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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王子】人質

Chapter Text

 

當柯蒂斯的軍隊從北方浩浩蕩蕩地來到首都的城牆外時,夏伊洛這個古老華貴、不可一世的城市,興高采烈地張開她的大門,歡迎新君的到來。儘管軍服因為激戰而破損,洗不去的血跡染在盔甲上宛如勳章,柯蒂斯依舊英俊挺拔地騎在馬上,帶著一群由從北方礦區解救的奴隸、工人,一路上收編的農夫、流離失所的難民,還有倒戈支持他的軍隊所組成的怪異隊伍,往王宮前進。痛恨塞拉斯的民眾將鮮花扔向他,親吻他的坐騎踩過的地面,高呼國王萬歲。同樣一批人,不久前還熱淚盈眶地祝福塞拉斯‧班傑明的統治直到永遠。柯蒂斯面無表情,提著長劍,踹開王宮的大門,把塞拉斯從他寶座上拉下來。那頂鑲了二十六顆珠寶與鑽石,曾經戴在數十位基利波統治者頭上的王冠,被柯蒂斯扔在地上,美麗而幽怨的藍寶石基利波之心在王冠上沉默閃耀著。塞拉斯甩開反抗軍髒兮兮的手,拉好自己身上的衣服,用倨傲的眼神和不屑的表情──也就是說,和平常一樣的表情──對柯蒂斯說,他自己會走,接著就被帶進夏伊洛塔中的囚室裡了,就在傑克的囚室下方。

這一切,傑克都沒有親眼目睹,全是事後這裡一點那裡一點聽來的。畢竟在那個時候,傑克還躺在他的囚室裡,痛苦地等待死亡。他知道國家發生重大變故,即使被關在高塔上,他也能聽見遠方傳來的喧鬧和交戰聲。他從囚室小小的鐵窗可以看見外頭的街道上,人們和馬匹在奔跑,有些人拿著武器,有些人抱著包裹。城外的方向竄起一道黑色的濃煙,號角和鐘聲來回響個不停。但真正讓他知道大事不好的是不再有人來了。沒有人為他送來乾硬的麵包和有怪味的水,也沒有修士帶著聖經過來要求他懺悔自己的過錯。夏伊洛塔裡的其他囚犯也發現異狀,他們搖著堅固的門,敲打鐵窗,撕下身上帶著臭蟲的衣服一角,伸出窗外搖晃,彷彿他們不是因為犯下重罪才被關進來的,而是無辜被囚的可憐人。傑克沒有加入那群絕望的求助者,他躺在冷硬的木床上,祈禱外面那群反叛者可以做到他做不到的事,成功把他那個將燒死異教徒當飯後娛樂的國王父親拉下馬。他不知道是誰終於受不了夏伊洛的天空老是飄著燒焦的烤肉味所以起兵反叛,他只希望這個人能成功。

只是他沒想到這個人會是柯蒂斯。

牢門再度被打開時,他已經三天沒有吃東西了,努力節省下來的水也在前一日就喝完。他躺在床上和飢餓的感覺拉扯著,感覺死亡一步步逼近,塔裡整天迴響的嘶吼和哭聲讓他心煩。他看不清是誰把他拉了起來,也聽不清那些帶著北方粗野口音的人說些什麼,直到艾德加站在他的面前,用一根手指抬起他的下巴,強迫他睜開眼。艾德加要他那些粗魯的手下把傑克帶走,說這是陛下的命令。在那一刻傑克就知道殺進王宮的是柯蒂斯,因為除了他以外沒有人可以獲得艾德加的忠誠。艾德加長大了,當年那個跟在柯蒂斯身後的小馬僮現在快要和傑克差不多高了,卻沒有壯多少。半年前傑克在北方礦區遇見艾德加的時候他瘦得只剩一把骨頭,靠著對塞拉斯和北方總督的恨支撐著活下去。而柯蒂斯除了恨以外,他還有更多別的東西,復仇的慾望,讓他獲得一路打進夏伊洛的力量。這些年來艾德加和柯蒂斯過的是什麼樣的日子,吃過什麼苦,傑克還沒有來得及想,就暈了過去,投入黑暗冰冷的懷抱裡。

