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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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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蔡昀见到自己的老搭档傅海丰,是奥运会决赛好几个礼拜以后。作为四朝元老蝉联冠军,傅海丰这回比四年前和他一起首夺金牌那会还要受关注,活动推也推不掉。几乎是掐着时间,在一家子去度假之前,他们总算见上了。

尽管几周里南来北往地飞了好几次,傅海丰还是看着比决赛那时气色好,蔡昀心里一下子舒展了。他们其实已经有好几个月没见过,上一次都是奥运集训前了,两人一时之间不知该开口说什么,蔡昀想搂过他来,一转念不合适啊又不是在球场上,生生憋了回去,幸亏小孩之间笑闹,各自的妻子热络地聊起来,把尴尬的片刻岔过去了。

太太们移师厨房,小孩们挤到电视前面,他们两个大男人被晾了下来,傅海丰用胳膊肘推推他,往书房去。傅家的书房,准确说是游戏室。蔡昀瞥见小孩们的玩具箱,突然想起四年前的金牌。

“这回金牌还给小羽放玩具箱里了吗?”

“他现在长大了,没兴趣了。”

傅海丰拉开抽屉,蔡昀看见里面那个纸盒子,眼睛一下子有点湿润,今年的金牌估计和8年前那枚羽毛球放一起了。

他们两人肩膀碰着肩膀,低头看那个盒子。蔡昀听见傅海丰说了一句,话含在嘴里,但是他知道那是什么——“是你就好了……” 然后,他转过脸来,眼睛瞪得巨大,一脸“说漏嘴了,大错了”的表情。

那一瞬间,蔡昀简直是恨他的,恨他如此赤诚,令自己触不及防,什么心理建设都来不及,只能眼前一片模糊。

傅海丰的胳膊搂过来,勒在背上,生疼,他的脸颊贴着蔡昀的脖子,感觉也是湿的。蔡昀伸手想去拍拍他的背心,然而眼前愈加模糊,只能把脸蹭到他的肩膀上。

从国家队退下来那阵子,媒体、教练、队友、朋友,总有人要旁敲侧击来问他是不是想和傅海丰一起去里约,蔡昀一次也没顺他们的意,哪怕对自己老婆也没松过这个口。他总是笑得明朗又释然地说:“没有遗憾。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他们俩确实没有约定。傅海丰一次也没来找他说过这事。他总觉得,虽然两人搭档多年感情深厚,但是配手终究是工作关系,成绩说了算,谈感情就太不专业了。去傅家那天之前,蔡昀没想到自己心里竟真有这么个死结,也不知道傅海丰心里也有一个。

平常生活里,傅海丰绝不是个肢体上和旁人特别亲近的人,而蔡昀绝不是个轻易掉眼泪的人,由此足见那天两个人都相当失措。

傅太太下来喊他们吃饭的时候,看见两人挨着坐在地上,鼻头眼睛都红通通的,吓了一跳,不过很贴心地装作没看到。 蔡太太后来倒是问了,蔡昀回答她,想起过去的时光,触景伤情嘛。他没好意思说实话,这没有说出口的承诺、难以于外人道的失落,除却彼此的怀里,他们俩也无处去哭这一场。

类似“对不住,留下你一个”这样的肉麻话,蔡昀没能当着傅海丰的面说出口,最后转作了一条微信。

回复十分傅式:“你不要再招我哭,鼻子都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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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中的某天,蔡昀接到傅海丰的电话,问他常去的理发店的联系办法。他知道傅海丰月底有比赛,应该已经回队训练,因此稍稍有点讶异,为何要大费周章地出来理发。

“我来接你去吧。我也正好修修。”

傅海丰拉开车门那会,蔡昀就瞧出来不大对劲。他如常的眼大无神魂在天外,但是蔡昀感觉起来却像上了弦的弓一样紧。对了十多年的面瘫,他自认为微表情解读术比常人不只高一点半点,但是这天傍晚,他却不能读出傅海丰的情状。如此屈指可数的例外让蔡昀有点忐忑,理发中途禁不住数次偷看那边的状况,总觉得今天被叫出来(是的,虽然是他主动要带人来的,但是他确定傅海丰发出了“阿蔡我要见你”的脑电波),有什么重要的事。

傅大爷呢,还是那副油盐不进,但是不停散发脑电波的样子。

他俩的头发,尤其傅海丰的,其实不费多大功夫。理发师去找蔡昀的会员资料,他们就挪去角落的沙发里等,挨了一会,蔡昀觉得傅海丰大概打瞌睡了,他突然说:“阿蔡,我是不是现在就退了?”

蔡昀激灵一下,立即回过神来:“你又伤哪了?膝盖更严重了?”

傅海丰没接话,垂着头,也没有抬眼。他们俩本来就坐得近,这会他的肩膀默默地挨过来,贴着蔡昀的肩。蔡昀顶了顶他:“阿宝,怎么了?跟我说实话。”

“我腿疼。”声音很小,差点就听不见。

蔡昀的胃刷地就烧起来,下意识伸手摸到了傅海丰的左膝盖上。形状很好摸起来很强健的膝盖骨,蔡昀却知道这好皮肉下的恶状况。倒不是说他们搭档的时候傅海丰没受过伤或没喊过疼,但是从没有抱怨得如此艰难,仿佛不是件说得出口的事。

想想也是,他不能去跟教练抱怨,本来功劳大的老将位置就尴尬;也不好去跟家里说,太太本来就担忧;队友搭档嘛,有的自身难保,有的年纪太小,还有的可能居心难测。

傅海丰的手摸过来,蔡昀翻过手掌,两只手的手指很自然地缠在一起。

相熟的发型师拿着账单过来,看见他们的状况,明显愣了一下。

蔡昀尽可能不动声色地松开傅海丰的手,主动站起来。从国家队退役,他翻来覆去想了各种后果,做了万全的心理准备,此刻却意识到,少算了这一个。这一个人,原来就是一个手臂的距离,随时都拍得着摸得到,现在不仅仅是隔了不一样的场地,一层楼不一样的房间,而是必须打电话腾挪时间的距离,是见了面不论哭泣撒娇还是安慰在旁人看来似乎都有点不妥的距离。

算完了蔡昀的账,傅海丰突然问:“现在染头发还来得及吗?”

蔡昀惊得下巴险些要掉了。

十几年队里各色人等染了各色头发,傅海丰像定海神针一样从没随过潮流。

“突然想染了。”对方眨巴眨巴大眼,露出一副耍无赖的表情。这种时候,蔡昀知道强攻无用,只能暂时战略撤退,于是转了个话锋。

“要染什么颜色?”

“你等着看。”这回笑了,露出俩大酒窝。蔡昀在心里翻了好几个白眼。

等头发染好了,蔡昀真在明面上翻了好大个白眼,彻底无言以对。他头上一堆白发,偶尔要染黑,这位大爷一头乌发,倒全染做浅灰色。后来看到网友们昵称“奶奶灰”,他简直不能再赞同,心想当时自己怎么没生出这么好的形容词。

“干嘛,你自己不也染过?”

“那时候是谁笑得肚子痛啊?没见你夸好看啊。”蔡昀心想,那是我,染个蓝头发就是心里过一秒的事,能和你一样?

不过,蔡昀大概知道,自己收着了他的脑电波,还不知怎地以正确地频道回复了。

把傅海丰送到天坛公寓的门口,临要下车了,蔡昀不放心,伸手拉住他。“阿傅,现在你做什么决定都想着自己就好,不要想别人。”

傅海丰回握了一下他的手,给了一个酒窝全开的笑脸。这么看着,一头灰白倒也不是很可怕。

他们这一晚上,都是蔡昀的右手握傅海丰的左手。从前,这两只手没什么机会接触,球场上都是不持拍的手握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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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理发这一出,傅海丰在丹麦赛后宣布年底从国家队退役,蔡昀没觉得如何意外。仍然有各方好事的闲人来打听内幕,他只有如实说,不知道,傅海丰没专门来知会他。免不了有人不相信,还要说两句“不会人一走茶就凉吧”“怎么这么薄情”之类的闲话,他不胜其烦,恨不得自己也有傅海丰那种“生人勿近”的招数。

紧接着这烦恼的源头就给他打电话,说从法国带了东西给干女儿。两人怎么交接这礼物,让蔡昀犯了难。这风口浪尖上,他不方便去天坛公寓露脸;家里吧,上回那一场,虽然太太们都不放心上,蔡昀自己有点脸皮薄。

最后约到了蔡昀的工作室。他现在的工作团队没几个人,就把从前住的小公寓改了改。这地方傅海丰熟得不能再熟。

他径直溜达到蔡昀的办公室,从前是卧室。“蔡老板,你的手下呢?”

“我故意把人支开了,好跟你密会啊。”蔡昀没好气地说。“人家礼拜六要休息的好吧,我不能违反劳动法啊。”

傅海丰在办公桌旁的沙发上摊成一片,长叹一声:“周末能休息真好啊。”

蔡昀看见他缠了绷带的手,眼神就禁不住软了下来,走过去拿起来看。“不要再打封闭了,好好彻底治治吧。一个小伤都拖了一年多了。”

“不打了,福州和香港都不打了。年底羽超之前,都休息了。”嘴里说着轻松的话,傅海丰的神情却有点落寞。

他把蔡昀拉到沙发上来,肩并肩,转头用俩大眼认真地盯着:“阿蔡你年初那会是不是也这样,觉得松了好大一口气,可是又空荡荡的,感觉不上也不下的。旁边的人什么也帮不上。”

蔡昀又是酸楚,又是感慨,又是怜惜,五味杂陈,心想,死小子你不要这样实诚啊,什么话都讲,别人怎么答好啊。他只好伸手把那个毛茸茸的颜色很奇怪的头按到自己的肩膀上来。

“阿蔡你跟我说要退国家队的时候,我其实很害怕。”他的声音埋在蔡昀的毛衣里,听着闷闷的。“比我爸过世那会还害怕。我什么也帮不上。”

蔡昀退役的时候,关系好的队友喝了好几顿酒。傅海丰次次都来了,回回都当那个开车不能喝酒,把喝多的老搭档抬回宿舍或者家里的角色。酒桌上喝高了难免有旁的人呲他“老搭档都要走了竟然不肯喝醉。”他瞪着无辜的大眼手足无措地和醉鬼纠缠,蔡昀看不下去,总要出来放一通“老子是开始新生活,不要你们买醉来哀悼我”的言论。他那时誓死不肯露出败相的姿态,既是由于自己的个性,多一半也是顾念傅海丰。

如今听他亲口承认那时的惶恐,蔡昀只觉得一口血涌上来,幸亏这会门铃响了,不然还不知道会说出什么隔天要臊得钻地缝的话。

傅海丰探头出去看的时候,蔡昀已经把人送出门,正低头从一个很大的袋子里抱出个东西。

“啊,这是从哪里来的?!!”

灰白色的哈士奇小奶狗正勉力从蔡昀的怀里往外扑腾。

“我要养的啊。朋友帮忙送去打疫苗,刚给我送回来。现在住家里,地方也够。”

“小安不怕啊?哈士奇长得很大啊!!”傅海丰跟着蔡昀后面,伸手去挠小狗的脑袋,小动物瞪着双懵懂的蓝眼睛。

“我家闺女自己挑的,和她爹一个品味啊。”你强加给人家的吧,傅海丰腹诽了一把,没敢说出口。

“以前那只叫卡卡,这只呢?”

“还没起名字,刚抱回来几天。”蔡昀看看了小狗仔,又看看了傅海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不然叫阿宝吧,眼睛还挺大的。”

傅海丰把眼睛瞪得更大了。

蔡昀刚来得及把小狗放地上,一个靠垫就砸到他脑袋上,然后直接被按倒在沙发上。

“老蔡你真行,把老搭档比狗哦!!”

“唉唉唉,傅海丰你轻点,你搭档的老腰啊……”

傅海丰的肩膀就在他鼻尖前面,蔡昀顺手揽住他的腰拉了过来,自打15年苏杯打了最后一场,他们就不怎么有“全身心”拥抱的机会了。蔡昀对傅海丰的身体,竟也到了“手感陌生”的时候,手底下的背肌硬邦邦的,腰上原来那点小肥肉都没有了,就屁股还和过去差不多有弹性。

“阿蔡……”傅海丰在他耳边喘了一口气,蔡昀一下子分不清是他真舔了一下还是出口的热气,总之耳边嗡地一声,血冲到脸上又刷地往下走。

完了——当时蔡昀脑子里只能想到这个词。他的手还在傅海丰的腰上,贴着一小块T恤撩起露出来的皮肤,傅海丰的脸在还他的颈窝里,嘴唇贴着他耳边的皮肤,两个人都硬了。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有这个状况,打完比赛,特别是赢了,真在所难免。这是他们第一次在赛场外出这个状况,蔡昀想着应该像电影演的那样两个人触电一样跳开,可是谁也没有动。

傅海丰的呼吸在他耳边,和他自己的喘息交织在一起,十分熟悉,像无数个充满欢呼、嘶叫和掌声,被汗水浸透的拥抱。

那天,他们俩从手脚交缠的状况里艰难地解出来,傅海丰就一直满脸通红,连耳朵都是红的,而蔡昀自己满头大汗,衬衫后背全湿了。

尽管很尴尬,但是傅海丰手伤没开车来,蔡昀还是坚持送他回去。到了地方,他在副驾上呆坐半刻,最后憋了一句话出来:“小狗就叫阿宝好了,眼睛就是挺大的”。然后头也不回径直下车了。留蔡昀一人,哭笑不得。

当然最后,哈士奇宝宝并没有叫阿宝。他那搭档的小名太出名,要真起了这个名字,小狗动不动扑到蔡昀怀里来,伸舌头舔脸,求抚摸,蔡昀觉着自己就太变态了,估计太太第一个不能同意。最后它得了一个洋名“Bobby”。等到Bobby长成大狗以后,时常靠在蔡昀脚边,瞪着大眼神游天外,它主人不止一次怀疑是最初起名字的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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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役运动员也是很忙的,大江南北、国内国外飞了好几趟,蔡昀也就没有时间想和傅海丰见面的事,准确地说,是要不要和傅海丰约出来见面的事。

和好哥们“擦枪走火”以后多久才算过尴尬期,这个蔡昀实在没经验,也不能到微博和百度知道这种地方去“急,在线等”。他只好选择鸵鸟方案,拖着。傅海丰那边,明显也一样。微信上依然有一搭没一搭地联系着,多数都是蔡昀去搭讪,傅海丰负责五句以后噎死他。

然而,蔡昀总是惦记着他的膝盖和手伤,觉着最近出来的访谈上老搭档看起来很憔悴。

北京进入最冷的日子,老大哥魏章从上海来。每回他来,要好的几个队友总要吃饭,他和傅海丰一般不缺席,哪怕拆了对以后,也总一起去。蔡昀犹豫片刻,还是给他发了微信。2秒以后,他回了个“好”。
约的饭局在某个胡同里的四合院,路窄灯黑,车开不进来。蔡昀掏出手机地图导航一看,这个曲里拐弯,至少得走10分钟的路。

正懊恼间,就听见身后喊:“老蔡。”

傅海丰大步追上来。走近一看,蔡昀还来不及想别的,先乐了。

“你多大了,傅海丰小朋友?”一米八几的大汉戴着有俩耳朵的毛茸茸熊猫帽,下面还带俩熊爪手套。

“忘了戴帽子,小羽留车上的,今天太他妈冷了。”他摸摸头顶,不好意思地笑了。“晚上没人看到吧。”

蔡昀并不真想取笑他,可是脸上的笑压也压不住,实在拗不过自己,伸手到傅海丰的头上一通胡撸。因为外号的关系,本来就常有球迷把他比作《功夫熊猫》里的“阿宝”,蔡昀心想,还真不是网友们想象力丰富,真是挺像的。

傅海丰叹了口气,停下脚步,伸手把蔡昀的手拉下来。“阿蔡,你也差不多一点啊。咦,手怎么这么冷?”

蔡昀把大衣领子往上提了提。“穿少了。谁知道约到这犄角旮旯里啊。”

“我帽子给你吧。”

蔡昀赶紧摇头,大眼仔戴着还勉强有点可爱,换作自己就是变态大叔了。

“那围巾给你吧。”

他没那么坚定地摇头,围巾确实看着挺暖和的。傅大爷径自解下来,不由分说塞他怀里。

羊绒围巾又厚又软,闻起来全是傅海丰的味道。过去十几年,蔡昀不是抢搭档的球衣就是搭档的毛巾,没办法出汗比旁人多,两人可谓是“臭味”相投,难分你我。如今突然敏感起来,不由得老脸一红。

下一秒就被傅海丰拉着胳膊肘,急刹车。“老蔡啊,看路。”他低头一看,地上两团狗屎。

“冻昏头了吗?”傅海丰嘴里嘀咕着,拉过蔡昀的手往前走。

蔡昀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这是什么节奏?傅海丰在家里带儿子带习惯了?俩三十多岁的老男人要手拉手走路……

然而,那边手心的热隔着毛线手套一点点透过来,蔡昀又有点舍不得。

傅海丰拉他不动,转过头来,大约也发觉这个窘状了。他咬咬嘴唇低下头,手却拽着没放。

“阿宝。”蔡昀靠过去,手指在他手心里摩挲摩挲。“我不是小孩子。”

“小孩子身体比你好。你上个月不是刚感冒发烧?”

