骨头和眼睛,我或许也能想想办法。你不想去亲眼看一看这世界变成了什么样吗?”

他听着好像挺希望你点头的,真的。多新鲜啊,这次他不是要拉你去弑君,也不是要骗你去给他的白日梦当驴了,他完全有可能有别的诡计,但你的心灵之眼把自己上下扫了一通,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值得他图谋的。

他等着你的答案,你挺认真地与他对视了一会儿,最后笑了。

“好了,我再不死就不礼貌了。”最轻微的发笑也让你肋骨作痛,看来苏丹的最后一口气也不会比奴隶更轻盈些,“我的王冠已经在王座上摆了几年,几位维齐尔早就商量好啦,他们会把灵柩悄悄送回我的领地下葬,至于我的死讯,可以等人们真的习惯了王座上没人时候再说。”

你看着笑意爬上他的眉眼,你就知道这乱臣贼子会喜欢这个主意。但你没想到他接下来的话。

“那真是太可惜了。”

“什么可惜?王位吗?”

他摇摇头。“我找到合适的地方新建了一座酒窖。我这一趟本来打算带些你的花押走,之后封到陶罐蜡封里,如果三四十年后你的身后名还没有太坏,我就能把阿尔图苏丹离世那年的窖藏挖出来赚一笔了。”

“……那真是抱歉。你要不砍我根手指带走吧,要是过上几十年我名声坏了,你可以挖出来卖阿尔图苏丹泡的酒。”你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嚷嚷,“你只想着这个?是这颗心让你变得这么冷酷吗?”

你成功把他逗笑了,他竟然真的拉起你的手,将你的手指一根根展开仔细打量。“我的家族本就是经商起家。我在王都买第一座宅邸的钱,是我组织起王都的同乡卖私酒赚的。”

你在他的笑声里沉默了一会儿。你知道那些异乡人的小团体,你迟钝的脑子尝试去想象一个更年轻的奈费勒,一个对君主的幻想还没破灭的奈费勒,在下朝之后在他那些白皮肤的同乡之间奔走着,织出一张从帝国的税吏眼皮底下偷钱的网。谋反的意图当然不会是凭空生成的。

“你为什么从没跟我说过这些?”

他重新看向你的眼睛。“从来没有吗?”

是啊,你有过那么多时间,你们怎么从没聊过这些?“再跟我多讲一些吧。”

他犹豫着,瞥一眼窗外最后一点日光,最后对你摇头。

“时间不够了。轮到你说了,只有你一个人记得的那些事,为我讲讲吧。”

你本能地想要杠一下死者为大,但随即你又想到,他可是还得活下去呢,你确实欠他的。

于是,你再一次对他讲述一切。你曾对上一世的苏丹奈费勒讲过的一切,你没有对他讲过的一切。无法结束的轮回,被你砍了头的好多好多学者与祭司,他那些把你骗得好惨的话。一棵瓦莱橡树。你曾经想给他打造的新王冠。

他安静地听着,拜你所赐早已失去体温的冰冷手指握着你的手。在你模糊的视线里,这可恶的政敌还是当年的样子,对这世间一切都有数不尽意见的锐利眉眼,那薄情的抹了毒的嘴唇。

直到你的讲述渐渐失去逻辑,句子不再连贯、声音被来自其他时间的情绪劫持,他拉起你的手,让你的手背贴上他不再有心跳的胸膛,念出一串难以辨识的咒文。

“我为你在我的灵魂上留下了烙印。无论你再次醒来会面对什么,你不会再独自承担了。”

他上辈子是说过差不多一样的话,你想着,这不奇怪。但是、但是——一些微妙的思绪涌现,人之将死竟还有智慧加值,你突然顿悟。

“我操,你这可恶的骗子!你根本不是什么大邪术师,除了造那支箭你什么都不会,是不是?你根本不记得这话你上辈子说过一次!”

你的政敌露出狡猾的、讳莫如深的微笑。“我现在是了,你知道的。”

这是真的,在那颗不会跳动的石头心脏中留下了什么与你相连的东西,某种比蛛丝还纤细的东西,你能感觉到那微弱的牵动。

可你还是有好多困惑,如果他根本不记得上辈子的事,如果他在你起兵时都不知道轮回的事,那他怎么——算了。你没怎么动脑子就领悟到,这混蛋就只是非常聪明,而且非常、非常了解你罢了。

上辈子他对你说那些话,他知道你下次一定会去试探他是否记得。或许很多个轮回里他早有一些不同寻常的猜想和怀疑,或许是你自己的试探太过笨拙,总之,那个压根没有魔力的仪式是由你完成的,通过你将信将疑的试探,他真的兑现了的承诺。政敌实在太可怕了。

太阳落尽,你听到他起身,接着是瓷质器皿碰撞、液体倒入杯中的声音。然后他扶你靠着软垫坐起来,将一杯液体端到你面前。

“把这个喝了吧,能让你死得舒服一些。”

你警惕地瞅着这杯东西,怀疑他根本就是不愿意放过说这种弑君台词的机会。但是再想想,算了,你也就最后陪他演这么一次了。

直到你接过杯子送到嘴边,你迟钝的嗅觉才辨认出熟悉的果木香。不用抬眼都能想见他那奸计得逞的邪恶笑容了。

“看我死就这么开心吗?”你嘟囔着,以免丢人地掉眼泪。

“还会再见的。”他为你接过空酒杯,帮你调整到更舒适的姿势。

时间要耗尽了。你叹了口气,用最后的力气抬手摸他的脸。

好吧,这双眼睛到底还是为你流泪了。

END

Notes:

写到结局时脑子开始左右脑互博。
本来写到前面就已经早早想好了这次写最喜欢的人之国promax,然而因为过于用力地将奈师的理想曲解为不仅仅是废除君主制,而是[一个占位符,这里是一些作者写出来了但是觉得在同人文里键政也太魔怔了因此又消音了的东西,是一些在我们生活的世界依然没有实现的东西],导致写到结局有强烈的无法被美好结局说服的感觉。
想来想去不得不让图苏丹早亖了!只要他死得够快,十多二十年的尚在路上的革命还是可以让我信服的(
唉真的非常喜欢阿里木的镜灵文案里他照顾狗崽子、给他们分配收获,像一个真正的宰相。对比之下想到拉伊德新文案我就恨意上涌,我真的永远不会原谅公主线也不会承认这和拉伊德是同一个人。
炼金术文本cue了一下KJ帕克,们奥斯曼帝国也是炼金术大区来的。
文中提到的自戕之锋及其原配这一对天打雷劈的苦命鸳鸯,是隔壁《无尽野火》里的一对逼人(不算人了),感兴趣的话欢迎到隔壁尝一口。

Notes:

请给我评论和kudo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