******

傑克做了惡夢,夢見自己被送上斷頭台。曾經高貴驕傲的王子,在眾人面前人頭落地,而他的父親在一旁觀看。“看啊!”塞拉斯站起來指著斷頭台上因為恐懼和不甘心而發抖的傑克說,“這就是背叛者的下場!這就是不循上帝之道與男人行苟且之事的罪人的下場!”民眾點頭鼓掌,指責他的罪行,彷彿他們個個是等著封聖的聖人。“畢竟你是我的兒子,所以我不會燒死你,這是我對你最後的慈悲。”塞拉斯又說。傑克還來不及說出漂亮的傳世遺言,劊子手就按著他的肩膀要他跪下,然後亮著寒光的利斧就砍了下來。

傑克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已經不在囚室裡了。剛剛那個惡夢,不過就是他叛變被捕後每天都會做的同樣的夢。在這些惡夢裡,有時候天上會劈下一道閃電,把塞拉斯燒成一束火炬;有時候傑克會掙脫身上的枷鎖和鐵鍊跳下斷頭台;有一次他甚至夢見柯蒂斯──十五年前的柯蒂斯──騎著馬踩過那些圍觀群眾來救他。但那把斧頭永遠都會落下來,嵌進他的脖子裡。每一個惡夢都是如此。

他試著搞清楚現在的狀況。光線令他感到刺眼,而那來自從窗子透進來的燦爛朝陽。他又躺了一會才慢慢坐起來,花一點時間讓感官重新回到他的身體裡。他的腦袋在此刻異常清醒,迅速把他所知的組合起來。如果塞拉斯沒有垮台,那麼他是不可能離開牢房的,因為國王無法原諒背叛,而那正是傑克做的事。柯蒂斯成了新的國王,他將傑克放了出來。

既然如此,有一個很重要的問題,傑克必須知道答案。這麽多年過去了,柯蒂斯還愛他嗎?

這個答案將會決定他是生是死,會活得像個奴隸或是王子,死得痛苦還是痛快。他開始環顧這個地方,四四方方的小房間,比傑克之前王子寢宮的浴室還要小。牆上沒有任何裝飾的畫,房間裡沒有插一朵花,屋裡除了小床,只有一張桌椅,一個用了許多年的櫃子。他走到窗前往外看,發現外頭是王宮南院的花園。這個花園很小又偏僻,種的花草植物也很普通,王室成員和來往宮中的人根本不會來。這裡是南院的佣人房。

好吧。

傑克在床邊坐下來,然後躺上去。他發現這張床雖小,但床墊很舒適,不會太軟也不會太硬,對他的背比較好。棉被床單雖然舊,但洗得很乾淨。他站起來走一走,房間明顯仔細打掃過,家具上沒有灰塵。桌上有一個水壺和杯子。他拿起來聞了聞,水壺裡裝的是乾淨無味的清水。更重要的是,櫃子上有一本看似隨意擺放的書,《時光之河》。

傑克把書抱在懷裡,露出這半年來的第一個微笑。他想上帝畢竟沒有拿走他的一切,他還擁有一個最重要的東西,那個東西足以讓他從屈辱和失敗築成的牆底再爬上來。

那就是柯蒂斯的心。

******

傑克在這個小房間裡慢慢復元。每到吃飯的時間,會有個壯碩的侍女為他端來簡單但絕對不粗糙的餐點,她每天早上也會為傑克帶來裝在銅盆裡的清水讓他洗臉和洗手。傑克過了整整兩個禮拜才知道這個每天都會和他見面的女人叫譚雅。傑克過去沒有見過譚雅,不過她黝黑的皮膚顯示她絕不可能會是當初班傑明王室的宮女,甚至不太可能是夏伊洛人。他也能洗澡,準備這項大工程由幾個寡言的僕人在譚雅的監督之下進行。他們會把厚布鋪在地上,然後把木製澡盆搬進來,再將熱水提進來倒進澡盆裡,把小房間堵得幾乎沒有站的地方,等到傑克洗完澡,再默默把澡盆搬出去。如果他想出去走一走也可以,但只能在南院花園,而且後面一定有人跟著,他們甚至懶得掩飾自己監視傑克的行為。