蔡昀一口气差点背过去。“那赶紧走吧,在这吹冷风。”

就算光线暗,他也能猜到傅海丰脸上肯定又是两个深酒窝。

“晚上黑别人看不到啦。”默默走了一会,傅海丰嘟囔了一句。蔡昀飞一个白眼都懒得反驳他。

昏暗的胡同仿佛梦里走不尽的平行世界,他不去想前因,也不想后果。

同席吃饭的不是国家队的前队员就是快退役的,话题不外乎队里晦暗不明的局势和熟人们的八卦。凌彤出轨那档子事怎么也绕不过去。国羽的超级明星,就算不看球的也知道他,如今有了桃色新闻,这样的名气却不是好事了。


蔡昀和傅海丰与凌彤感情其实挺好,毕竟从少年时代一起征战,亲见过彼此在球场上的苦与难,不忍心听他如此被人在背后议论。然而,他们私底下确实不能玩到一起,没有好到能交流私生活的程度,也就无从知道那其中的隐情。傅海丰一如既往只吃不语,难为蔡昀打了好几轮迂回仗,三番五次换话题。

“阿宝就算了,本来就是老实孩子。你这么活泛,这些年居然也没出过这类事,倒是很让人意外啊。”正热闹说着的老队友话锋一转,突然冒了一句。满桌人眼睛都转过来,全是发现新目标的兴奋啊。

蔡昀愣了半秒,刚要开口。傅海丰突然说:“我就不明白了,凌彤怎么就不累呢。我每天打完球回家,带带孩子,已经累得要死,什么都干不了了。”

蔡昀笑得打跌,险些滑桌子下,只得捶他。

“你看,阿傅都说累的。我全队体能倒数,更有心无力了。”

一桌子人全都笑趴下。

饭局深夜才散,蔡昀刚把外衣穿上,傅海丰就跟上来。“我开车送你吧,穿这么少再等出租车肯定要着凉。”

魏章从他俩身边过,叹了口气,调笑说:“还是这么恩爱。你要是出轨,看来也只能跟阿宝了。”

蔡昀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不含糊:“什么出轨,明明是老夫老妻好吧。”

傅海丰袖手旁观,眼见使十足的劲憋着笑。等旁人走前面了,他凑过来:“都出轨了,可以拉手吗?”

蔡昀气得踹了他一脚。“今天胆肥了,敢笑老大哥身体不行了啊。”

他笑而不语,伸手把围巾丢蔡昀头上。被冷空气冻一哆嗦的蔡昀没骨气地围了起来,一咬牙,索性把手伸傅海丰的羽绒服口袋里。

傅海丰斜了他一眼,蔡昀瞪了回去。

他的手在口袋里握住蔡昀的手指,到上车前都没有松开。

“我其实挺不明白凌彤的,球场上,生活上什么都有,方幸很好一个姑娘。做什么搞到这一步。”默默开了一会车,傅海丰突然说。

“所以你是你,他是他。有再多东西,大部分人还总是会觉得缺点什么的。”过去一些年,蔡昀私底下交往的朋友和凌彤略有交集,虽然没亲眼见,多少有些耳闻。像娱乐圈的明星一样被狗仔跟拍比较离谱,但是爆出来的内容却不很意外。

傅海丰看了他一眼:“那你也缺?”

蔡昀从不觉得自己比旁的人道德上更好,和太太感情一直很好,但是从谈恋爱到结婚养孩子,其实聚少离多,不知怎地一直很运气没走到岔道上。

“我缺啊,不是缺女人啊,我家里一大一小已经很难应付了。你看我现在万事开头难,缺时间缺经验缺保障。”

“这么说,我也缺。”

“你这家庭事业双丰收的,缺什么?”

“缺你啊。”如果此时蔡昀在喝水,一定一口喷出两米外。

“阿蔡,我们好久没一起打球了。什么时候能打一场。”

从蔡昀坐的角度看过去,忽略眼袋黑眼圈,傅海丰的侧面还像19岁时的模样。自己这辈子算是载在这个人手里了,无论多少千回万转的心思,到他这里,就像进了黑洞。可不是,怎样的浮华虚荣,最开始不过是一起打球。

鼻头略酸,蔡昀笑着说:“等你正式退了,膝盖没事,我腰也没事,我们打一场。”

傅海丰转过头来看他,眼睛里亮晶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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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昀从国家队退了,倒不意味着他们俩不会在球场上相见。

这年羽超联赛蔡昀打的最后一场,偏巧对阵的是傅海丰在的那队。在俱乐部里兼了双打的助理教练,又为了几天后的另外一场硬仗,傅海丰偏偏还不能上场,得坐在边上指导一对比老搭档小了十几岁的年轻球员。

球网那边时不时扫过来忍俊不禁的眼神,傅海丰简直是坐如针毡,恨不能捂着脸直接躲到休息室去。当然,他继续瞪着大眼作面瘫状,旁人倒是看不出来。除了场上的小球员,多少觉着教练没前些天那么活跃,场歇教球的时候不再那么手舞足蹈。

结果并不出人意料,这年的联赛,蔡昀是输多赢少,毕竟不训练好几个月,搭档又是实力不强的省队球员。傅海丰那边那一对虽然年轻,毕竟是国家队的新秀。

比赛散了,大伙三三两两往休息室去,傅教练本来跟在俩年轻球员身后,忽然顿住脚往回走。小队员以为他拉了什么在赛场,也跟着停住。

走道里光线暗,那一头赛场里灯光又特别亮,他们就看见教练迎着几个人影走过去,然后一把抱住一个人。

傅海丰先闻着蔡昀的汗味,然后才感觉到手掌下身体的湿和热。还像从前许多场比赛一样,他整个人像刚从桑拿房里被拖出来似的。

松开之前,他在他耳边悄悄地说:“老蔡,辛苦啊。”

蔡昀拍了两下他的后脑勺,傅海丰知道他听见了。

松开了手,傅海丰还念念不舍地抓住搭档的衣角好一会,这也是多年的老毛病。

老搭档笑得仿佛只眯眯眼的狐狸,伸出胳膊肘戳了他几下。“傅指导,你也很辛苦呀。”

傅指导的队员们,只看见平常得仰望的神一样的老大哥,在自己从前的搭档身边,露出十分得瑟又羞于得瑟的表情,十足十的小男孩样。

两队队员有大半在国家队一起打过球,联席宵夜自然免不了。蔡昀和傅海丰被一堆人挤在圆桌的一角。一个主要在聊天,顺便吃两口,另外一个主要在吃,顺便回答几句。

“膝盖怎么样了?”

“好多了。队医给了新的进口的止痛药,效果还不错。”

“小羽……”

“小安……”

很快他们就耗尽了可以说的话题。

对传奇搭档十分好奇的年轻球员,只能疑惑地看到蔡昀和旁人相谈甚欢,傅海丰也间或搭其他人的话,就这么肩挨着肩,膝盖碰着膝盖,互相并不怎么搭理。

旁人恭维蔡昀的公众号做得好,他正谦虚着,傅海丰默默地笑了起来。搭档仿佛脑后有眼一般转过来瞪他。

“那篇我看了,小队员还转给我呢,就是说我是你真爱的那篇。”

“胡扯,我什么时候写了。”嘴巴上说着狠话,蔡昀低下头也笑了,耳根微微红起来。“那是比喻。”

回酒店房间的电梯里,他们俩又被挤在一角。蔡昀找着傅海丰的手握了握,被用力地回握,十指交缠,不愿松开。

蔡昀并没有转头去看傅海丰,他知道,傅海丰也知道,这沉重的,在胃里如岩浆般翻腾的是什么。

和他们最后一届苏杯那时候一模一样。

倒不是他们输了的那场,反而是赢了的那场,从球场上下来,蔡昀只觉得巨大的酸楚上下翻滚,直逼眼眉,傅海丰走在他前面,转过头来,眼眶也是红的。

他们那会虽然不再搭档比赛,训练还是经常见到。然而,如此肩并肩持拍站在球场上,才觉出来久别重逢,平常那样说几句闲话,于他们就跟没见一样。

那年中国队成绩依然亮眼,尚不显颓势。蔡昀和傅海丰打到了半决赛,决赛换上了傅海丰合作了一年多的新搭档章冉。

赛后领完奖,一队人挤在休息室里,参加决赛的主力还要去记者会,领导正一个个“提点”怎么讲话。蔡昀正好躲到角落里,自顾自玩手机。

一会儿,就觉得头顶上有个阴影。一抬头,傅海丰站在跟前。

“阿傅,怎么了?”他背着灯站着,蔡昀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好站起来。

这一站起来才发觉,傅海丰离得很近,蔡昀要站直了就是撞到鼻尖的节奏。往后一退吧,顶到椅子,蔡昀刚想不好,这下要摔,就一把被傅海丰捞到怀里。

这是一个恶狠狠的拥抱,撞得蔡昀肋骨疼。他越过傅海丰的肩膀,看见年轻队友惊讶的眼神,老队友赶紧移开眼的尴尬,以及领导怒不可遏的逼视。

他闭上眼睛,环住傅海丰的背。那一瞬间,他想对所有人喊,这是我的搭档,我谁也不给。

睁开眼,他揉了揉傅海丰的背心。“阿傅,我们去洗把脸?”

傅海丰在他肩头点了点头,脸蹭了蹭他的T恤。于是,驾轻就熟地就从拥抱换作勾肩搭背。蔡昀把他推出门,扭头对房间里说了句:“去洗手间,马上回来。”

顶着一脸水珠,傅海丰四处寻摸了一遍,看起来要撩T恤。蔡昀叹了口气,一把把自己的T恤脱下来,塞过去。

傅海丰把头埋在衣服里,低低地说了句“对不起”。

蔡昀踢了他小腿一脚。“说什么傻话。”

“我不想去记者会……他们肯定要问那个问题,我不想讲……”他那个32岁的搭档,眼睛肿着,像个孩子一样嘟着嘴。

蔡昀是出了名的伶牙俐嘴,唯有一类话,他不擅长讲。那天在那个不怎么干净的洗手间里,仿佛有人按了他身上的某个开关,他伸手把傅海丰的脸扳到眼前来。

“阿傅,你听明白了,不管你和谁打球,永远都是我的搭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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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天,蔡昀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看了好几遍手机备忘录,问了几回助手,没发现忘了什么事。到了晚上,吃了晚饭洗了澡,蔡昀想起来,早上给傅海丰发微信他没有回。

无外乎训练没看到,或者微信被刷屏了,应该没大事,正自己开解呢,许琛的电话来了。

“老大,这么晚了打扰你啊,我实在觉得可能搞不定啊,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蔡昀心里一紧:“阿傅怎么了?”

“今天宝哥的退役申请正式批下来了嘛。大家晚上出来吃饭。都挺好的。我负责送宝哥回家的,可是他在厕所里好久了也不出来。我不知道怎么搞啊……”

“喝高了?”

“喝不少,可是也没彻底高啊,还是能走的……”

蔡昀到的时候,许琛在男厕所外面明显已经急成热锅上的蚂蚁了。

“到底怎么了嘛?还在里面?”

“我刚进去看了,还在里面,就是叫也不应,我也不能撞门进去啊。我从门缝下面看,也不像是躺倒在里面了。”

这个听话靠谱守规矩的老实人,十几年没让队友操过这种心,难怪许琛慌了神。

蔡昀轻轻按了按隔间的门把手,还是锁上的。

“阿傅,开开门啊。”蔡昀轻声说。

等了两分钟,锁头“咯啦”一声。蔡昀慢慢推了门,见傅海丰衣衫齐整地坐在马桶上,眼睛倒是睁着,也看不出来是断片了还是正常发呆呢。

蔡昀正要弯腰去细看,被他一把抱住了腰。他本来手劲就大,现下死死地抓住,蔡昀要是穿着单衣只怕要给撕了。

被抱着动弹不得,蔡昀只得去揉埋他肚子上的一头乱发。顺着头皮捏到脖子后面,全绷得紧紧的,硬得跟块石头一样。

“要是难受你哭出来吧,没事的啊,傅海丰,没事啊。”他絮絮叨叨说了好一阵,最后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傅海丰抱着他,也不出声,一下子抖一下子抖地,蔡昀运动服肚子那块一会就湿了。

蔡昀心里那个疼。自己退役那会也没如此眼泪和着血往肚子里咽。

感觉抓着他后背衣服的手渐渐松了,蔡昀一使劲把傅海丰提了起来,正庆幸老搭档这段时间瘦了,傅海丰一头扎他怀里,生生把他撞出好几步,许琛赶紧上来一起扶住。

“给他找个酒店住一晚吧,这么回去得把家里人吓到。”许琛皱着眉头说。

那天晚上许琛回家跟太太说起这件事,感叹道:“昀哥和宝哥的感情真是不一般。以前知道他们感情好,十几年肯定的,不过比他们俩关系好的队友也不少。今天才看出来,不是一般的好啊。”

他太太很八卦地问:“他们俩真没点什么……”

许琛惊了:“你们这些吃瓜群众每天在想什么?我们这么多年一起在队里,要有点事能看不出来。”

“那你感慨啥?伦敦那会,章冉和雷韵昭不是还热恋着嘛,我看在场上也没比他俩更腻歪。”被打击了的群众非常不满。

“他俩就是没有什么,还感情这么好,我才奇怪啊。你不知道,今天昀哥哄宝哥,我看他哄女儿都没那么……”许琛没找到合适的形容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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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昀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大亮。他侧趴着,右手压得有点麻。背上很沉,扭头一看,傅海丰半个肩膀压着他,睡得流口水。

他费了点劲才把自己挪出来,在床边上呆坐了一会,起身去卫生间。脱了衣服要洗澡,觉得肩上有点痛痒,心想这天气还有蚊子,凑到镜子前面去看,突然僵住了。五雷轰顶都不能形容他当时的境况。

“操!”

昨晚蔡昀听了许琛的提议,没送傅海丰回家去,找了附近的酒店。刚进门,傅海丰就连吐了两回,等最后消停了也近半夜了。

本来就睡得不踏实,傅海丰爬起来上厕所的时候,他就醒了,迷迷糊糊地听他的响动,然后突然没声音了,他赶紧睁眼,就看见傅海丰站在两个床中间。

“阿傅,赶紧上床睡觉,发什么呆啊……”

“嗯……”傅海丰应着,掀了被子就钻进来了。

“哎,错了,这是我的床啊。”

傅海丰嘟囔了一句不知道什么话,往他怀里钻了钻,就不动了。

蔡昀长叹了口气,只好往边上挪挪,幸亏床还算宽敞。一边气恼,想一脚把醉鬼踢下去,一边又想起过往,有点怀念。他们刚搭档那会,19岁的傅海丰真是个大孩子,虽然面瘫话少,但是性格直率,感情直接,经常有让人不知道是要搂过来胡撸头还是要揪耳朵踹两脚的时候。后来成绩越来越好,又少年成家,人越来越沉稳,这种时候就日渐少了。

搭档了十几年居然还觉得对方可爱,蔡昀心想自己也是够奇葩了,让旁人知道,只怕要笑掉大牙。

天蒙蒙亮的那阵,蔡昀在半醒不醒之间,觉着脖子后面有人,还有一只脚伸到他两脚中间,一个激灵惊醒过来,回头一看是傅海丰才松了口气。

这么一折腾,仿佛傅海丰也醒了,含含糊糊念了一声“阿蔡”。

他刚要翻身,冷不防被傅海丰往后一搂,后背贴着前胸,温热的手按在他微凉的小肚子上。

傅海丰在他耳边说:“阿蔡,别动。”他真的没动,不是不想,是点了穴般不能。背后的人像小狗一样,挨挨蹭蹭,从耳后闻到肩膀,再从颈后舔到下颚,最后含住耳垂。

蔡昀只觉得自己全身瘫软,唯有一处是硬的。他想开口说“傅海丰,你疯了,饶了我吧”,出口的却只有喘气,竟不能成词。他伸手去扒傅海丰搂在他腰上的手,摸到了却只能十指相扣。仿佛脑子里有个急疯了的小人,身体却不听他喊叫,渐渐那小人的声音也听不见了,仅有背后咚咚的心跳和皮肤上炙热的唇舌。

颈后时轻时重的啃咬,温暖而有点粗糙茧子的手指伸进他的T恤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他的侧腰,蔡昀难耐地哼了一声,背后的人突然一口狠狠咬在他肩膀上,只听得脑子里轰得一声,意识在云端上,然后慢慢地飘下来。

交缠的手松开了,彼此的呼吸混在一起,渐渐地调到同一个节奏上,睡意慢慢地从后脑勺爬了上来。

蔡昀在卫生间的镜子前面,恨不能一头撞上去。傅海丰酒醒没醒另说,他一滴也没喝啊,最后居然还睡过去了。他那个一向灵活的大脑此时跟生了锈一般,一点也不转。

身体倒比大脑的反应镇定,听见门外喊了一声“阿蔡”,竟然套上衣服,犹豫都没犹豫就推门出去了。傅海丰抱着被子呆坐在床上,看见他瞪大了眼睛,惊讶地又喊了一声“阿蔡?!”。

蔡昀移开眼:“干嘛,酒还没醒啊。”

傅海丰挪到床边,伸手拽住他的衣角。“阿蔡,我没在做梦。”

蔡昀叹了口气,一屁股坐他身边,他就知道,傅海丰面前,他装不下去。

傅海丰扒开他的衣领,手指摸过那圈红了的皮肤,蔡昀只觉得一阵颤栗沿着脊椎爬上来。

“我以为在做梦。”傅海丰喃喃地说。

“妈的,就算是梦,这梦也不对啊。”蔡昀拧头看见他脸都白了,又有点不忍。

“傅海丰,你有没想过,我们最近不大对劲。”

“想过。”

蔡昀惊讶地看他。

“我是有点问题。我以为是队医新开的止痛药,不知道会不会影响激素之类……”

自己搭档的脑回路一直不太寻常,这回也过于清奇了,以至于此时此地,蔡昀居然给逗笑了。“你那药难不成还传染啊?”

傅海丰瞥了他一眼,虽然没回答,蔡昀明白了他的意思,立即怒了:“我一个男的,我要不愿意,你还能……”那个词太羞耻,他说不出口,可是这话的言下之意更羞耻,他一口气憋在这里,左右接不下去了。

傅海丰脸刷的红了。

蔡昀把头埋在掌心里,一句话在舌头尖上转来转去,最后还是问了。

“傅海丰,你喜欢男人吗?”

“不喜欢啊,我没把你当那种。”

“哪种?没当男的吗?”