每隔三天,譚雅會為他帶來一本書,然後拿走三天前的那本。傑克喜歡派對、音樂、香檳和甜點,但如今他只有書。過去王子在離宮舉辦的派對是基利波所有上流社會的人都擠破頭想參加的。他會堆起香檳塔,有侍者端著基利波南方葡萄園所釀最頂級的葡萄酒到處走來走去,出自從巴黎甜點師傅之手的精緻蛋糕擺滿整個長桌,夏伊洛最紅的詩人和賓客們比賽作詩朗讀,音樂家演奏一首又一首的樂曲。傑克想念那些笑聲,奢華浪費的食物,從貴夫人和貴族男子們身上的香水散發出來的氣味,為了歌頌傑克的美貌而做的詩和譜的樂曲,甚至是遊走在危險邊緣的調情,還有戴著面具在午夜小巷裡的背德冒險。他第一次這麽做是由一位放蕩又美艷的貴族夫人帶領的。凱蒂夫人有一頭狂野的紅髮,在法國宮廷的經歷讓她的穿著打扮成為基利波上層階級女士爭相模仿的對象。他們會在因為酒精而讓絕大多數人暈頭轉向的派對中間溜出來,戴著面具,和其他一起偷跑出來的貴族夫人小姐先生們擦身而過。遮住嘴唇以上的面具是他們僅有的偽裝,蓋住他們的臉孔,卻讓慾望釋放。傑克有一次看到一個讓他想起柯蒂斯的人,或許是他的頭髮,或許是他的眼睛。傑克完全沒有考慮到那可能會發生的一百種危險狀態,就隨他進了一條小巷。昏暗的空間,模糊的視線,飄走的思緒。他真的很想念柯蒂斯。

當然,他只有在離宮時才能這麼做,等他回到死氣沉沉的王宮時,還要面對國王的怒氣和王后羅絲失望的表情。他的姊姊蜜雪兒公主不能理解傑克為何要這樣放縱自己,他能怎麼說呢?他的內心有一頭野獸,那頭野獸很貪心,什麼都想要,乖寶寶蜜雪兒不能理解。蜜雪兒嫁給她愛的人,她的丈夫大衛為了抵抗叛軍而出城,現在下落不明。大衛只是個身分低微的牧羊人,塞拉斯也反對他們在一起,但蜜雪兒來是成功獲得她追求的婚姻。蜜雪兒想要的都能得到,如何能體會傑克失去摯愛的痛苦。

曾經傑克也有不貪心的時候,只要有柯蒂斯和一瓶好酒在身邊,他什麼都不想要。他記得柯蒂斯第一次為他唸《時光之河》的時候,他們都還那麼小,窩在一棵蘋果樹下,讓午後的微風吹撫他們的臉。喜歡騎馬擊劍甚過看書的柯蒂斯為傑克讀了這本書。傑克閉上眼睛,頭倚在柯蒂斯的大腿上,讓剛剛喝下的葡萄酒在他的身體裡透過血液流遍全身,在柯蒂斯低沉的聲音和優美的詞句裡感覺身體熱了起來。沒多久,午後的雷陣雨就席捲了整個大地,柯蒂斯拉著傑克在奔下山坡,越過草地,闖進一間佇立在田野上的倉庫裡。他們全身濕透,頭髮滴著水,書也弄濕了。傑克在那個裝滿乾稻草的倉庫裡,聽著雨聲,把自己交給柯蒂斯。稻草刺著他的背,轟隆隆的雷聲掩蓋了他疼痛和愉悅的呻吟,柯蒂斯一邊吻他一邊微笑,把他抱得緊緊的。那是傑克的第一次,回去以後他有整整三天起立坐下都小心翼翼,洗澡的時候把所有侍候他的人趕出去才不會洩漏了他甜美的秘密。

那一年傑克十七歲,柯蒂斯十九歲。他還是國王寵愛的王子,他還是宰相驕傲的繼承人。他將會擁有整個王國,他將會接下公爵的頭銜和廣大而富饒的封地。那時候還沒有天崩地裂,傑克心中的野獸也還沒有出現。

傑克摸著那本《時光之河》,不知道當初被柯蒂斯帶走的那本現在何方。或許早就在宰相叛變失敗,艾佛瑞特大宅被火燒毀的時候也化作灰燼了吧。

譚雅一開始不太跟傑克說話,大眼睛裡的防備和懷疑表露無遺。但漸漸地,她也會和傑克聊上幾句。透過她,傑克知道現在塞拉斯還活著,羅絲王后和蜜雪兒公主被送回王后娘家的一處宅邸軟禁起來。柯蒂斯尚未舉行加冕儀式,因為現在國家才剛換了新的主人,一切還都亂糟糟的,所以不會這麽快舉行加冕禮。柯蒂斯到底對傑克有什麼打算?傑克何時才能見到他?譚雅說她不知道。她並沒有騙他,傑克覺得譚雅對於這個問題也感到很疑惑。

******

某一個陰暗的早晨,譚雅帶著傑克的麥片粥和麵包進來的時候,也帶來一套新的衣服。麻布襯衫、內穿長褲、羊毛長褲和黑色排釦長袍,上面沒有任何花紋和裝飾。

“用完早餐後,柯蒂斯......噢不,國王要見你。”譚雅說。

傑克假裝鎮定,吃了幾口燕麥粥之後就開始著裝。房間裡沒有鏡子,他不知道自己看起來怎麼樣。當初讓人寫詩頌讚的美貌依舊如昔嗎?他能讓柯蒂斯再看到他的時候摒住呼吸嗎?譚雅和僕人們帶著他到了過去塞拉斯的書房,侍衛通報,柯蒂斯要他進來。

傑克半年前在北方礦區和柯蒂斯久別重逢的時候,柯蒂斯滿臉髒污,衣衫襤褸,大鬍子蓋住半邊的臉,因為長年過度勞動和營養不足而失去了健壯的體態。現在的他仍留著鬍子,但修剪過了,頭髮依舊剪得短而整齊,身上穿著一件有繁複花紋的深藍色天鵝絨袍子,袖口綴著兩個寶石袖扣。他坐在塞拉斯的桌子後,一邊拿羽毛筆沾墨水簽著桌上的文件,一邊和屋子裡的其他人說話。傑克原本以為這會是他和柯蒂斯的單獨會面,但顯然不是如此。除了艾德加,這裡的其他人,有的傑克認識,有的傑克不認識。有個看似虛弱的老人坐在一旁,兩手交疊在一根拐杖的握把上。他看著傑克,一臉陰沉。其他的人看著他,表情複雜到傑克不想判斷他們心裡到底在算計什麼。

“傑克王子,”柯蒂斯一邊翻動桌上的文件一邊說,他甚至沒有抬起頭,“我相信你已經知道發生什麼事了。”

傑克期待柯蒂斯抬起頭來看他一眼,但國王依舊忙碌,“是的,陛下。”

“你的父親是個暴君,有鑑於你也曾經用劍指著他,相信你能認同我的話。”柯蒂斯說。他把一份簽好的文件交給左手邊的侍從,站在他右手邊的侍從立刻遞上另一份。傑克認識的那些人,過去塞拉斯的大臣和貴族都沒有看傑克,而是假裝對自己的鞋尖或是窗簾感到很有興趣。直直盯著他,甚至露出冷笑的人,傑克肯定他們一定是跟著柯蒂斯從北方來的。

傑克想他應該要附和他的話,說幾句新君愛聽的,提升自己生存的機率。自從艾佛瑞特家覆滅之後,傑克和塞拉斯的關係一直不好。他們有過很多的衝突,朝彼此罵過很多惡毒的話,也曾經想殺了對方。但他畢竟是傑克的父親。

“他是我的父親,陛下,請恕我不想在這個時候落井下石。”傑克說。

柯蒂斯終於看向傑克,他的表情冰冷,雙眼深沉,傑克看不出來他對自己有什麼感覺。

過了一會柯蒂斯才開口,“你看起來恢復得不錯。希望你滿意現在的住處,當然和過去的房間不能相比,但我相信我的手下沒有虧待你。”