“不是把你当谈恋爱的对象啊,从来没。”

“我也没……”

两个人互相望了望,都知道对方讲的实话。

“阿蔡,我们等一等吧,也许挨过一阵子就好了。”

傅海丰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蔡昀其实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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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等的意思,就是先不见面了。

没说不联系了,但是蔡昀要给傅海丰发微信,三回里有两回还是删了没发。

他的生活其实不太受影响。他们还是搭档的时候,球场下的交集也不是很多。他经常觉得,训练和比赛占去他们太多时间,私下里实在不能再成密友,不然不止“相看两厌”,恐怕是相见就吐了。那时候,没有想过以后见不着了会怎样。

帮忙他打理工作室的助手小何来接他去参加赞助商的活动。他上楼去换衣服,走到楼梯口,想起出门前得回个急电,回身去客厅拿手机,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难得休息在家的太太和小何闲聊:“最近工作室还好吗?没出什么急事吧?”

“没啊。项目都挺顺利的……”

“我就看着他最近不太有精神的样子,以为是工作室有什么难事。”

“嗯……我也觉得最近昀哥心情不是很好,以为是身体不舒服。”

“腰椎的问题确实有点起伏,可是不严重啊。”

“也许退役还是要适应吧。生活变化太大……”

蔡昀悄悄地转头上楼。走过书房门口,墙上伦敦夺金的合影在阳光里,鲜艳如昔。挂出来的是领奖的大头照,不过他总会想起另一张更受欢迎的照片,在球迷和网友那里常常被拿来当“风云组合”的标志。那张照片取的一个相当中立的远景,他们俩在画面的一角,谁都没有正脸,蔡昀背对镜头,傅海丰埋头在他肩上。然而蔡昀每每看到那张照片都有点被窥视的不适,仿佛那一瞬间灵魂的重重帷幔被掀起一角露出不示人的底色,碰巧被镜头凝固。

如果他对自己绝对诚实的话,蔡昀知道自己从来没真正适应没有傅海丰的日子。虽然他的生活不断向前,看上去进展得有声有色,但是迈出每一步,他都要克服一个一般人不会有的问题——无人在侧。

签名和拍照虽然枯燥,但是最不费脑子,所以蔡昀并不抱怨地尽职完成。熟悉的品牌公关过来聊天,问起如何联络傅海丰。“之前都是和队里联络活动,现在宝哥退了,要怎么找他?好像也没有经纪人。是不是和昀哥一起啊?”

蔡昀答应他去问问,对方一脸惊讶,蔡昀知道那种惊讶就是“你们那么铁的关系,这种事情竟然不通气的”。他只当没看见,实在无力解释他们并不是那样凡事有商有量,互相交代的关系。实际上,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和傅海丰竟然没有专门商量过彼此的前途和“钱途”,不论谁退役,这本来是最重要的问题。

搭档打球的前几年,蔡昀有阵子相当苦恼,不知如何对待傅海丰。他们明明感情很好,球场上互相信任,互相欣赏,可是生活里性格和爱好过于南辕北辙,蔡昀实在没办法把傅海丰归类到好哥们的那档里。后来,他慢慢摸索出了默契不需要语言的理论,也就安心于这样的模式。如今,他们不需要球场上的默契了,傅海丰重新回到了难以归类的位置上,而且似乎比从前更加难以归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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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的是,挨过一阵子,他们俩似乎真的就好了。

都从国家队退了,一起参加的活动反而多了。不只合作的公司请了这个必然也想着那个,连老朋友聚会也一定一喊一双。许琛开玩笑说,这是没了父母反对,自然就复婚了。

他们俩谁也没开口商量,但是都没故意推脱过不参加。见了面也还那样,没有太多可聊的,就是开心,除了开心,倒好像也没什么别的。次数一多,蔡昀多少觉得那天的事大概真的是他俩发神经吧。

蔡昀开羽毛球学校的球馆,没课的时候就成了前国手们过过手瘾的去处。这种私下里的游戏,他和傅海丰一般都不搭档,免得有来无往玩不起来。少数时候,比如许琛和他的双打老搭档董正国来玩,傅海丰就很高兴,总算有了旗鼓相当的玩伴。

今天,蔡昀就觉出来傅海丰兴致很好,场上都不得不按着他点,免得玩high了,膝盖有反应。

洗了澡出来,蔡昀正好迎头撞见傅海丰搭着毛巾,一手捏着团T恤,一副大爷散步样往里走,见了他,脸上两个深酒窝火力全开,一边肩膀就朝他胸口撞过来。蔡昀那是见他动眉毛就知道要起脚的主,自然是妥妥地撞回去,还顺手拍一把尊臀。

等到更衣室穿戴完毕,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就围了个浴巾,基本是光着,傅海丰也光着膀子,穿个短裤。看起来他们对彼此并没有什么旖旎的想法。这一口气松下来,仿佛笼罩在头顶的一大团乌云刷地散了。

再看傅海丰,真是哪里都顺眼。两人往停车场去的路上,蔡昀笑得格外春暖花开,以至于傅大爷不自觉地摸了摸脸:“我脸怎么了,你笑得这么奇怪。”

蔡昀丢给他一瓶水,随嘴问道:“你想好了要干点什么没?”

“今年的联赛还是要打,教练证也要考,其他就不知道。”

“你要不要来教球?”

傅海丰瞪大眼睛:“你要雇我吗?”

“不然我分点股份给你,把学校改名叫风云?”蔡昀漫不经心地说,他没认真想过这事,但是总觉得这些话一直在嘴边,说出来再自然不过。

傅海丰沉默了很久。

都坐上车了,蔡昀有点尴尬,摸摸鼻子说:“不勉强啊,你要不愿意,我也不奇怪。”

“不是我不愿意,你不该找我。我手里没什么资源,也没经验,就有个奥运冠军的名头,过两年大家就忘了,当合伙人不合适的。”

蔡昀愣在当地。他不是不知道傅海丰看着木讷,其实心思细腻,什么都想得明白,只是没想到,这件事他竟是从这个角度想的。

伸手到他头上揉了一把。“你想太多。开个培训学校哪有那么复杂。能不能开到大家忘了你是冠军的时候还不一定呢。”

傅海丰也不躲,任凭他蹂躏头发,只是用一双大眼直愣愣地盯过来。

“我退役喝醉那天,听说了件事。苏杯以后,你跟薄老大吵了一架,是因为苏杯记者会前面我抱你那一下吗?”

说来讽刺,正因为他们搭档太久成绩太好,后来不配了,便不方便走太近,不然仿佛是跟领导示威似的。这点他们俩其实很明白,也一直很谨慎。

“不全是。主要还是我不听他安排,坚持要打积分赛。”蔡昀知道傅海丰心里的疙瘩在哪,狠瞪了他一下。“不是因为你啊,又想太多。”

搭档讪讪地,露出几分懊恼的小孩神情。“我就该忍住了,自己到厕所哭一下好了。结果害你被骂得那么难听。”

像当年那个球馆的洗手间里一样,蔡昀抓住他的脸扳到眼前,不过这会眼睛正笑成月牙。“说什么傻话,要哭当然得到哥怀里来啊。”

傅海丰的脸十分配合地红了。

天地良心,他就是想转移下话题。不知道傅海丰的线人怎么跟他描述的,他这个当事人自己并不想回忆那场争吵的细节,算是跟大领导撕破了脸,多多少少也影响了自己的前途,虽然最后未必会选,但是多数人都觉得那是条顺理成章的坦途。

事情在哪里打的岔,谁也想不明白。傅海丰一边嘟囔着“老蔡,你这个老不正经”,一边拍开他的手,蔡昀自己哈哈大笑,故意不肯放开。

“阿宝,你真是可爱。”蔡昀觉得自己在脑袋里想,但也有可能说出来了,总之傅海丰呆了一下,看起来更加傻气了。

蔡昀凑过去亲了下鼻尖,真乖,居然没有动,于是又舔了一下,下一秒就被抓着领子拉近来亲到嘴上。他们的第一个亲吻温存绻缱,手在发间和耳后轻轻摩挲,唇舌相依,不愿分离。

不知哪里有人按了声喇叭,把两个人吓了一跳。额头抵着额头,蔡昀低低地骂了一声“操。”

刚刚才想乌云散开,现在又来了。

没曾想,是傅海丰先开的口。

“阿蔡,我要是没吃错药,那肯定脑子是有毛病了。”

这次,蔡昀不得不同意他说的,除了脑子有病,不然不能解释他们十几年的交情为何突然拐这么个大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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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弦特别不喜欢朋友请托来的病例,医患关系不以平常心开始,多半进展不顺。但是这位朋友她曾经欠了很大的人情,只好同意下来。

据朋友说,来看病的这位多少算个名人,长期失眠,不愿贸贸然找医生,就请她看看,如果真是抑郁症就转到更针对的医生那里。

自称“子峤”的先生,一打照面就让唐弦很是疑惑。这是个高瘦白皙的英俊男子,微微有点眼熟,完全可以推想是个有名气的演员,不过明显没有出名到她这样没时间看电视的心理医生也能认出来。问题是,他虽然看着有点倦容,但是眼神犀利,夸张的说,不笑不语的话,颇有点杀伐之气。得抑郁症一般不似如此。

对方坐下来,很有礼貌,不过也看得出来,很紧张。

“唐医生,那个,我得先道个歉。介绍我来的朋友,我没跟他讲实话。”子峤很有趣,一笑开,那些杀气就收起来了。“我虽然有时候也失眠,不过没严重到得病的程度。我是因为另外的事想来咨询医生。”

唐弦微笑起来,她见过各种各样看医生的借口,倒不觉得奇怪,事实上能自己做出看心理医生的决定,已属相当有勇气和自省,是个好的开始。

“我最近,对一个老朋友,好像有,不一样的感情。”这几个字,他说得十分艰难,面红耳赤。

“是过去的工作伙伴。我们认识很久,以前完全没有这种感情,就是很正常的友谊。”

“老友变情人,也挺常见的。”唐弦说。看来子峤做过功课,她的研究方向正是亲密关系,而不是抑郁症。

“可是,我们要有点什么不应该早有了吗?也不能等这么十几年。如今都有家有口的,突然这样。”

“你觉得是突然如此,没有什么理由地?”

子峤想了很久,有点犹豫地开口:“最近两三年,我们之间变动挺大的,不在一起工作了。”

“然后呢?”

又是犹豫了很久。“我很想念他,特别不习惯。”

唐弦没有说话,很多时候,问问题的人其实知道答案。

“可是,我们以前呆在一起的时间太多了,分开了不习惯挺正常的,真的是因为这样就能?”

“好多人因为特别简单的一点事就相爱啊……”

子峤看着她,仿佛要做一个十分决绝的决定。“我那个工作伙伴,是男的。”

唐弦没露出惊讶的表情,她在这个办公室里听过千奇百怪的情感纠葛,这样的并不算如何出奇。当然在子峤这个案例上,如此转折确实有点出人意料。

“我从来没喜欢过男人,之前一直都是交往的女孩子。他也是这样的。我们俩都不知道自己出了什么毛病。”

“如果能依你的希望,你想你们之间如何呢?”

“我不想和他谈恋爱啊,就一直是老朋友很好啊。这么多年的感情很不容易,不想就这么毁了啊。”

“什么样的朋友呢?”

“就是好朋友嘛。”

“你们现在也是好朋友啊。”

子峤明显觉得这个医生不讲道理了。“好朋友,那你不会想亲他,想摸他呀。”

“你想他和你其他的朋友一样?”

“他们不一样啊。”子峤顿了顿,把头埋到掌心里。“他是从来都和其他的朋友不一样。”

好一阵子,他也没说话。唐弦耐心地保持沉默,在适当的时候缄默几乎是心理医生最需要掌握的技能。

“我跟他性格差很多,没有共同爱好,除了工作配合得好,其他没什么共同点。”

“可是?”是的,这个可是永远是更重要的。

“可是,我就是想和他在一起。我想他留在我的生活里,一伸手就碰得到。”

研究情感问题,唐弦也算资历颇深,即便听过许多人的倾述,也依然觉得这是她听过的最真挚的情话之一。

咨询结束的时候,唐弦对子峤说,不能仅凭一次咨询仓促做判断,希望他能接着来谈几次。“不过,如果你想从我这里找到可以一切恢复原状的方法,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是没有的,我并不觉得你们之间是什么毛病,需要被治疗。但是你现在很困扰,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来疏解。”

临出门,唐弦犹豫了一下,担心是否操之过急,但是依然提议,希望子峤把他的朋友带来一起咨询。

子峤有点讶异地瞪大了眼睛,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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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弦又见过子峤两次。第三次咨询的时候,唐弦问他,如果没有家庭的因素,他是否能接受这样的关系。

“我们两个要都单身,倒也没什么,过去一起工作的时候,也跟夫妻差不多,现在就是当真了而已。”

“他可能比较别扭,老觉得自己是有毛病。”

唐弦还没有说话,子峤自己就先皱起了眉头。

接触时间虽短,唐弦已经基本能判断,子峤心思缜密,非常聪慧,医生和这样的咨询对象接触需要相当谨慎,他能十分敏感地了解医生的意图,在某些情况下并不利于治疗进展,在另外一些情况下,又非常有助益。

第四次咨询,没出意外,唐弦就见到了子峤的朋友,“阿宝”。

阿宝很出乎唐弦的意料。从专业的角度,不应该有“意料”,然而医生也是人,有自己的偏见和局限。因此,唐弦在诊疗日志里如实地写下自己的惊讶:阿宝非常英俊,不可能不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然而之前子峤的叙述里几乎不曾主动提到。

唐弦经手的许多涉及性向的案例里,身体是非常重要的因素,有的人会非常详细地描述对方的味道、皮肤甚至睫毛。在子峤的案例里,唐弦其实已经对性向是不是个重要问题有疑虑,如今见到阿宝,疑问更大。当然,这至少侧面佐证了子峤的叙述,他们俩确实相识多年,对彼此的外貌已经非常不敏感。

唐弦建议先和阿宝单独谈谈。阿宝很自然地转头去看子峤,带着点询问和求助的眼神。

“没事,我在外面。你好好和医生说。”他起身出门前,握了握阿宝的手。

阿宝不太看得出年纪,明显已不是年轻男孩,面无表情的时候,简直英气逼人,然而,笑起来,瞪着眼睛,露出酒窝,又似个少年。

现在坐在沙发上,就有点少年人那样怯生生地。

“我们聊一聊子峤吧?他是个怎样的人?”

“老大哥嘛。”阿宝想也没想就回答,仿佛经常被问到这个问题似的。

“和一般的老大哥一样?”

“那也不是,他对我很好,很照顾我,我挺依赖他的。不过,有时候我又觉得他跟个小孩子一样,比我儿子还任性。”

“喜欢他吗?”

“喜欢。”

“爱他吗?”

阿宝眨巴眨巴眼睛,犹豫了一会。“爱吧。”

经过了三次咨询,子峤一次也没有说过爱这个字。他们俩真是有意思的一对。

“但是你觉得这样不对?”

“我也爱我太太和家庭,既然这样,就不应该还爱另外一个人。”

“我们也可以爱一个很好的朋友。”

“那个不一样。”

“因为有性冲动吗?”

阿宝脸腾地红了,一把用手捂住眼睛。“这是隐私吧,医生。”

“和心理医生就是来谈隐私的呀。”

他捂了好一会脸才开口,眼睛一直盯着地板。“不是看AV或者大胸美女那种冲动。我们其实一直相处得很正常的,就是有时候,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时候,特别想要靠近他。要拉他的手,要抱他,才满足。一般人不会这么对兄弟的。”

“你们一直挺亲近的吧,身体接触上?”

“以前那是比……呃,工作上吧,挺正常的。”唐弦走了一小会神,心想,什么工作密切的身体接触挺正常的。

“现在没有工作需要了,可是还希望有亲密的身体接触,所以觉得自己是不正常的?”

阿宝点点头。“我以前没亲过他。最近亲了,肯定是不正常。”

“还想亲?”阿宝没说话,通红的脸色做了回答。

子峤进来的时候,阿宝还很不好意思,都没敢抬眼对视。子峤打趣地看他,唐弦有种猜测,觉得她要是不在场,子峤恐怕要把阿宝拽怀里揉揉头之类的。

她继续和他们聊了几个不那么直接的话题,不过多少有按着诊疗程序走的成分,直觉上,她对他们的关系已有概念。这两人,即使不凭借心理医生的视角,但凡见到他们相处,就能看出非比寻常的相互吸引。普通人会称之为“气场”或者“化学反应”。当然,并不是所有这样的相互吸引都会成为身心一体的亲密关系,这多多少少有些机缘巧合。

唐弦和子峤与阿宝的咨询持续了几个月,他们大多单独来,有时会应要求一起。唐弦经手的各种案例里,他们是令她很有好感的咨询对象,他们对待彼此足够真挚,面对自己足够诚实。

某一次咨询当中,她对两人说,她的工作是帮助他们面对自己的情感困扰,但是他们当下要做的是道德抉择,这个心理医生帮不上忙。

唐弦在电视上看到阿宝的时候,他们已经不再继续来找她咨询了。她碰巧有空和老公一起看了会体育频道,那是个退役奥运冠军的专题片。关于阿宝的比赛片段,她看见了子峤,两个人在赛场上庆祝胜利,紧紧拥抱。

那天她找出来两人的诊疗日志,特别补充了一段,长时间高强度的共同对外,在孤独的赛场上彼此依靠,恐怕是子峤和阿宝的机缘。

电视上,阿宝谈起退役以后的生活,笑称做“家庭煮夫”,接送小孩,让太太可以开启自己的事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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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政局的离婚登记处门口有三五个人排队,结婚登记大厅里反而空无一人。

这个世道,蔡昀感叹了一下,转念一想,自己并没有这个立场。

红色的结婚证换做棕色的离婚证,不过半个小时的事。对两个人的人生,可能是天翻地覆的转换。

下楼的时候,翁晓楠走在前面,她依然有少女一般苗条的腰身,因为皮肤白皙,性格又温婉,表情里也一直带着女孩子般的甜美。有一刻,蔡昀十分后悔,如何要走到这一步,十好几年婚姻,什么不能协调呢。

然而,他也知道折不回去,双方都看见了彼此最丑陋的一面,就不能当作没有发生过。

“我送你回去吧,要回队里也顺路。”蔡昀说。

翁晓楠摇摇头,说自己打车,提醒他周末要来接女儿。“我一会把大提琴和芭蕾课的课程发你,不要搞混了。”

蔡昀默默点头。他办了几年羽毛球学校,风声水起,没曾想,到头来还是回到天坛公寓,继续没有自由的生活,就是从赛场换到教练席而已。

和翁晓楠的关系变糟,也就是从回去做教练开始的。一开始太太是支持的,知道他有这个能力和抱负。从哪一个节点上,矛盾越来越多,蔡昀一时也想不起来。

决定离婚之前,蔡昀重新去见了唐医生,这些年他们保持着朋友间的联系,那次他正正式式约了一个咨询。

“我太太跟我吵架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我一直放不下。她说我不甘心过平淡的小日子,总要在战场上厮杀,那种日子她过不了,也就阿宝能和我过。”

“我不知道她是无心说的,还是知道了我们之间的事,当年我没跟她坦白,觉得既然选择了家庭,说了反而不好,会影响彼此的感情。”

唐医生没说话,耐心等他梳理思路。“我不知道,我没诚实说,自己心里留了个疙瘩,是不是反而是个后患?”