“我已經心滿意足。”傑克說。

“這麼樸素的人跟我們聽說的傑克王子可不一樣。”有個傑克不認識的男子說,“聽說你夜夜狂歡,讓不同的人爬上你的床。”

柯蒂斯沒有說話。艾德加瞪著那個傢伙,“滾出去。”

“我說錯了嗎?我──”那人還想辯解的嘴在看到柯蒂斯的臉之後馬上閉了起來。他朝柯蒂斯行個禮就很快出去了。

“我會把塞拉斯交付法院調查和審判他的罪行。”柯蒂斯說,剛剛的一切像沒有發生,“至於你,你必須留在宮廷,現在的房間就是你日後的住處。宮廷的每個地方你都可以去,花園和獵場也可以。但沒有我的允許,你不能離開王宮半步。”

“我能請問陛下為什麼嗎?”傑克說。

拿著拐杖的老人開口,沙啞的聲音讓傑克嚇了一跳,“陛下不是來對班傑明家族趕盡殺絕的,他也不想再製造更多的對立,他只想讓不適任的人從那個位置下來而已。傑克王子依舊住在宮廷,能顯示陛下尋求和平與和解的意願。”

人質,傑克心想,柯蒂斯留他下來作為人質,好安撫──或威脅──那些舊的勢力。他不想做得太絕,以免那些人感覺受到威脅進而反抗他。他的目標只有塞拉斯,其他人只要乖乖合作就不會受到傷害,傑克必須留在宮廷的目的就是要宣示這個道理。

傑克提醒自己要回應,“我明白了。”

“今後你也不再是王子了,就僅是卡特里斯公爵,”卡特里斯是班傑明家族最原始統治的封地,在夏伊洛的東方,那塊地方如今範圍很小,傑克的離宮就在那裡。柯蒂斯抓了抓他的鬍子,“等到哪一日,國家安定了,你可以回到你的領地去。在那之前,就當我的客人吧。”

柯蒂斯示意他可以走了,然後繼續低下頭去簽他的公文,沒有展露出一絲一毫因為他們曾有的過去而產生的波動。他對傑克沒有更多的話要說了。

傑克離開書房,站在走廊上。這裡是他出生長大的地方,曾經如此熟悉,一磚一瓦也未曾改變,就連班傑明家族的畫像,都還掛在牆上,如今卻顯得如此陌生。他當了三十三年的傑克王子和卡特里斯公爵,如今就只剩下卡特里斯公爵了。有一度他很痛恨自己王子的身分,因為他一輩子都被這個頭銜束縛,影響,現在失去了,他又感覺像是被剁下身體的一部分。

“大人。”剛才房間裡的老人拄著拐杖朝他走來,身邊還跟著一個年輕人。“剛才我沒有自我介紹,我是吉利安。”

沒有頭銜,沒有職稱。傑克問,“閣下是?”

“就把我當作是陛下的顧問吧。”吉利安說。他保持著兩手撐在拐杖握把上的姿勢,“我必須向您坦承,我並不贊成您留在宮廷裡,甚至不希望您回到領地去當一個公爵。”

他的確很坦白,傑克看著他想,這在宮裡可是很少見的。這些北方人。“您希望我繼續關在夏伊洛塔中嗎?”

“我希望陛下將您和您的父親,還有蜜雪兒公主一起處死。”吉利安說,他相當冷靜,一點也不激動,或是擺出猙獰的面孔好配合他們的談話內容,“只要你們活著的一天,舊勢力就不會放棄為班傑明家族復辟。”

“斬草除根才是最聰明的方法。”傑克微笑,“我也會這麽做。”

吉利安點點頭,“是的,本該如此,但陛下不願意這麽做。他堅持不殺您和公主,堅持讓法院審判塞拉斯,還要把您留在宮裡。既然他心意如此,我們也只好遵從。”