“子峤,你和阿宝怎样了?”唐医生其实已经知道了他们的真名,不过还是习惯最初的叫法。

“我们就偶尔打打球,两家偶尔吃个饭,完全是老朋友,没有任何过界的事。”

“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

蔡昀别开眼睛,他不想回答,可是,逼迫自己面对不就是他来做咨询的原因吗。

“我反正是爱他的,像兄弟一样,还是爱人一样,都没关系。”这是子峤在唐医生面前,第一次说了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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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绽总是在最大意、注意力最不集中的时候,悄悄地出现。

那天,蔡昀和傅海丰正好是这个状态。

蔡昀连续两天没睡好觉,之前答应了去傅海丰家里吃饭,觉得好几个月才一回,不好意思推了。所以,吃过午饭,在书房的沙发上,他基本上就眼皮打架,但是又睡不着,脑子里像有小人拿着锤子咚咚地敲一样疼。

傅海丰坐在他身边,全神贯注在新出的羽毛球游戏上,背挺得笔直。

蔡昀在沙发上换了几种姿势,都觉得不能安放他那个疼得娇贵的脑袋,瞧着眼前这个背挺舒服的,一头就隔上去了。

傅海丰打得正激烈,根本没腾出时间来理他。

他把手伸到傅海丰帽衫的前口袋里,顺手捏了捏他的肚子。“阿傅啊,你又胖了吧。回头医生得念你。”

“老蔡,别闹!”

蔡昀很听话地不动了,这个枕头软硬合适,不到十秒他就着了。

具体什么把他吵醒的,蔡昀一时分不出来,他在傅海丰背上蹭了蹭,感觉到对方僵着,一动不动。

“阿傅,怎么不打了?”他半睁着眼睛,抬起头来,看见傅太太站在门口。激灵一下,好像一桶冰水从天灵盖上浇下来,他赶紧坐直起来。

“太困了,前两天失眠了,睡得没规没矩的,见笑了。”蔡昀拿出了对付大领导批评的表情,傅太太笑了笑,转头走了。

他捂着脸,哀嚎了一声,说的什么话啊,直接装睡昏了就完了,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傅海丰一直没说话,眼睛不知望着哪里发呆。

蔡昀撞了撞他。“阿傅,我是不是再去解释下啊?”

“不用,没什么事。你为什么失眠?”

“唉,队伍难带啊。现在的小朋友,事情好多。特别不省心。狠操是没用的,骂凶了就要哭鼻子。前两天,有大半夜打架到送医院的,我陪了一晚。”

“要不要我去帮你?”

蔡昀愣住了。傅海丰这些年在八一队当教练,做得很顺利,比国家队轻松自由,比赛少,个人时间多。

“你不要八一队的双打主教练,要来做助理教练吗?”

“国家队比较有挑战啊。”

“你要跟家里商量下吧,考虑考虑孩子,你太太不是还有公司要忙。”

傅海丰的大眼不躲不闪地瞪着他:“你就说,你要不要。”

“明知故问。”蔡昀白了他一眼,小声地加了一句。“求之不得。”

把蔡昀送走了,傅海丰就一直等着常燕来找他谈话。

中午那事本来没什么,他转头发觉蔡昀在他背上睡着了,原本想喊他起来,床上躺着去,又有点舍不得。早上来的时候,蔡昀就很憔悴,这么都能睡着,可见是真累了。

这些年,他们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关系,国家队工作又很忙,他其实不经常见到蔡昀。今天他在他背上打着小呼噜,可能是最近几年,他们挨得最近的时刻了。神差鬼使地,他伸手握住了蔡昀放在沙发上的手。

抬头就看见常燕站在门口,他烫着了似地松开手。也许就是这个原因,常燕的脸色刷地白了。

过了几天也没有动静,他们生活如常,仿佛这事没发生过。傅海丰也分不清自己是松了口气还是有点失望。倒是蔡昀给了他回信,说领导那里没问题,他愿意来就可以办手续。

他把这件事告诉常燕,她定定地看了他好一阵子。

“国家队给教练宿舍的吧?那我们就分开一阵子,好好想想也好。”

傅海丰瞪大了眼睛。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问你跟蔡昀有什么事?我知道没有什么。”她叹了口气。“问题是,你心里想不想有什么事?”

这个问题,好几年前,在唐医生的办公室,傅海丰曾经很坦率地回答过。过了这些年,他以为他能诚实地给出一个不一样的答案。实际上,却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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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练住得比队员好点,是个带小厨房的小套间。傅海丰正式搬进来,也走了很复杂的一套流程,不过各方面倒是都喜闻乐见,并没有人为难。

搬进来的第一个周末,傅大厨就上任了。在自己家的宽敞厨房里做习惯了,换到小隔间,他一下子手忙脚乱的,很是着恼。蔡昀负责把冰箱填满以后,就躲在客厅里,没敢骚扰他。

“老蔡!”听到召唤,他才小心地踏进厨房。“试下这个牛肉,入味了没有。”

蔡昀拿了一块,咬了半口。“入味了,怎么有点甜?你把糖当盐了?”

“不能啊。”大厨惊了,直接拽过蔡昀的手,把手上那半块肉叼走了。傅海丰一边嚼一边想恐怕真是搞错了,搬进来没买调料罐,盐糖都随便放在空瓶子里。一抬眼,发现自己还拉着蔡昀的手。

那只手作势要收回去,傅海丰就势拉了一下,搂住了他的腰。比他印象中的要单薄,背上薄得要赶上他二十几岁还没加强肌肉训练的时候。

“阿蔡,你怎么这么瘦。”

蔡昀长叹了口气,下巴戳在他肩膀上。“食堂大师傅的水平没进步啊。”

“操,二十几年了,我还要操心你吃饭。”

“我等你的蛋炒饭也等了很久好不好……”

一瞬间,傅海丰觉得眼眶有点热。蔡昀自觉说了肉麻话,有点不妥,便松开了拥抱,转身要出去,一把被拉了回来,压在冰箱门上,紧跟上来一个狠狠的亲吻。傅海丰的胡茬有点扎人,嘴唇却又热又软,舌头格外灵活,和木讷的外表反差甚大,蔡昀都忍不住从喉咙深处发出的令人面红耳赤的呻吟。傅海丰的唇舌沿着脖子往下,停留在锁骨那里。

蔡昀抱着他的头,沙哑着嗓子,话都不太连贯:“阿宝,阿宝,你停停,等一下还有人来。”

也就是他们俩平了呼吸,稍微看起来能体面见人的时候,来蹭饭的大部队就到了。

不少他们昔日的队友,最后都留在这个大院里,这顿晚饭异常热闹,他们俩之间的那点不寻常也就没人注意到。

等蔡昀把自告奋勇和他一起洗碗打扫的许琛和雷韵昭送走,傅海丰在沙发上都打起了瞌睡。他走过去静静端详自己的老搭档,不知不觉眼眶湿润,这一些岁月流转,他们不在一起的时间都快要赶上他们并肩战斗的时间了,他却一点没有长进,依然这样想念他,没有他在身边,就觉得孤军作战。

T恤下摆被人往下拽,蔡昀只好顺着跪到沙发上。傅海丰伸手把他脸颊上的泪水抹掉。

“阿蔡,我知道你离婚了。许琛前两天告诉我了。”

“所以你今天要亲我?”

“不是,我今天亲你,是因为我和常燕分居了。”

蔡昀腿软了一下,只好翻身坐到沙发上,跟傅海丰挤着。

“跟那天中午有关系吗?”

“有一点吧。”

蔡昀叹了口气。“还是我大意了。我自己离了,心里大概松懈了吧。不然不至于那样。”

“跟你没多大关系。我们之前也大吵过好几次。倒不是说我外面有人,就是对我很不满意。”

他们吵得最凶的时候,大概是两三年前,常燕总说他不上心,他觉得很冤枉,自己为家里做的事一点不少。加之,自己在八一队的工作不上不下,看不见前景;那阵子蔡昀刚刚回到国家队,经常跟队比赛,好久也见不着一面。想起来真是焦头烂额的日子。

“我们吵得最厉害那段,我都没想过要跟她分开。最近一年其实好多了。那天中午的事也能解释,我就是突然觉得特别累了。好多年,明知道有个东西在那里,老是假装没看见。”

傅海丰把蔡昀的右手抓到手里,一个手指一个手指捏着玩,他左手中指上还戴着那个戒指,所以蔡昀之前没发现有什么异常。

“我们要不然在一起试试吧。就算不成,以我们的交情,也不至于完全掰了吧。”傅海丰说。

蔡昀探过头,说了声“闭嘴”,直接亲了过去,他抱怨了多年搭档“闷”,想不到有一天会要他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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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俩其实也没有多少真的“在一起”的时间。周末,都要回家陪孩子,平时晚上,加训、开会、查房,一周能一起吃几次饭就很不错。这还是他们俩都在男双组的时候,后来蔡昀提拔去当副总教练,统筹教练组的工作以后,来找傅海丰也就能赶上一起睡个觉,还要操心第二天早上不要让隔壁看到,解释不清楚。

他们真正意义上的一次“危机”发生在蔡昀刚提拔的时候。队里的大领导找蔡昀去谈事,表情很是奇怪。这位空降到羽球队的领导,算是蔡昀的伯乐,一向很信任他。

对方面无表情地打量了蔡昀很久,最后递了一张照片给他。

下面的情节就像电影里演的似的。照片明显是偷拍的,看不出来哪个停车场里,他和傅海丰坐在他的车里,看上去是抱在一块,头也挨得很近,虽然看不清在干什么,但是确实不像是同事之间合理适当的距离。

蔡昀手插在裤子口袋里,指甲戳得手心里疼,但是脸上没露出什么,他知道对方正仔细观察呢。

“主任,最近有人反映我一碗水端不平,偏袒男双吗?”

“这倒没有。”

“那我跟傅海丰私人时间里干什么,不影响吧。别说抱一下,我们一起打球的时候,他的屁股我摸得都不爱摸了。”

领导“噗哧”一声笑出来。“这个是匿名寄给我的,可见还是有人觉得是个事。你是离婚了,傅海丰不还有家庭嘛。”

“他好像离了,我听说上个月去办的手续,不知道办好了没有。”

领导噎了一下。“你们自己的私事,我也不关心,但是要是了影响工作,就不好说。”

“您放心。”

蔡昀走出那个办公室,背心上一片冷汗,肚子里一团怒火。

他还是把照片拿给傅海丰看了,免得别人找到他措手不及。

傅海丰盯着看了好一会,突然拍桌子说:“冤枉啊。我这就是在给你戴项链。就是从巴黎比赛回来嘛,你去接我的。我送了你一个新链子嘛。”

蔡昀又看了看照片,还是没想起来。项链倒确实有,就戴在脖子上。

“那也不能这样跟领导说。这不成了你给我送礼了嘛。”

“什么人寄的呢?”

“我得罪的人呗,哪个被我挤下去的,犯了错处理了不服的,多得是。还好领导总体上是要用我,这回算糊弄过去。”

傅海丰突然笑了起来。

蔡昀用胳膊肘戳了戳他。“你还笑,我都快被人逼着出柜了。”

“我以前总是想,我们俩这样真的很奇怪,不能一直持续下去吧,说不定哪一天就觉得还是做一般朋友好。可是现在觉得很难受,不能正正当当地在一起,不能随便在哪里都可以亲你下。”

蔡昀胃里的一团怒火,突然地,就这么熄了。

他翻身骑到傅海丰腿上,捧住脸长长地没羞没臊地亲了下去。“妈的,大不了老子不当这个教练了,我们私奔到英国去,扯个结婚证丢那些多管闲事的人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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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的大小姐一见面就跟蔡昀爆了个“大料”,然后一天都阴着脸嘟着嘴,害他绞尽脑汁全方位做思想工作。最后,小安说,你这样通情达理,是不是因为也给我找了个新妈妈。

蔡昀张口结舌。傅海丰在旁边碰巧听见了,补了一刀。“你放心,你爸要找老婆可不容易,做饭得比我做得好,你看中午又吃那么一点,还没小羽吃的一半多。”

“傅海丰,你拿我和青少年比合适嘛。你自己馋又不能吃,嫉妒我吧。”

小羽原来在旁边默默打游戏,嘭地把pad往茶几上一放。“你们不要打情骂俏了,多大年纪了。”扭头出去了。

两个多大年纪的老男人面面相觑。小安耸了耸肩,表示不知情。

蔡昀和傅海丰有时把带孩子的周末并到一起,把小孩带到对方家里去,本来是权宜之计,后来渐渐地,只要凑得上的周末就都如此。两家本来就熟识,小孩们一直没有异议。

“小羽是不是看出什么了?”傅海丰把蔡昀拖到阳台上,皱着眉头,很愁苦。

“不能吧,我们很注意啊。”这样的周末,从来都是晚饭后就各回各家。

“你去问一下吧。”

“你是他爸呀,我去不好吧。”

“你比较会说……”虽然是几十岁了,蔡昀对傅海丰的大眼攻势还是没什么抵抗力。

17岁的小羽在性格上就是个少年版的傅海丰,蔡昀不论在他爸还是他身上都没有胜算。开口之前,十分惴惴。

倒是小孩先开口了。“蔡爸爸,对不起。”

“我跟你爸怎么招你了?把我们吓的。”

少年瞪着一双十分相似的大眼睛,有点不知所措。“我就是觉得我爸对你特别好,比对我妈好。”

“你爸对你妈好的时候,你还小,记不清了吧。我当年要吃他一口饭,都得到奥运会半决赛这份上,怕我输球,勉强做给我的。”

小孩脸色明显地阴转晴。

“大人没有你想得那么好。我们变来变去的。小安的妈妈和我也很好过,现在她都找到新的爱人了。有时候,我们也没办法,事情就是会变的。”

“你和我爸没有变啊。”

“我们将来还不知道怎么样呢。只能尽力不变吧。”少年并不知道他的蔡爸爸在说什么,这誓言一般的话,蔡昀却不敢对着能听得懂的那个人说。

他在厨房里找到傅海丰,通报谈话结果。“放轻松,没事。孩子总是不愿意看到父母分开。吃吃干爹的醋,也挺正常的。谁叫我们活该呢。”

蔡昀一时十分感慨,觉得自己一个成年人,感情生活一团乱麻,还要波及无辜的人。等到女儿来问他“你和傅爸爸是怎么回事”的时候,只怕是他人生最大的难关。

傅海丰探头看了看门口,把他往厨房深处拽了拽。“小羽明年就上大学了,等到那时候,我想我们的事还是告诉他吧。也许一时不能接受,可是不说,以后他会怪我们骗他。”

蔡昀看着老搭档沉静如水的脸,不自觉地靠过去,额头贴上额头。“傅海丰,你真好。”

好人傅海丰面红耳赤地把他推开。“神(sen)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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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晓楠看着比刚离婚那时还要年轻,蔡昀心想,她这是真过得好了。

桌上的喜帖,他看着就犯愁。“我吧,去参加婚礼,怕你尴尬,不去又怕小安觉得我不高兴,她本来就还别扭着。怎么办?”

翁晓楠笑了。“老蔡,你想太多。我不尴尬,老秦也欢迎。”

打量了打量,她补充说:“你要现在有伴了,也欢迎带来。”

蔡昀尴尬地笑,有点措手不及。“我现在这样,找谁都是害了人家,家里完全顾不了。何苦。”

“你现在看着气色很好,我以为……”她低头喝了口咖啡,抬起头来时脸上带着浅浅的笑。“现在这样,我就觉得当初分开还是对的,不然是互相拖累。”

他们俩坐在落地窗的边上,蔡昀看玻璃上自己的影子,只是一个寻常的中年人,还面有倦色,不过此时他脸上是笑着。

“你刚去当教练的时候,我有一阵子特别不愿意你回家,一回来家里温度就下降好多度,脾气大得厉害。你当运动员的时候也不着家,那时候不是这样啊。”

那段时间蔡昀能记得就是压力大,想的事情多,睡不好,现在看来,只怕状态差到自己都没发觉。

翁晓楠像是突然想起来一件好笑的事情。“我当时想啊,你当运动员的时候,压力也不小,我那时候没觉得,是不是因为坏脾气都让傅海丰受了。现在想起来挺傻的,但是我那会还真去问傅海丰了。”

蔡昀惊得差点把咖啡洒了。

“他跟我说,你的坏脾气都让球拍受了。他倒不觉得,吵架都是你让着他。”

“他也没少被连累,就是皮糙肉厚神经粗而已。”

“那时他跟我说,让我别放在心上,脾气不好主要是气自己,不是针对我。当时我不理解,现在觉得挺有道理的,我那会吧还是不成熟。”

那个瞬间,蔡昀有个冲动,想把事情和盘托出,前妻蒙在鼓里,对她很不公平。还没开口,电话响了。

他到旁边去接电话,转头回来,就像换了个人,脸色煞白,眼神都是直的。这样的蔡昀实在少见。

“对不住,队里有点事,我得赶紧走。”

“没关系。这是怎么了?”

“傅海丰从楼梯上摔下来了。最近他的膝盖就一直很不好,我反复叫他坐电梯,不要爬楼梯,这个人倔得跟牛似的,说也不听的。我现在怕他那条腿是保不住了。马上就苏杯了,我也不能照顾他……”

“蔡昀!”翁晓楠提高了声音。“你先别着急,先去医院再说。”

蔡昀闭了闭眼,长出了口气,点了下头。

翁晓楠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脑子像道闪电扫过似的,心脏砰砰砰直跳,只得就近找个椅子先坐下。她从没往那想过,如今看来,却是不能再妥贴的一个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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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昀带着一身寒霜走近来,守在门口的小队员都没敢张嘴,只能往病房里面指指。

许琛在病床旁的椅子上坐着,看见他刚要说话。被傅海丰抢了先。

“阿蔡,我没事。就是头上撞了个包。”

他大步跨到床边,觉得腿有点软,只能先坐下。

傅海丰的手立即从被子里伸出来,温暖稳定的手指抓住他冰凉的手,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都是湿的。

“腿呢?”

“还要接着检查,还说不好。”

“你怎么就不能坐电梯呢。”

“电梯人太多了。才一层楼。”他左边额头肿了一块,贴着纱布,脸颊上还有擦伤破皮,撅着嘴十分委屈。

蔡昀没忍住,弯腰凑近了,轻轻地碰了碰伤口。“没脑震荡吗?”

“摔的位置还比较好,医生说也就是轻微的。”许琛在旁边说。

蔡昀站起身。“许琛,下午还麻烦你在这里,晚上我来陪。”

“你要来?找个小队员吧。”许琛有点惊讶地问。

“就他那个性,晚上要撒尿可能都不好意思叫醒小孩。我怕他憋死。”

傅海丰徒劳地在床边摸了一遍,没找到武器可以扔过去,只能诉诸语言。“瘦成这样,你能扶得动我吗?”

“你知足吧,我也就能陪你这两天,后面大家去苏杯,你看你怎么办啊。”

蔡昀一转头就看见许琛翻着白眼,一脸“又来了”的表情。他犹豫了一下,补了一句:“我晚上来医院的事,你别跟人说啊。”

傅海丰住的是个三人病房,有一张床空着。另外一个病人摔断了腿,太太来陪床。他们不好意思和妇女抢床位,蔡昀只能搭了个折叠床。

“我这样,谁带男双啊?你提拔以后的第一届苏杯,本来想多帮帮你。”

“你放心,我自己带。”

傅海丰听了立即精神起来,按开电脑要跟他讨论比赛方案。蔡昀坐到床头,两人头挨着头,讲了好一阵悄悄话。蔡昀仔细看了一会傅海丰的训练笔记,就觉得肩头一沉,傅海丰靠着他已经着了。他一抬眼,就看见同病房的那位太太坐在隔壁床上若有所思地看他们。

蔡昀心里一凛,脸上依然笑着,跟人点了下头,转头推醒了傅海丰,顺手把隔帘拉上了。

一条腿不能动,其实远比一般人想的要费劲,连带着另外一条腿和两只手都不能正常用力。把傅海丰从床上挪到轮椅上再到洗手间的马桶上,蔡昀就出了一身汗。

撩起来病号服的裤腿,蔡昀的嗓子眼立即就紧了,一个声也发不出来。平时他膝盖疼,但是样子还是正常的,现在因为摔了,一眼就能看出来错位,形状十分可怕。

“没看着的那么可怕,不是很疼。”傅海丰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他的掌心温暖让蔡昀忍不住贴过去。

“伦敦以后我们就应该一起退役,那几年那么苦,是为什么……”

“舍不得吧。”

“最后还不是拆了。”

“没有啊,我们永远是搭档,你自己说的,都忘记了。”傅海丰慢慢地笑开来。蔡昀凑上去,他们一个坐在马桶上,一个半蹲着,这个吻角度奇怪但是十分温暖抚慰。

隔壁床的病友和太太,在晚上11点的洗手间里,居然吵起来了。

“你扶稳点啊,我差点摔了。”

“我是女的嘛,力气小,你就不能体谅一下。好几天了,使劲使唤人。”

“我腿都断了,不然要怎样。”

“腿断了怎么的,还不是你自己找的,天气那么不好,让你不要去爬山的嘛。”

……

蔡昀有点哭笑不得地想,是不是有一天也会这么跟傅海丰吵架,然后意识到,许多许多年前,他们还是二十几岁的年轻搭档时,已经这么吵过了。

现在,他那眼角已有细纹的老搭档,刚睡着被吵醒了,正揉着眼睛,十分无辜,略带惊慌地问:“出什么事了?”

他凑近,在他鼻尖上亲了一下,小声说:“没事,接着睡吧。”也不在意帘子有没有拉严实,会不会被经过的那对夫妻看到了。

帘子那边,夫妇俩还压低了嗓子在拌嘴,蔡昀听见那位太太说:“你真是不体贴,你看隔壁那位大叔。两人感情多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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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届苏杯,中国队3比0干净利落赢了决赛。

男双比赛电视转播镜头扫到坐在场边的蔡昀,解说还奇怪地讨论,蔡昀怎么又调回来了,他搭档哪里去了。

赛后记者会,第一次打一双的一对小将十分受媒体待见。男单组的教练老程在台下颇为嫉妒地跟蔡昀说,怎么总这样,当年你们也是。

“帅哥乘以2嘛。”

台上两个少年激动地分析总结感谢以后,突然补了一句说:“这个胜利我们希望送给我们傅教练,他膝盖伤了没能来,希望他能尽快好起来。”

蔡昀心头一热。

决赛前,傅海丰特地倒了时差跟他视频,把小孩们的比赛情况、吃喝睡眠仔仔细细问了遍,十分操心。

临到了,非常腼腆地说了一句:“老蔡,加油。”

“我加什么油,又不是我打。”

“你一紧张就特别凶,小孩都怕你。你明天要放轻松。”

蔡昀撇了下嘴。

那边傅海丰东张西望了一阵,突然对着镜头亲了一下,然后啪地挂断了。

蔡昀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抱着肚子笑得滚到床上,同一屋的许琛带着耳机看电视剧,生生被他吓了一大跳。

第二天,大家看到了一个慈眉善目嘴角含笑的蔡指导。

回到北京的时候,蔡昀远远地躲在大部队后面,看见镜头、闪光灯和话筒都有目标以后,赶紧在人群里找。他一下飞机,就收到傅海丰的消息说来接机了。

傅海丰拄着双拐,站在接机大厅的角落里,和两个小队员聊天,转头看见他,想跟他打招呼又没有手,只好盯着他笑。

蔡昀迎着他的目光走过去,直直走进他的怀里,额头落在他肩膀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觉得全身关节都落定,仿佛一下子回到家。

傅海丰腾出右手揉揉他的后脑勺,一边的拐杖掉了也没发觉。

站在旁边的小队员有点被这莫名的气氛吓到,竟然也没想到去拾,然后就看见他们的副总教练,穿着特别帅的长风衣,也不管衣角蹭到地上,蹲下来捡拐杖,然后弯着腰,摸了摸教练的左膝盖。

“医生怎么说?”

“还是建议我能保守治疗,能尽量拖长一点时间,现在要是做手术换人造关节的话,就是怕到年纪很大了还要换一次。医生说复健的好,应该只用一根拐杖就行。”

蔡昀皱着眉头。

“我最近很惨的,还要再减一点体重,什么都不能吃,每天都很饿。”那声调已经接近厚颜无耻地撒娇了。

蔡昀噗哧笑了出来,拍了拍他的肚子:“终于找到失踪很久的腹肌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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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晓楠的婚宴请的人不多,也没有花哨的仪式,总体上体面又令人舒服。

然而,蔡昀却如坐针毡。

他同女儿坐一桌,旁边却坐着常燕。因为他和傅海丰的关系,她们俩也算颇有往来,不过没想到是可以请到婚宴上来的交情。

他当年结婚的时候,从没有想过会过上如此复杂的人生。

“傅海丰的腿怎么样了?”常燕比他印象里似乎消瘦了一些,但是气色如常。蔡昀知道,她和傅海丰之间时有联络,但是傅海丰几乎不跟他提起她的事,所以蔡昀对她现况一无所知。

“已经出院了。现在还得拄着拐,不过医生对复健还是很乐观的。正好队里的条件也比较好。”

新人过来敬酒,翁晓楠和常燕很亲热地说了些话。蔡昀突然意识到,过去他对她的生活细节其实所知甚少,他到三十六岁的份上才算成了全职的丈夫和父亲,从退役到重新回去当教练,总共也没过几年家庭生活。

敬酒的时候要说什么,蔡昀准备了好几个版本,还预先彩排了,傅海丰最后忍不住问:“你就不能一口闷了吗?什么也不用说了。”

到了现场,面对两人举着的酒杯,他竟然真的无话可说,几度尝试,最后讲了最家常直白的一句话。“一会要送小安,就以茶代酒,祝你们幸福。”

新郎什么也没说,一饮而尽,新娘呡了口酒,眼神十分复杂。

落了座,女儿过来拉他的手,靠在他胳膊上,蔡昀那会差点崩了脸上带着的理性成年人的面具。

他搂过小安,在她头顶上亲了下,悄悄地说:“你妈妈找到很好的伴,我很为她高兴的。”

“没有你好。”小姑娘嘟着嘴。

“我是你爸,你偏心我。”蔡昀噗哧笑了。“前几天你还说傅爸爸好,要把我甩了呢。”

小安抬头看了他一眼,脸上总算有点笑意。“傅爸爸是比你好。”

女孩子的声音脆生生的,蔡昀心里一惊,偷偷看一眼常燕,发现她正看过来,眼神很锋利。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蔡昀得救一般从座位上起来往外走。掏出来一看,是傅海丰。

“婚礼怎么样?”他在电话那边,仿佛想了一下才找到词。

“挺好的,人不是很多,不闹。”

“你还行?”

蔡昀叹了口气,往走廊人少的方向走了几步,靠到角落的墙上。“不怎么好。”

那边没说话。

“傅海丰,你说,我是不是自私自利的混蛋呢?”

“我也是吧。”

蔡昀一阵苦笑,然后想起来傅海丰看不见,还没来得及再开口,那边突然问,晚上要吃什么。他一听就急了:“你还拄着拐呢,不要自己做饭。等我回去。”

“你不是要送小安去芭蕾课吗?回来再做就晚了。我回队里过了门禁,不太好。”

“你别回去了吧。”

“小安这两个礼拜要来住,住不下啊。”

“我睡书房去,你别操心了,听话啊。”蔡昀正费劲说服呢,一转头看见常燕站在五步开外,赶紧挂了电话。

她走近来,蔡昀紧张地咽了下口水。

“傅海丰跟我说,想把你们的事告诉小羽。我仔细想了想,觉得不合适。”常燕的语气很平静,但是也很坚决。“再等几年吧,小羽虽然说成年了,心理上还是个孩子。”

蔡昀点点头。“我回去告诉他。这个事还是你们俩决定。”

这位前傅太太,蔡昀一直很敬重,为人聪明又果断。当年傅海丰结婚的时候,蔡昀很有点感概,觉得自己罩着的小弟翅膀硬了先飞走了,而且眼光不俗。

“每次小羽说起蔡爸爸,我就发愁,将来要怎么跟他说。然后就忍不住生气,你们两个人年轻的时候怎么就不能想清楚一点。”常燕到这里才第一次露出激动的神色。

蔡昀涨红了脸,想辩解说那时候不是啊,又觉得没有立场。

“你们现在这样,真的算过得好吗?”常燕皱着眉看他,并无讽刺挖苦之色。“傅海丰住院那几天,我去看过一次。你那会还在国外,就一个小队员陪着他,比小羽大不了多少。”

蔡昀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一句话也说不出。

那天晚上,蔡昀没睡到书房里去。他跟小安解释了傅海丰的膝盖,小姑娘很爽快地明白了。

反而是傅海丰很犹豫,睡到床上,把枕头挪得离他好远。

“你躲那么远干嘛,我又不能把你吃了。”蔡昀瞥了一个白眼给他。

“感觉好奇怪,万一小安进来呢?”

“我家闺女已经是少女了,会敲门的,又不是3岁。”

傅海丰忿忿地翻了个身,拿背对着他。他凑过去,埋头在他的背上。

“阿傅,你现在过得好吗?”

傅海丰扭头看了他一眼,翻过身来。“不好,我膝盖疼。”

蔡昀半边脸埋到枕头里,没忍住笑了。“除了膝盖,其他呢?等等,你先别说,我知道,不能吃,馋。”

傅海丰也笑了,一脸褶子和两个深酒窝。

“是今天常燕还说了什么吗?”

“她就问我们过得好不好。”

“和你在一起,和她在一起,我的膝盖都会疼啊。”

“起码,你能被照顾得好点。”

傅海丰抓住他的T恤,把他拉近来。“阿蔡,我不要你照顾,我也没照顾你。我们两个混蛋就绑在一起,不要去害别人了。”

第二天早上,小安就没敲门,无声无息地推了门探头进来,傅海丰坐在床边上,左腿在蔡昀的怀里,正帮他套长裤呢。

傅爸爸瞪圆了眼睛,着急忙慌地挥手让她出去。

“傅爸爸,不要不好意思。我爸爸吃你那么多饭,你就让他帮一下吧。”小姑娘笑得像只小狐狸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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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毛球在球场上空斜斜飞过,不偏不倚落在界外几厘米。

场上的两个运动员对视了一秒,向对方扑过去,紧紧搂在一起,拍背,蹭脖子,个子高一点的那个捧起自己搭档的脸,啪叽亲了一口,然后两人欢天喜地地分开来跟对手裁判握手,最后,向教练奔过来,一人搂一边,基本是猴在拄着单拐的教练身上。

教练勉力站住,脸上却有点惊慌。

好不容易把小孩拉到眼前来稳住,傅海丰着急地说:“等一下记者采访,要是问到亲嘴的事,你们一定说是太激动了,没注意啊。”

两人都愣了一下,高个子的那个脸刷的红了,矮个子的那个脸立即白了,都急忙点头。

傅海丰转头就在观众席上找蔡昀,看见他正往这里走,赶紧迎上去,差点摔个趔趄,被蔡昀一把扶住。球场里人声鼎沸,傅海丰说了两句,蔡昀都没听明白,只好揪着他胸前的衣服拉近来,贴到耳边,把刚才的突发情况说一遍。

蔡昀皱着眉,拍了拍他的背以示安慰,立即转身去做安排。

那一个瞬间的小细节,果然没逃脱媒体的火眼金睛。

两个年轻人演技还不错,采访的时候反应得挺自然。“太激动了啊,我们的第一个世锦赛冠军。没注意亲哪里了啊……”

“亲了吗?真亲了啊?”

可是,媒体和吃瓜群众们也不好糊弄。“基情”瞬间还是迅速占满了体育新闻的各个头条。摄影记者捕捉的那个画面其实很美好,两个年轻男孩子的欣喜若狂溢于言表。只是球队的领导对摄影艺术的审美并不感兴趣。

傅海丰一帧帧地看了转播画面,最后确认是亲脸颊上,不是嘴上,长出了口气。回头看看乖乖坐着等批评的两个人,又叹了口气。

“你们俩到底怎么回事,给我交个底,我也不跟上面去说,可是得知道。”

两人互相看看,齐声说:“没什么事。就是搭档。”

“别人也是搭档,没这么表现啊。”

“我们感情好啊。”矮个子的说。

高个子的沉默了一会,突然说:“就算我们是一对,也没什么奇怪的啊,好多国家男的和男的,女的和女的,都可以结婚了。”

傅海丰很头疼。“结婚我管不了,我就管打球。搭档关系太密切,对打球不好。”

两个年轻人都露出“教练你开玩笑吧”的表情。“教练,你和蔡指导关系那么好,没有说服力啊。”

蔡昀推门进来的时候,刚好听见这一句。一记眼刀过去,两个小朋友立即低头蔫了。

“我和你们教练搭档的时候,拿着球拍上场,他就是全世界我最爱的人。出了球场,那是另外一回事。”蔡昀抱着胳膊冷冷地说。“情侣搭档成绩好的有。感情问题影响打球的也不少。你们自己好好考虑。”

“下次干什么都想想后果。你看这次拿冠军多好,出了这事,大家都想不起来冠军了,不合适。”傅海丰一边说,一边瞪了蔡昀一眼。

送走了两个小孩,傅海丰一阵头疼,这一天真是长。蔡昀从背后伸过手来环住他的腰,他往后一靠,这才觉出来腰酸背痛,禁不住长叹一声。

“我去给你放洗澡水,泡一下?”出来比赛,难得他们名正言顺地能住一个房间。

傅海丰拉住他。“先不,你让我靠下。”

“阿蔡,你没事跟小孩说那个干嘛。他们现在理解不了。”

蔡昀在他脖子后面笑。“当年我们在球场上就是很相爱的呀。”

傅海丰掐了他胳膊一下。

“只是没想到球场上和球场外,到底是有关联的。”

“你说了那么多年我们不熟,是有报应的。”蔡昀一口咬在傅海丰脖子上,手也没闲着,直接冲裤腰去了。

傅海丰气喘吁吁地和他唇齿纠缠,在脑子还能转的时候,忧心了一下明天早上脖子上的牙印别人能不能看到。

 

两个小朋友这一出,没想到还有连带损伤。

不知道哪个摄影记者脑子这么快,这边球场上才亲一口,那边马上盯上了蔡昀和傅海丰。傅海丰在蔡昀耳边讲悄悄话的一幕正好被拍下来,偏巧蔡昀扶了他一把,很习惯地手放在他腰上就没挪开,这样一看,就像他抱着傅海丰似的。

题目也起得耸动:“双打基情有传统:球员亲吻 教练拥抱”。

傅海丰看完pad上的推送,十分无辜地看着领导。“我就是找蔡昀说他们这件事情啊,球场里那么吵,这种事也不好很大声说吧。”

蔡昀也十分冤枉。“傅海丰腿不好,我扶一下而已。”

领导更是无奈。“双打像夫妻这种话,以后不能再说了。你们也注意一点。不然人家都不敢把小队员往我们这里送了。”

训完话放出来,两人都很郁闷。

“阿傅,别放在心上。领导就是发发火,不会真拿我们怎么样。”蔡昀想过去搭搭傅海丰的肩,转念一想刚被警告,就悻悻地收住了。

他们毕竟有那一张匿名照的先例,虽然蔡昀抵死没承认,但是,在这种情况下,多少有点百口莫辩。

傅海丰没说话,默默地用肩膀撞了他一下。蔡昀低头笑了。

两人并肩走着,傅海丰走得慢,蔡昀耐着性子等他。和一堆下了训的年轻队员打了照面,少男少女叽叽喳喳,他们本来没在意。就听见一个女孩子对一个男队友说:“你还是来和我打混双吧,不然队里要给你安排男朋友了。”大家一阵哄笑,里面也有年纪大的教练和工作人员。

蔡昀眉毛一竖,还没来得及发作,被傅海丰一把抓住。“老蔡,我腿疼。”

蔡昀堪堪来得及抱住他的腰,没让他一屁股坐地上,也顾不上避嫌了,只能实打实正面拥抱,才勉强把他扛住。

“你们谁来帮把手,送医务室!!”旁边的人本来估计在看热闹,这会才看见傅海丰面如金纸,几个年轻队员赶紧跑过来。

医务室的门口挤满了人,都竖着耳朵“听”热闹。蔡副总教练怒气冲冲的声音听得很清楚:“止痛片该吃几片就吃几片,你自己减干嘛?你今天吓掉我半条命,你知道吗?”