“陛下宅心仁厚,我很感激。”他看著吉利安,懷疑他並不知道當初柯蒂斯和自己之間發生過的事。

“我只是要告訴您,有我這種想法的人並不少。他們因為塞拉斯的暴政受盡折磨,不想就這麽算了。但是,既然您留在宮裡,我們就會保護您的安全。”

“看來我沒有選擇。”

“是的,您的命運已經不掌握在您的手裡了。”吉利安稍稍揮了揮手,站在一旁的年輕人往前站了一步,“這是格雷,以後他就是您的侍衛,他會保護您。”

或監視我。傑克看了一眼那整張臉緊繃著的男子,“我知道了。”

“相信不用我提醒,您也知道自己身分特殊。”吉利安離開前說,“宮中的生存之道相信您比我清楚。保持低調,不被注意,您才有機會獲得自由和安全。北方來的人可不像南方人有那麼多規矩,有的時候一時衝動會發生很多事的。”

******

傑克很難相信柯蒂斯對他一點感覺都沒有了,不過這也不能怪他。十五年前,宰相起兵失敗時,柯蒂斯本來可以逃走的,但是傑克沒有相信他,所以害他被塞拉斯逮了回去。他想柯蒂斯就算不愛他了,或許也會生他的氣,或許會恨他,但絕不是像在書房那樣,冷漠而僵硬。心中一點愛也沒有,也沒有一點恨,什麼感覺都沒有,那麼這個人就無關緊要。當柯蒂斯權力穩固,不再需要傑克為他安撫舊勢力時,傑克就會像一袋發霉的麥子一樣被扔進河裡。他不能讓這種事情發生。

他看著《時光之河》,這不會是巧合。柯蒂斯到底在想什麼?

當天晚上,他把晚餐剩下了一半。睡覺的時候咳了幾聲,確保外頭的人有聽到。第二天一早,他在譚雅面前擺出氣無力的樣子,吃一點乳酪,喝幾口湯,咳了幾下,然後就說他吃不下了。午餐也是如此。

譚雅端著晚餐進來的時候,傑克已經爬上床縮在被子裡了。他一邊咳一邊說自己很累不想吃飯,接下來每隔幾分鐘就咳個幾下。等到夜深人靜,他打開窗子,敞開衣襟,讓漸漸變冷的夜風吹進房裡。他把自己的頭淋濕,坐在窗口吹著風,發抖。

隔天,疼痛的喉嚨讓他不用再裝病了,發熱的身體也讓他可以理所當然地躺在床上不起來。譚雅伸出她的手放在傑克的額頭上──在過去,她擅自碰觸王儲身體的行為足以讓她坐牢。御醫沒多久就來了。僕人在他的房間進進出出,給他的額頭換冰涼的毛巾,餵他吃藥和喝肉湯。他掙扎著推開那些人的手,聽見他們憂慮地談論著。

他們都不是傑克想要見到的人。

傑克想要見到的人終於在半夜出現。他的腳步很輕,但傑克還是立刻從半夢半醒間意識到他的存在。他閉上眼睛,感覺那曾經熟悉的腳步聲慢慢靠近他的床,感覺那人的視線停留在他的臉上。那人用手指輕輕碰他的臉。柯蒂斯以前總是用這種方式對傑克表達他的愛戀。

傑克沒有睜開眼睛,他讓對方以為自己還睡著。他輕聲說,“柯蒂斯。”

那隻手立刻縮了回去。傑克皺著眉頭,希望自己看起來很悲傷,如果可以,他想流下眼淚。但他相信一個夢中的囈語所造成的效果已經足夠。

黑暗中的人看了他很久之後才悄悄離開。

吉利安說得沒錯,宮中的生存之道傑克比誰都清楚。保持低調不被注意當然很好,但也表示這個人隨時可以被拋棄。只有王宮的主人才能決定他的未來。他不想被處死,不要像個螻蟻一樣活著。柯蒂斯是他唯一的希望。他不奢望能夠救下塞拉斯,或是重獲自由,更不想重返王位,太荒謬的夢他不會去追求的。但至少他可以讓自己離開這個傭人房,如果這表示得爬上國王的床才能做到,他也願意去做。

因為他現在一無所有,只有愛是他僅剩的武器。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