傅指导的声音比较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操,你要疼,你忍着干什么,你要说啊!”

“……”

“拎不拎得清啊,管他妈的集训,你的腿还要不要了?!”

“……”

年轻的女队员对同伴低声说:“你别说,蔡指导还真挺有男友力的。”

年长一点的男队员说:“我要受了伤,搭档这么上心,我也能爱上他。”然后脑袋被教练拍了一把。“你先做到不欺负小队员吧。”

许琛把午饭带到医务室的时候,房间里就剩下傅海丰一个,正做着射频理疗。

“老大呢?”

“下午有会,走了啊。”

“我听说你今天很戏剧化地摔倒了,昀哥英雄救美了?”

傅海丰把枕头按到脸上。“别说了。刚被领导骂完。”

“谁让你们习惯性秀恩爱啊。”

傅海丰难得长篇抱怨了一把:“现在这个舆论,你们打混双的,赛场上亲嘴,大家起起哄,最后还要祝福新情侣。男双这里,也没怎么样啊,教练要跟着被训。我就算了,管男双,逃不掉,蔡昀更冤,他这几个月都在忙女单那边,男双都没来几次。”

“没办法,你们是男双标杆嘛。小孩一怎么样,都说学你们的。”

“你知道,上个月,除了世锦赛那几天,我和蔡昀见过几次?算上教练例会,满打满算5次最多,还要怎么避嫌!”

许琛原来本着八卦的心,来打听点热闹,现在觉得傅海丰是真的很烦恼。

“咱俩不也没见几次。不是当年当运动员的时候了,都有家有口,没空见也正常。”

傅海丰哀怨地看了他一眼,嘟囔着说:“我没家没口,小羽上了大学,连两礼拜见一次都没有了。就剩下蔡昀了。”

许琛差点噎住。“宝哥,你老实跟我说,你和昀哥是怎么回事吧。你们这是要白头偕老吗。”

他就如常地开玩笑,谁知道傅海丰很认真地想了一会:“这个我不能跟你说。我先得去问老蔡。”

Chapter Text

傅海丰请了两个礼拜病假。

隔周的周末,许琛接到蔡昀的电话让他去家里吃饭,特别叮嘱他不要带家里人。许琛十分疑惑,还是答应了。

蔡昀的这套公寓是离婚以后买的,在天坛公寓附近,许琛就没去过。他们虽然多有往来,但是一般都是旧日队友在外面聚会。

进了门,发现公寓不算大,装修也十分简素,和当年他单身时买的公寓那个骚包风格大相径庭。客厅里还有一男一女,男的许琛认识,是蔡昀的铁哥们闻励霖,许琛和他打过照面但不算熟。见到他,闻励霖明显也有点奇怪。虽然都在国家队打过球,他们不算在一个交往圈子里。女的姓唐,看上去和闻励霖认识,是位心理医生。这个饭局的组合十分古怪。

许琛刚想问傅海丰,就听见厨房里有人喊“老蔡!”

是了,蔡昀在家里请客,厨房里只能是傅海丰了。

“昀哥,宝哥请病假,你还让人来做饭?”

“我要叫外卖,他不肯啊。”话是没错,就是哪里有点奇怪。

“我在床上躺了好几天,快憋死了。”傅海丰的腿在恢复,又用起了双拐。

“把砂锅端出来,炒菜锅里的那个菜装盘子里。”他转头对蔡昀说。

许琛和闻励霖对视了一下:“你们俩这样老夫老妻,太受不了了,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你还要不要吃饭?我拄着拐,哪有手去端锅嘛。”傅海丰回瞪了他一眼。

拄着拐的傅大厨手艺还是很好,当然蔡小弟在厨房里被喊来喊去,竟然也没有给脸色,客人们都深表惊讶。

吃了一会,聊了一圈闲话,闻励霖“啪”地一声把筷子一放。“蔡昀,你要说什么赶紧说吧。不然我这饭都吃不消停。”

蔡昀幽幽地笑了。“我就是怕你听了吃不下,所以让你们先吃会。”

“上个礼拜,许琛问了傅海丰一个问题。他回来和我商量。别人就算了,你们,我觉得还是应该交代一下。”

许琛使劲一通回想,自己没问傅海丰什么问题啊,这么严重要蔡昀出面。

大家等了一会,蔡昀盯着自己的饭碗,好像找不到合适的词。

“阿蔡是我男朋友。就这样。”傅海丰说。

闻励霖睁大了眼睛,许琛张大了嘴,唐医生很淡定地笑,蔡昀扶住了额头。

“那你们俩结婚又离的,算怎么回事?”

“我们俩是从阿傅分居了才开始好的。前面结婚就是结婚。”蔡昀说。

许琛有点想做那个幼稚的掐下大腿的动作,眼前的对话十分不真实。队友们虽然常年调侃“风云”,但是从没当真过。要把他们当一对来想,就觉得浑身都不对劲。

闻励霖皱着眉头,转头问:“唐弦,你是知道的?”

唐医生点头。

“我托你找唐医生,就是为了我和阿傅的事。”

“不对啊,那很早了,不就是你退役没多久的时候?”

“那时候,我们就觉得相互之间的感情不是一般搭档。”

“就不能是感情很好的搭档?你们确定?”许琛和闻励霖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问。问完一想,要是不确定,以蔡昀的个性,就没这顿饭了。

蔡昀苦笑了下。

“我们想好了。”傅海丰突然开口说。“如果可以,谁不想光明正大地带老婆小孩一起。我们这样,多见几面,都有人要说闲话。”

蔡昀按住傅海丰放在桌子上的手,傅海丰翻过手掌,手指很自然地缠在一起。

许琛有点吃惊地想到,过去其实看过很多次两个人这么做,都觉得很自然。大家总关注这俩人不一般的成绩,就好像他们打球能那么好,感情好得出奇点也没什么奇怪的。

闻励霖叹了口气,拿起筷子:“妈的,这顿鸿门宴,好大一个惊吓,我得吃回来。”

大家都笑了。

许琛和唐医生主动要求善后,两人在厨房里洗洗涮涮的时候,他没忍住,小声问:“唐医生,你觉得他们这样没问题吗?不是什么毛病?不是一时糊涂什么的?”

“他们是我的咨询对象,我不能说的。”唐医生说:“不过呢,我觉得你问的这些问题,他们肯定问过自己很多次。做这种决定绝不会很容易的,而且代价很大。”

“是啊,我就是觉得很惋惜啊。本来他们的生活都特别美满。我们一直很羡慕他们两个的,人品事业家庭都很好。”

“有很多事,不是想不发生就不发生的。他们都是习惯于面对困难的人,换一种性格,也许不是这个结果。但是,谁知道呢,也许不见得比现在好。”

许琛挠了挠头。“你说,宝哥和昀哥那个性一个天一个地,互相倒是看上了什么?”

“身体吸引啊。”傅海丰在他们身后开口,吓得许琛差点砸了一个盘子。“他网前快,我杀球狠,不都是身体因素嘛。”

许琛翻了个大白眼。“你们为什么要告诉我,我本来就老被你们闪瞎眼,现在更躲不掉了。”

“是你自己要问的。”傅海丰很无奈地耸耸肩。

临要出门,许琛跟蔡昀说:“你放心,我会给你保密的。我自己嘛,说不别扭那是骗人,你让我消化一阵子。”

蔡昀拍了拍他肩膀,眼角有点湿。

送完客人回来,他坐到傅海丰身边的沙发上,两人相对无言。

“你真的想好了?我们两个要一直过下去?”蔡昀转头看他。

“这不是想不想的问题吧?根本是没办法。”

“你是想说,情不自禁吗?”蔡昀笑得埋头到他肩膀上。

“我不知道你,反正我有一段时间是很痛苦。一边很想你,一边又觉得不应该想你,对不起太太,对不起小孩。要不是你带我去见唐医生,我会一直觉得自己有病,是变态。”

傅海丰的脸色很平常,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仿佛觉得自己很滑稽似的。

“有很多次,我就想,要是我那晚上喝醉,许琛没叫你来,是不是就岔过去了,我就不会知道,就没这些痛苦了。”

蔡昀伸手把他抱进怀里,就像多年前的胜利时刻,他把比自己小的搭档搂进怀里,一起承受那些千言万语也无法表达的情绪风暴。

“阿蔡,我那时候恨死你,特别恨。”

傅海丰把鼻子埋到他的衣领里,手在背后用力地扯着他的衬衣,一开始只是哽噎,然后呜咽,最后嚎啕大哭。

蔡昀抚摸他的背,亲他的耳朵,像安慰一只受伤的野兽。

出乎意料之外,他的眼睛干燥,心里几乎是平静的,仿佛傅海丰的眼泪替他解了不在一起的那些年,每逢失眠夜就浮上来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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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张照片取的都是中立的远景,两个人在画面的一角,都没有正脸。一个背对着镜头,另一个埋头在前者的肩上。不同的是,一张主调是鲜艳的红色和粉紫色,另外一张是平淡的蓝色和灰色。

作为两张照片的被拍摄对象,蔡昀还能看出来,蓝灰色的那张,背对镜头的是傅海丰,埋肩的是他。傅海丰拄着拐杖,蔡昀穿着灰色的长风衣,风吹起衣角,仿佛要把傅海丰包起来一样。

这是一个体育新闻摄影大奖的年度十大照片之一,旧照片是多年前的伦敦奥运会;新照片,蔡昀分辨了半天,觉得应该是苏杯回国在机场拍的。

摄影师给这组照片取名叫“岁月如斯 搭档依旧”。

 

宋慈接到羽球队的电话,敲定面谈时间时,都有点难以置信。她已经做好了申请被直接忽略的心理准备,毕竟蔡昀目下正好在风口浪尖,因为上司突然提拔,他仓促就任总教练,在奥运年接手队伍,不能不说风险极高。除了关系很深的媒体,许多同行的采访都被推掉了。

周日下午,球队比平日里安静一点。宋慈到蔡昀办公室的时候,他明显还在工作。真人比镜头里看着还要清瘦,穿着浅蓝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一点纹身。

给她递了一杯茶,蔡昀没有坐回大办公桌后面,抱着胳膊靠在桌边,不过并没有开口。

“蔡指导,我发给您的那些照片不知道看了没有。”宋慈只好硬着头皮说。“我不是拍羽毛球的,您肯定觉得我提的有点唐突。”

“为什么要拍我和傅海丰?我们都退了好久了,也不是什么名人。”和宋慈拍过的很多前运动员都不太一样,蔡昀身上仍然有那种见惯沙场的尖锐感,这种气质很多人退役之后就渐渐褪去,或者收敛起来了。

“上次苏杯我是很碰巧拍了你们在机场的照片,完全没有计划的。不过,给了我新的灵感,我拍过不少退役运动员,之前也拍过夫妻和兄弟姐妹,但是没有真正拍过搭档。”

“我们也不算特别典型的搭档。”蔡昀摸了摸后脑勺,似乎有点不好意思。

这是实话,宋慈专门调查了一圈运动员搭档,退役了以后还一起工作的真是少数。

“不管关系好的,还是老死不相往来的,我觉得拍出来的画面都会很有意思。我找过一对皮划艇的搭档,她们退役了可能七八年从来没见过,因为我要拍照片,她们决定见一下,然后一打照面就抱头痛哭。搭档之间真是很复杂的关系啊。”宋慈觉得自己有点说得太high了,赶紧闭嘴。

“唉呀,是呀,不是一般的复杂。”蔡昀倒是笑了,颇为无奈的样子。

有人在外面敲了敲门,喊“老蔡,你在吗?”

“在。”蔡昀回答,神情没什么变化,但不知怎的,整个人的气场换了。

傅海丰推门进来,看见宋慈吃了一惊。“你有事啊,那我等下再来。”

“你先别走,这是想给我们拍照的那个摄影师。”

傅海丰用他标志性的大眼打量了宋慈一番,说的话有点出乎她的意料:“真的要拍?现在应该没几个人认得我们了吧。”

宋慈不知道应不应该告诉他她调查的成果,尽管他已经是个中年大叔,互联网上仍然有年轻或不年轻的粉丝孜孜不倦地收集他的消息。她多少可以理解这些忠实球迷的心情,眼前这两位,虽然鬓角微白,面有皱纹,但依然是非常英俊的男子,看起来远比他们的实际年龄要年轻。

“拍照好麻烦的……”傅海丰对蔡昀说,挪到他身边站着,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宋慈觉得傅海丰有一点撒娇的口吻。

“不会影响你们工作的,不需要化妆搭灯光,就是生活照,我会尽力不让你们感觉到有镜头在那里。”她赶紧说。

蔡昀想了想,抬头说:“我们要商量一下。”

临出门,傅海丰有些腼腆地挨近来。“你在机场拍的那张照片有没有高清一点的版本啊?方不方便给我一张。”

“?”宋慈大概惊讶得有些明显,他更不好意思了。“拍得还挺好的。”

那一刻,宋慈有点预感,这些照片会很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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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有一两天,宋慈专门到球队去蹲守,一开始只是默默观察。球员们都习惯记者出没,并没有表现出特别的好奇,倒是一些年轻队员知道她是来拍教练以后,很兴奋地“出卖”了他们傅教练的很多轶事,至于蔡老大,他们都很敬畏地摇头,表示深不可测。

宋慈拍了一些有趣的照片,目前烦恼的是,拍不到两人“同框”。虽然在一支球队工作,总教练和男双教练碰面的机会出人意料的少,她现有的就是两人开会的照片,那还是蔡昀破了一次例,让她去旁听了例会,会上的其他教练都不太自在,因此她也不好意思再提出这样的要求。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跟着小队员一起去食堂,正在一楼走廊里,看见傅海丰一个人拄着手杖走在前面,然后在上二楼的楼梯前站住了。楼梯上面是面巨大的玻璃窗,那天阳光正好,把楼梯照得明晃晃的,傅海丰站在那里,成了个剪影。她赶紧按了快门。

有个人从楼梯上下来,走到一半站住了。

“傅海丰,你迈一个台阶试试?”那人的口气不怎么好。宋慈有点惊讶,把镜头拉近,一看是蔡昀。

“靠,我没有要上楼,等你下来不行啊。”傅海丰说,声音里却是含着笑的。

那天晚上宋慈整理相机,发现楼梯那里她拍了张照片,傅海丰仰着头,蔡昀微微侧着头往下看,阳光落在他们的头顶和肩膀上,他们的脸都在阴影里。那张照片有种难以言表的温存。

还是那天中午,宋慈发现了两位老搭档之间的一个“秘密”。傅海丰等着蔡昀下楼,然后一个人去了医务室,另一个人往食堂方向去了,她犹豫半天,还是跟去医务室。

敲门进去的时候,理疗室里只有傅海丰,正在用仪器处理他的膝盖。宋慈问他怎么中午来,他说怕占了运动员的位置,中午用的人少。

她正要问要不要帮他带饭,蔡昀就推门进来,手里拎着打包的午饭。

“唉呀,不好意思,我打扰了。”宋慈赶紧站起来,她有点意外地看到蔡昀很尴尬地脸红了。

“不打扰,不过你要赶紧去食堂,不然好菜一下子都没了。”傅海丰倚在按摩床上,倒是很淡定。

后来,宋慈有两次争取到了跟拍傅海丰的午间治疗,然后意识到,这是他们抽空见一面的小安排。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在场,这40多分钟一个小时里,两人默默地吃饭,最多是围绕蔡昀多吃口饭展开讽刺挖苦为主的拌嘴。吃了饭,蔡昀看文件,傅海丰玩手机,还经常玩一会就打起盹。

不过,即便是这样的见面,也不总有。赛事频繁,傅海丰时不时带队出差;蔡昀除了大赛,多半留住北京。队里其他教练跟宋慈闲聊说,大家都以为蔡昀提拔了,傅海丰也会跟着去当个副手。“估计是为了要避嫌吧。”

宋慈不太明白,过去是搭档,关系好不是很正当的事?“他们俩关系太好了,老有传言他们是一对。”

“是一对也没什么啊,什么年代了。”

“运动队保守啊。”那人讪讪地说。

有一次闲聊,傅海丰抱怨腿脚不便,坐飞机很烦恼。宋慈就问他为什么不换一个不用老出差的职位,老搭档是领导,应该很容易安排。

“我留在男双,对他帮助比较大吧。他这种时候当总教练,压力真的很大。”傅海丰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再说,留在队里很无聊的,我可能会被闲死。经常要开会,不是写计划就是写总结,太可怕了。”

蹭上奥运的热闹,宋慈的小小摄影展顺利开幕了。布展前,为了尊重拍摄对象,她都把图片小样发给对方,蔡昀和傅海丰回复她说,为了去看展览有惊喜,就不看了,由她决定。

宋慈这差不多一年的拍摄,实打实亲见了时间对人与人关系的可怕作用,当年并肩战斗的搭档,有保持了友好但客套的关系,有形同陌路,有因为时空等不可控因素长期分别彼此怀念,有既是搭档又是夫妻最后撕破脸再不能见面。收到蔡昀和傅海丰的回复之前,她一直不能决定展览的名字,虽然中意“岁月如斯 搭档依旧”,但是又觉得依旧的搭档真是太少了。

此刻,她决定就用这个,那张偶然所得的照片不仅是整个展览的肇始,而且,她猜测,大概所有的搭档,在最开始都是如此希望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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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宋慈的展览快闭幕了,蔡昀和傅海丰才腾得出时间去看。一进门,迎面的就是他们俩在机场拥抱的那张照片,被扩得巨大。

蔡昀悄悄地庆幸,照片没拍到脸,不然太尴尬了。看展览的人不多,他们俩就大大方方先找到他们自己的那部分。除了现在的照片,还有几张旧照一起展出。

他俩惊讶地看到今年奥运会的照片。年轻的小朋友和他们2008年一样差了一步,下了赛场,一左一右抱着教练哭得稀里哗啦,当时蔡昀站在他们后面,默默地按着傅海丰抓在拐上的手。没想到,竟然被宋慈拍到了。

两人默默无言地看完,眼眶都有点红。蔡昀碰了碰傅海丰:“你还挺上相的,看着真挺帅啊。”

傅海丰斜了他一眼,推了推他:“那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他指的那张照片,拍的是傅海丰在医务室做理疗,蔡昀坐在他身边看文件,一只手按着傅海丰的小腿,傅海丰的脸被他挡在身后。

“有一天你不是小腿抽筋了嘛,可能是那次。照片上看不出来,那时候你其实睡着了。”

蔡昀在一张照片前面多站了一小会,这张照片被放在他们这个部分的头一张,两个人一上一下站在楼梯口的剪影,被洗做黑白色。他们既没挨着,也没碰着,但是感觉很亲密。

“这俩人其实是一对吧。”一个姑娘在蔡昀背后小声地说。

“不一定吧,但是感情肯定是很好的。”她的同伴回答。

“门口那张大照片是不是也是他们?”

“很不容易啊。”两人感叹到。

蔡昀僵硬着背,好死不死,傅海丰拖着脚过来,推了推他胳膊。“老蔡,宋慈在那边。”

他恨不能捂住脸瞬间转移,没办法只能摆正了脸色,在四只眼睛瞪大了的惊讶目光中,佯装自然地转身走过。傅海丰还十分奇怪地回头看了看。“年纪这样小,应该不是我们的球迷吧。”

宋慈递给他们一本书。蔡昀翻开一看,都是他们的照片。“拍了不少,能展出的有限,就给你们印了一本,就这一本,不会出版啊。”她说。

医务室里拍的照片,除了展出的那张,还有一张,傅海丰在按摩床上嘴巴张着,睡得流口水,蔡昀坐着旁边椅子上,头往前点,胸前抱着电脑,也在打盹。

两人看到都笑了。

书的封面印着“他俩”两个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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球馆停车场那件事后的一个半月,蔡昀音信全无。傅海丰每回看手机,心就往下沉一点。常燕都有点奇怪地问起,为什么他好久不去蔡昀的球馆了?

有几次,傅海丰想拨个电话给他,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跟困兽一样,他在脑子里跟自己缠斗了好多天,依然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然而,真等到了蔡昀的电话,他又觉得宁可不要接到了。“球馆吗?……好……”他没敢问,见面要干什么。

推开球馆那个小办公室的门,蔡昀从桌上的电脑上抬起眼,傅海丰哆嗦了一下,伸手拉来一把椅子坐下了。

蔡昀定定地看着他,嘴唇微微张开。

他只觉得房间的温度瞬间高起来,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我们外面说吧。”蔡昀像突然醒过来一样,闪开眼睛。

“好。”他逃也似地起身,一口气走到球馆门口的绿化带边上,才觉得胸口不闷了,一摸额头上都是汗。

蔡昀跟在他后面,在离他两米远的地方站住,大概觉得讲话不方便,又稍稍走近了一点。

“阿傅,你有没想过看看心理医生?”

傅海丰惊讶地回头。“这个能治?”

“我不知道。可是有一个人可以说说,感觉好多了。”

“你去看过了?”

蔡昀眼冲着地板,点了点头。

“你觉得我应该去?”

他抬起眼来,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把眼睛转开了。

“好。”

他们俩就在绿化带那分开,没再多说一句闲话。一个回办公室,一个去停车场。蔡昀坐回电脑前面,只觉得打了一场比赛一样累。

又有人敲门,他不耐烦地去拉门,一抬头还是傅海丰,低着头看脚下。“我车钥匙掉这了。”

蔡昀默默让开门,让他进来。

一通找,最后在椅子脚边上摸到了,转身看见蔡昀贴着门站着,一动没动。他一步步挨过去,他没有动,一直近到皮肤上可以感觉到对方浅浅的呼吸,他还是没有动。

傅海丰小心翼翼地靠过去,嘴唇贴住他的嘴唇,两个人都抖了一下。等回过神来,他的手在蔡昀的腰上,蔡昀的手在他的脑袋后面,他们在彼此的呼吸里颤栗。

他一头磕到门上。“阿蔡,我实在病得不轻。”

蔡昀侧过头来,脸颊贴住了脸颊。

“你没病,我也没病。我们就是倒霉走到了岔道上。”

他们俩能从那扇门那挪开,全有赖十多年严苛的训练和比赛,无数次挑战他们身心的极限。

和唐医生聊聊确实是有帮助的,至少他们俩见面自在多了,联络也恢复如常。只不过,两人都心照不宣地避开了单独碰面的场合。

有时候确实回避不了。有几次他们需要一起去唐医生那里,分别开车到了那,要是碰巧电梯里就他俩,傅海丰就觉得胸闷气短,蔡昀则把电梯上上下下都看一个遍。

这一次他们和唐医生聊得比较深入,出来一看花了2个小时,傅海丰手机上6个常燕的未接电话,把他吓出来一身冷汗。

电话刚接通,就能听出来那边的暴怒。“你到哪里去了,手机都不接。我都打电话到蔡昀的球馆了,人家说你没去啊。”

“啊,我出来办事啊,怎么了?”原来是小羽意外提前下课,没有人去接。

“你到底在干什么?”

傅海丰为难地看了眼蔡昀。蔡昀伸手拿过了他的手机。

“小常,蔡昀。我让阿傅一起来见个合伙人。聊得比较久……他肯定把手机关静音了。”

两人默默地进了电梯。

“阿蔡,跟常燕说慌,我真的干不了。”安静的只有两人的电梯间里,傅海丰的声音特别响。“我要不要跟她讲实话。”

蔡昀不知道该说什么,出于习惯,他想去拍拍傅海丰的背,可是,又不敢,不知道在这有监控的电梯间里,他们俩会做出什么事。

然而,天下之大,蔡昀竟想不出可以去哪里。

因此,他又坐到了傅海丰的副驾座位上。这实在是个最差的选择,很明显两人立即想起上次在这里发生的事。

蔡昀把目光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定了定神。

“阿傅,你跟常燕讲了,然后呢?”

傅海丰没有说话。

“你要离开她,和我一起吗?”

傅海丰急促地吸了口气,脱口而出:“你要离开她,和我一起吗?”

他们的目光缠绕在一起,这是蔡昀想都不敢想的疯狂念头,他听得见自己的心脏砰砰砰地跳,也看得见傅海丰的胸口激烈地上下起伏,谁也没有点头。

“那待会我出了这辆车,我们以后就是兄弟。”

傅海丰一把把他揪过去,他几乎是骑到了他腿上。即使是越野车,如此容下两个1米八的男人也非常局促。

停车场灰黄的光线从蔡昀的背后照过来,勾勒出他的侧颈和肩膀,这个景象在傅海丰的心里留了很长时间,有时候会反复出现在他的梦里。他解开他衬衫的第三颗纽扣,把嘴唇贴在他的锁骨上,轻轻地咬,轻轻地舔。
双手从衬衫下摆伸进去,手指沿着他印象里的纹身线条往上。

蔡昀微微地发着抖,在他头顶上低低地喘气,修长的手指插到他的头发里,抓得他头皮疼。傅海丰抬起头来,非常温柔眷恋的亲吻落在他的眼皮上,鼻尖上,然后是嘴唇。

傅海丰最后没有解第四颗纽扣。尽管彼此的身体纠缠在非常色气的姿势里,这却是个无关情欲的哀伤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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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昀洗了碗从厨房出来,看见傅海丰带着耳机坐在沙发上,一脸嫌弃地盯着电脑屏幕。他心想这看的是哪场球,这么臭吗?于是凑过去看,吓得先退了两步,然后一把扯下他的一只耳机。

“可以啊,傅海丰,你不觉得现在看这个时间有点早吗?”

傅海丰把那只耳机塞到蔡昀耳朵里。“学习,不学习怎么进步。”

两个人并肩坐在沙发上,一会一起都皱起眉头。“唉呀,这得多疼啊,要是有痔疮,不就惨了。”

过了一会,蔡昀捂住脸。“这个不行,我这腰椎错位得复发。你那膝盖也受不了。”

他一把按了暂停键。“阿傅,你找的这个难度太高。我们得先看个简单的。”

蔡昀后来找了些同志电影,别说有那么几部拍得挺好的,很感人。可是,在解决他们的问题方面,没有什么帮助。是的,这两个直了大半辈子的老男人,在床上能做的很有限,基本靠手,用嘴,都有洁癖,做全套,都怕疼。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对彼此的身体没有兴趣。

傅海丰有一天翻pad相册,发现了他们组对15周年的时候球迷给做的一个图集。他翻着老照片,突然停了下来,那张照片应该是比赛后拍的,蔡昀在换球衣,举着双手,衣服刚套到头上,露出肌理鲜明的裸背,当时背上还只有一个纹身。

蔡昀年轻的时候体脂特别低,腰线十分好看,傅海丰咽了一下口水,哀叹自己那时候就站在边上却没能上手摸一下。他抬眼看了看在衣橱里翻东西的老蔡,喊了他一声。

蔡昀把找出来的浴巾扔床边,不疑有他地走过来。“怎么了?”

傅海丰把手贴到他腰里,往下挪了挪,嗯,虽然肌肉松懈了,线条还是很好,屁股还是挺翘的。

蔡昀挑起了眉毛。

下一刻傅海丰就被压到床上,直接被扒了裤子,T恤是他自己脱的。

蔡昀骑在他身上,动手解衬衣扣子。傅海丰按住了他,从床上撑起来,伸手替他解,一边解一边舔,从锁骨舔到胸口再一口一口咬回去,最后到他耳边轻轻说:“阿蔡,脱裤子。”

“靠。”蔡昀气息不稳地、软绵绵地骂了一声。

傅海丰特别喜欢把手放在他腰下一寸,纹身最下端的地方,往臀部下滑的线条格外美好。

被摸舒服了,他一转胯往前顶,两人的性器摩擦在一起,都忍不住叫了一声,又赶紧闭嘴(谁都知道这宿舍的隔音效果不怎么样)。

蔡昀又往前顶了两下,有点恶趣味地看着傅海丰咬紧下唇,握住腰的手更使劲了,估计明天那就得是两块淤青。他把手换到傅海丰的肩膀上撑着,加快了节奏。

汗水从蔡昀的额头上落到傅海丰的眼皮上,傅海丰伸手握住了两人的性器,蔡昀倒抽了口气,向后仰起头,他的身上全是小小的汗珠,在顶灯的光线里散发着微光,在傅海丰最离谱的春梦里,他也没见过比这更美的身体。

他一哆嗦,念了一声“阿蔡”。蔡昀低下头来,咬住他的嘴唇。汹涌的巨浪卷过他们的身体,仅存的一点清明如同穿过这巨浪的小舟,直直被推到天际,然后啪地被拍到深深的海底。

蔡昀趴在他身上,额头落在他的脸侧,剧烈地倒着气。他动了动有点被压麻的大腿,蔡昀懒洋洋地翻身下来,躺到他身边。

“傅海丰,我发现你喜欢我骑着你。每次这个姿势,你都很激动。”

傅海丰翻了个身趴着,就露出一只眼睛看他,耳朵立即就红了。“你肯定不记得了,那次在唐医生诊所的停车场,在我车里,我们最后没做,可是后来我老想起来。”

蔡昀凑到他耳边,悄悄说:“你想着我打飞机了?”

傅海丰一把把他按到枕头里。过了好一阵,小声地说:“有一次做梦梦到你,醒了就,做完了好几天也不能看常燕的眼睛。以后就不敢了。”

蔡昀没有傅海丰那么自律,他想着他做过好些次,尤其独自在宿舍的床上失眠的时候。那时候,他大概知道自己已经没救了,他的婚姻也不能再挽回了。

“阿蔡,你左手上这个纹身是新的。”傅海丰摸了摸蔡昀左手肘内侧,方形的,不太大,六条线,有的线连着,有的线中间断开。“这是什么?看起来像超市的条形码。”

蔡昀噗呲笑了。“是易经六十四卦里面的巽卦。”

傅海丰睁大了眼:“求转运吗?”

他微微笑着,落一个吻在他眉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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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昀愣愣地瞪大了眼睛。

“天啊,小羽都有女朋友了,我他妈的得老成什么样了啊!”他冲到穿衣镜前面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半天。

傅海丰尴尬地摸摸后脑勺,没想到他是这个反应。

转头回来,一把捏住傅海丰的脸。“说不定过几年,你就当爷爷了呢。太可怕了,傅海丰,我一直觉得你还小呢。”

蔡昀的这种笑,傅海丰最受不了,眼角弯弯的,仿佛春天从他心里绽开了似的。手从脸上挪到头上,二十年如一日像对待小弟弟似地揉他的头发。“你放心去吃年夜饭吧,我在队里和大家一起过除夕也挺热闹的。”

“小羽让我喊你去家里的。”

蔡昀摇了摇头。“还是不要了,你让常燕心里怎么想。”

傅海丰也没想到儿子手脚这样快,刚上大三就交了可以领回家见父母的女朋友。小姑娘个子娇小,个性却很爽朗,笑起来眼睛像月牙似的,和大高个闷葫芦一样的小羽站在一起倒是相映成趣。

虽然好几年没在这个家里过除夕,厨房依然归傅海丰管。他轻车熟路地翻出来各种锅子、案板、碗盆、刀器,指挥两个大孩子洗、摘、削。不论是他现在的公寓或者蔡昀的公寓,都不如这个厨房得心应手。

“哎,这个切菜板怎么可爱?”小羽的女友举着的木案板一看就有点年头了,傅海丰走近一看,案板一面刻了条鱼,手法粗糙,造型幼稚。

“小羽,这是你几岁划的?”

“好难看啊,为什么还留着。”小孩一脸嫌弃地抢过来。

“你现在刻说不定还难看呢。”年轻的情侣叽叽咕咕笑成一团。

房间角落的墙上有给小羽量身高的刻度,等他长到1米7就不再愿意刻上去了;书架上都是他的课本、作业本和课外书;书房角落的玩具箱里还有好几块落了灰的金牌,这个房子里到处都是孩子成长,以及他作为父亲跟着成长的印记。

等饭菜都上桌了,傅海丰悄悄地看了一眼手机,果然,蔡昀发了队里的年夜饭照片来,一堆人乱七八糟,蔡昀自己就在角落里露了一只眼睛。

两个小朋友煞有其事地祝酒,先祝常燕越来越年轻漂亮,把她逗得脸都红了。傅海丰刚要点评,小羽伸一个手指拦住他:“不许说太假了!!”

轮到傅海丰自然是祝他膝盖康复,身体越来越好。为了不被嫌弃,他主动闭上了嘴。

“我还希望,新的一年,我们家能再成为真正的一家人。”小羽的大眼睛直直地望过来,笑得非常坚决。傅海丰当时笑着没说什么,吃了饭,坐下来看电视,越想越觉得这句话不太对劲。

两个小朋友连撒娇带威胁留他在客房过夜,他想想除夕夜让蔡昀开车来接确实有点麻烦,也就答应了。

抱着换洗衣服经过书房门口,常燕和小羽在里面低声说话,因为常燕的语气格外严肃,他不自觉伸长耳朵。

“小孩子你管好自己就行了,大人的事,你不要乱管,你又不知道。”

“我怎么不知道?你们两个大人才是搞不清楚状况。”小羽十分委屈,声音就高起来。

傅海丰皱着眉,在门口站住。

小羽把他拉到书房中间,按到椅子上。“你们两个,离了婚,一个不找男朋友,一个不找女朋友,那离个啥劲?”

“你怎么知道我没找男朋友?”常燕脸色开始铁青了。

“得了,我问了一圈你的闺蜜,都跟我说,给你介绍对象,你从来不见。还有你,我每次给你打电话,你不是在球队,就是在蔡爸爸那里,不要跟我说你有女朋友啊。”

傅海丰摸了摸鼻子,常燕警告了他一眼。

“你们既然不愿意有新的感情,为什么不能在一起?到底是多大的矛盾?”

这个问题实在无解,傅海丰只能施展屡被蔡昀嘲笑的万能绝招,不说话。

“我就是想这个家恢复到原来的样子。今天晚上不是特别好吗?”小羽说着说着瘪了嘴,立即流露出孩子气的神情来,眼眶都红了。

一个晚上,傅海丰睡得很不踏实,各种梦纷至沓来,醒来除了头疼却一个都不记得。他悄悄洗漱,想在小孩起床前就溜走,却被常燕在厨房截住了。

她看起来也没睡好。

“小羽说的话,你怎么想?”

……

“傅海丰,你能不能说句话。分居的时候是这样,离婚的时候也是这样,我说离,你就说好,完了屁也不放一个。”

“我不知道要说什么。”傅海丰揉了揉眼睛,觉得头更疼了。

“你跟蔡昀到底要折腾到什么时候?我知道你们有感情,可是你们这样不是过日子呀,你们到底不能成个家庭。”常燕的话很尖锐,声调却特别柔和,又担忧又伤感。“这世上有男的不能和女人一起过,可是你们不是这样的,又何苦呢?还牵连孩子。”

她走近来,拉起他的左手,摩挲中指上的戒指。

“离婚好几年了,你老戴着是个什么意思?”

傅海丰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脱下来,戴了那么多年,没有了感觉特别奇怪。蔡昀从来没说过什么,他就顺其自然地留着这戒指。

他反手握住常燕的手,她年纪比自己大几岁,眼角已略有鱼尾纹,但是眉目还是当年他见第二面就要拉手的那个年轻姑娘。“你让我再想清楚一点,我不会很随便地让小羽伤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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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昀的宿舍里空无一人,床被齐整,一看就没人睡过。傅海丰叹了口气,转身往办公楼去。

果然,他睡眼惺忪地来开门,头发竖成鸟窝状。办公室沙发上堆着枕头和毛毯。

傅海丰把早饭往桌子上一放。“睡沙发你不怕腰疼?”

“昨晚看了个电影,太晚了,懒得回去了。”他表情痛苦地抻着腰,拿余光打量了下傅海丰,脸色沉沉,没有他预料的开心。

“小羽的女朋友什么样的?”

眼睛瞪大了,酒窝也现出来。“挺可爱的。个性和常燕有点像。”

有其父必有其子啊,蔡昀如此在心里想,按他的习惯也应该说出来逗逗傅海丰,不知怎地就是说不出口。

傅海丰默默地喝了半碗豆浆,突然开口:“我昨晚被逼婚了。”

蔡昀正要咬一口包子,一下子呆住了,立即回过神来。“小羽要你和常燕复婚?”

眼睛又睁大了,一副“你怎么什么都知道”的表情。

“这小子,这些年,一直没放弃啊。这一根筋的个性,真是……”蔡昀咽了一口包子,没咽下去,补了两口豆浆,勉强顺了这口气。

傅海丰的视线落在桌子后面的不知什么地方,发着呆。

蔡昀只觉得嗓子眼干涩,咕咚咕咚喝干了豆浆,又添了杯水,深吸了两口气,走过去揉了揉傅海丰的脑袋。

“别想了,等一下要不要去出出汗,今天力量房肯定没人跟我们抢。”

他俩也就独占了没两天。初四开始正式训练,白天忙忙乱乱,到了晚上,傅海丰才觉得膝盖不是很舒服,果然半夜就给疼醒了。他挣扎着坐起来,一阵强力抽痛又把他拍回枕头上,瞪着黑暗中的天花板,没办法,摸到了手机。

拨号音刚响一声,那边就接起来了。“阿蔡,我腿疼。”

“你等着。”蔡昀的声音听起来很清醒。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3点。

不一会,门锁响动,客厅里灯亮了,传来橱门开关的声音,蔡昀抱着热敷包和水杯就进来了。

止痛药、热敷垫、按摩药膏……这两年,蔡昀做这些事想都不用想,就像身体里有个自动导航装置一样。

“阿蔡,你今天晚上是不是睡不着?”

在小腿上按摩的手指顿了顿,立即恢复到平稳的力道。他的侧脸很平静。

“是因为小羽的事吗?”

蔡昀转过眼来看了看他,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楚表情。“我刚刚在想我26岁的时候在干什么?”

虽然腿很疼,傅海丰还是忍不住笑了。“拿世锦赛冠军啊。”

“除开打球呢?”

“和翁晓楠谈恋爱吧……”傅海丰想起来,他和常燕也是那年开始的。

“阿傅,我们那时候为什么没在一起呢?”

搭档打球的那段时光,他们俩在球场外到底是怎么回事,多多少少成了两人之间回避的话题,即使是当年在唐医生那里,也不能很顺畅地提起来。

“如果我们当时在一起,你就是我一个人的。”傅海丰撑起身来,蔡昀却把眼睛转开了。

“可是,小羽是很可爱的孩子,小安也是的,是老天爷给我的最好的,所以,我不能太贪心了。”

傅海丰要靠过去,蔡昀却按着腿不让他动。“傅海丰,你还有机会,能当个有家有口,将来能含饴弄孙的普通老头,而不是和另一个老头凑一块的怪老头。”

“那你呢?”

“我可能是个怪老头,可能不是,谁知道呢。”

傅海丰拖着腿坐到他面前,蔡昀低着头。“我反正是你的搭档,你不能不理我吧。”

“阿蔡,你说这些话,不难受吗?”傅海丰把他的脸扳起来,那双眼睛含着水光,嘴角却很倔强。

“难受也得说。你又念旧又顾家,又特别爱孩子,早晚有这一天,我得……”他咬住嘴唇,那几个字单是想想就像刀割一样。

傅海丰靠过来,嘴唇贴到嘴唇,温热的舌头契而不舍地舔进来,他只好张开嘴,任唇舌纠缠,耐心地一点点把他拉到温暖的忘我的世界里,只有彼此是最真实的存在。

傅海丰再睁眼的时候,蔡昀对着他侧躺着,正低低地打着呼噜。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皮肤上带着点金色。傅海丰贴到他的胸口细细听那里平缓稳定的心跳,似乎是感觉到他的靠近,蔡昀伸手把他捞近了点,下巴在他头顶蹭了蹭。

这个人,他19岁就和他在一起,失败、伤病、成家、退役、威胁、闲话都没能把他们分开,不知道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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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小羽的女友去机场,傅海丰坚持让蔡昀一起,蔡昀担心他的腿就没反对。如果常燕并不赞同的话,至少没有表现出来。

一家人话别,蔡昀自觉地站远了一点,从他这个角度看,他们简直是电视广告一样妥贴的一家人,沉稳的父亲、温柔的母亲、英俊的儿子和可爱的儿媳。他不知道傅海丰最后会怎么决定,有时候他会安慰自己,即便是他选择了家庭,他们之间可能也和现在差不了多少,然而每每到这,他就拒绝想下去。

机场大厅其实是个非常危险的地方,尤其对拄着手杖的残障人士。只需要一位推着沉重行李车的旅客转头和身边的朋友讲一句话,手里一放松,就能有事故。蔡昀刚来得及喊“阿傅,小心”,就看见那辆行李车一滑把傅海丰的手杖撞飞了,大行李箱的滚轮狠狠砸在他膝盖窝里。他只来得及接住跌到怀里的身体。

连连的道歉,焦急的询问,周遭异样的眼神,这些蔡昀都来不及理,他唯一能注意到的是,傅海丰整个人的重量都落在他身上,手紧抓着他背后的衣服,额头磕在他肩膀上,全身都在剧烈地发抖。

“阿傅,你要实在疼,喊出来吧。”肩上的脑袋摇了摇,蔡昀感觉自己的衣领被咬住了。他搂紧了他的腰。

转过眼来,对上常燕和小羽惊慌的眼睛,蔡昀定了定神说:“给他找把轮椅吧,估计走不了了。”

小羽远远地一直盯着抱在一块的两个人,担心轮椅还没到父亲就站不住了,他的视力一向好,所以看见蔡爸爸很温柔地揉着爸爸的后脑勺,抚摸他的背,还在他耳边很不明显地亲了一下。如果不是他们两个的性别和身份,这实在是恋人之间十分常见的举动。

小羽第一次看到自己父亲这样苍白的脸色,他一向强壮,即使是膝盖不好以后也不让人觉得病弱,现在连嘴唇都是紫的,额头上全是汗。妈妈立即到包里掏纸巾,蔡爸爸挽起外衣,直接用自己的衬衫袖口擦了擦父亲的脸。

“我们先把他搬上车,然后去医院。”

傅海丰半睁开眼。“阿蔡,你别着急,我好一点了。”

蔡昀无言地拍了拍他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

昏沉沉地睁开眼,傅海丰感觉自己睡了一个世纪,腿虽然不疼了,全身都钝钝的。小羽抱着胳膊坐在床边,皱着眉。

“你蔡爸爸呢?”

“回去给你拿东西了,医生说得住院观察一两天。”

“你妈呢?”

“给你打晚饭去了。”

傅海丰打量了打量儿子。“你要说什么?现在说吧,没关系。”

小孩抬了抬眉毛,冷冷地。“应该是你有什么要跟我说吧?”

傅海丰眨了眨眼。

“今天送完林熙,我本来就打算正式跟你说。我和你妈妈分居以后,我就和蔡昀在一起了。不过,在这之前几年我就知道自己对他的感情了,所以也算出轨吧。”傅海丰一口气讲完了,不知道是不是止痛剂的缘故,心里也没什么波澜。

“你是那种娶老婆做掩护的同性恋吗?”小羽很尖刻地说。

傅海丰摇了摇头。“除了蔡昀,我不喜欢其他男人。”

小羽没再说话。常燕取晚饭回来,他不言不语地推门出去。

常燕先是有点惊讶地要叫住他,然后恍然大悟。“你跟他说了?你们俩今天是太明显了点。”

“阿蔡不是故意的,他太着急了。”傅海丰想了想,下一句就没说——我太疼了,实在顾不上。

常燕坐到床边,低头看了看他左手上的戒指。“所以你打定主意,要和蔡昀这么混下去了?”

他也抬手看了看戒指。“你和小羽是我的家人,这点怎么也不会变的。可是,我真的离不开他。”

常燕表情倒没什么变化,捋了下鬓角的头发,转头往窗外看,光线落在脸上,眼睛里有点泛光。

“对不起,我太自私了。”

她拿手指按了按眼角。“离婚的时候,我是真生气,你要出轨个别人就算了,偏偏是蔡昀。这就好像我们一起十几年,全是假的似的。我实在不甘心。”

傅海丰急了。“不是假的。和你一起那些年,是最幸福的。”

常燕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

“我嘴笨,不会讲。那时候的幸福是真的,现在和他在一起也是真的。”

蔡昀敲门进来,傅海丰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都知道了。他自顾自地收拾东西,和护士聊天,就是不看过来,弄得傅海丰十分忐忑。

“唉,你不要老盯着我,这么大的眼睛,我受不了啊。”蔡昀叹了口气,坐到床边,揉一下傅海丰的头。“你总得让我缓一缓嘛。”

“小羽在走廊里拦住我,就差没扇我一耳光,说我第三者插足了。”

傅海丰刚要说话,被他拦住了。“我理解,他这样反应真不算大。我原来想着他可能会揍我。”

“我和常燕说的你也听见了?”

“在门口等你们说完,都听见了。”

“我那个……”

“我知道你的意思,那时候也是我最幸福的时候,年轻健康,可以尽情打球,娇妻爱子,荣誉掌声,什么都有。你最好的时候,我没独占,我最好的时候,你也没独占。”

蔡昀伸手到傅海丰的脸颊上轻轻抚摸。

“人生都是走下坡路,往后会越来越难,不过,我也不怕,我们俩一起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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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安离家出走了?!

蔡昀被轰得有点懵。孩子们全挑一个时间来折腾,小羽那边还不肯跟傅海丰说话呢。

翁晓楠坐在沙发上擦眼泪,老秦在旁边铁青着脸。

她递了个手机给蔡昀,一看就是女儿的。上面一张自拍,小安和一个少年很亲昵地嘴贴着嘴。

“谈恋爱了?”蔡昀还是不太明白。“为什么要离家出走啊?你不同意?”

翁晓楠瞪了他一眼。“亲嘴的那个是她的同学,女同学。”

蔡昀瞪大了眼睛,把照片拿来仔细看,那少年头发稍长,反带着棒球帽,长得十分白净,非要说是女孩子,也有可能,至少一眼是看不出来。

“你确定不是好朋友闹着玩?”

“我们问了,她承认在交往。”

“你知道小安怎么跟我说的吗?”翁晓楠眼里还有泪光,嘴角却很讥诮地弯了一下。“她说,为什么我不能有女朋友,爸爸和傅爸爸就很好啊。”

蔡昀瞬间僵住了。

翁晓楠和老秦很淡然地和他对视,带了些许责备和一丝丝的嘲讽。

“老蔡,你平时到底是怎么跟孩子说的?怎么和同性谈恋爱就是对的了?”老秦突然插嘴说。蔡昀和他打交道不多,现在多少明白仅有的几次为何十分生硬。

蔡昀“我”了俩回,都没能把句子说出口,很狼狈地捂住了脸。

“我没跟小安说过我和傅海丰的事,我都不知道你们知道了……”

“是呀,要不是这次小安的事,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翁晓楠语调先是很尖锐,停了两秒,转而叹了口气。“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不想和你计较,也不想让小安知道这个事,可是现在是没办法了。”

新仇旧怨放一边,大人们兵分两路去找人。因为也就出走了四五个小时,他们还不能报警,只能自力更生。

蔡昀给傅海丰打电话,掏手机的手都有点哆嗦。那边听他说完,沉默了好几秒。“今年是怎么回事,小孩们一个赛一个地长大。”

“阿蔡,你别着急,我想到一个地方,你先来接我。”傅海丰的声音温暖沉静,蔡昀那砰砰直跳的心脏慢慢地缓了下来。

他们七拐八拐,开进一片胡同。蔡昀疑惑地看了傅海丰一眼。“这是哪里?你怎么知道小安会来这里?”

傅海丰咬了咬下嘴唇。“我说了你不要生气啊。我答应小安不说的。一两个月前吧,小安给我打电话说被这里的居委会扣住了。她和她几个同学,在人家墙上画画。”

“搞什么鬼。”

“用油漆画的那种。小安说人家房主答应他们画的,可是居委会说他们是破坏市容,把他们扣住了要叫家长。”

“不敢找我或者她妈妈,就找的你?小丫头,知道你心软好说话。”蔡昀斜了他一眼。

“我后来找到房主,人家真是答应她们的。”傅海丰小心翼翼地看了看蔡昀。“你今天告诉我,我想起来那几个同学里面,有一个高个子打扮得像男孩子的姑娘。小安说他们有个小社团,同学学画画的老师在这附近有个画室,经常去。”

傅海丰也不知道画室具体在哪,只能一处一处见人就问,走了五六条胡同,真给他们问到了地方。

难得宽敞的四合院,一棵大槐树树荫亭亭如盖,绿得让人松了口气。屋子门口的台阶上堆着颜料和画板,有人正弯腰垒颜料罐,抬头看见他们俩走进来,转身就要跑。

“你傅爸爸腿快走断了,你再跑,他又要进医院了。”蔡昀不紧不慢地说。

小姑娘瘪着嘴,一步一步蹭到他面前来。一个身影从房间里冲出来,站到她身前,拽住她的手。蔡昀定睛一看,个子确实比一般少女高,剪着清爽的短发,浓眉大眼,很标致的一个女孩子。

蔡昀叹了口气,拖了把凳子,让傅海丰去树荫下坐着,自己坐到旁边的台阶上。

“我不回去。”他还没开口,小安先堵了一句。

蔡昀往屋里看了一眼。“你要在这里躲多久?麻烦人家老师,不好意思吧。”

“那我住到你那里。”

“我和你傅爸爸马上要去云南集训,家里没人。”

“我反正不回去,回去妈妈要把我关起来,还没收我的手机和电脑。”

蔡昀沉默了片刻,既无立场骂她,也无方法劝她,一辈子的好口才现在都派不上用场。

“你总得给你妈妈一点适应的时间,她一下子知道,肯定吓得半死。我们两个都吓了好大一跳。”傅海丰在旁边插嘴。

小安捏紧了同学的手,往她身上靠了靠。“有什么吃惊的嘛,你们自己还不是……”

“当年,我不仅吓得半死,而且去看医生了,挣扎了好几年,最后才跟自己承认的,我对你傅爸爸是这个感情。”蔡昀硬着头皮,觉得耳朵都烧起来了。“对自己都这样,不要说自己的孩子。”

回到翁晓楠家里的时候,蔡昀已有准备,只怕要撕破脸吵一架,他坚持不让傅海丰上楼,傅海丰也不说话,就跟在他后面,一步也不退。小安在他们之间看了两个来回,很夸张地翻了个白眼,径自进了电梯。

翁晓楠自然是又惊又喜,搂着自己闺女还没说话眼眶先红了,知道她要到爸爸那里住,立即就怒了。

饶是她素来教养好,从来不愿在孩子面前争吵,这时候也冷了脸。“你什么意思?”

“我们能不能换个地方,单独谈谈?”蔡昀软声说。

“有什么不能在这里说?你也觉得自己的事见不得人吗?”

傅海丰拍了拍小安的肩膀,往阳台抬了抬下巴,小安看了父母两眼,默默跟着傅海丰去了阳台。老秦没走开,不过把翁晓楠拉到沙发上坐下,拍了拍她的背。

“小安这件事,你们两个都缓缓,所以她想住我那里,我就答应了。也不会住很久,过两天我去云南,她就回来了。”

“你自己这样,所以觉得女儿走这样的路也无所谓是吧。”

蔡昀长出了口气,非常后悔自己“鸵鸟”心态,没能早早地把这个结解了。“就因为我自己这样,我知道感情的事情很难讲,不是你不让,她就不谈的,今天不谈,以后还有可能。小孩要长大,你不能总关着她。这事还是要她自己想清楚。”
翁晓楠的眉目一向柔和,即使吵架也不十分强硬,然而分开的这些年,她比往时要坚毅了许多。“你自己结婚的时候为什么不想清楚?要是喜欢傅海丰,何必绕一个大圈子?”

爱上自己的搭档,当年是多么惊世骇俗的事,自己究竟是不是因此下意识地不愿意面对,时至今日,蔡昀并无把握。那些球场上的动情瞬间究竟是不是爱,他也说不上来。

他转头往阳台上看,正好对上傅海丰远远看过来的眼睛。2002年那个南方炎热的夏天,他第一眼看到那个大眼睛的少年,第一次和他并肩站在一起,那一刻的心动和笃定,是不是一切的源起。

“感情这个事真是没法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