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纷至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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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此刻,Jason Todd开始痛恨很多东西:哥谭永不停歇的雨,犯罪巷密集而坚硬的鹅卵石,还有那些比他拥有更多同伴的罪犯们。

他完全能同时搞定多个对手,毕竟他曾接受过最好的训练,又多年师从于对抗黑暗的大师,而自我防御时如果有必要的话,他下手从不留情,也从未因此而感到良心不安过。但最近在蝙蝠侠的地盘上,他一直在努力试着不去揍死什么人。

“Todd?”

一只鞋尖包裹着坚硬金属的绿色格斗靴出现在他的视野里,轻轻碰了碰他,然后谨慎地退开了两步。上帝,他的肋骨已经饱受摧残,即便是那么小的力度落在他身上,也显得像是场谋杀。

“你又死了吗?”

Jason想知道,如果回答是“对”的话,这孩子会怎么做。也许他会在自己很可能断掉的肋骨上重重地迅速踢一脚,或者将自己留在这里,供哥谭那些形形色色的罪犯们和在空中不断盘旋的乌鸦自由挑选。

在离他三英尺远的地方,响起一声沉重的叹息。

“你需要帮助吗?”Damian问道。

Jason咒骂了一句什么——这令Damian印象深刻——然后艰难地挪动身体,坐起身来。他取下头罩,露出一头被汗浸湿的黑发,以及戴着红色多米诺面具的脸庞来。

“他妈的,我不需要。”

“我看到你摔下来。”

“是啊,在那个杂碎偷偷溜到我身后,用铲子偷袭了我,然后将我推下那天杀的屋顶之前,你看到我放倒了15个人吗?”

“没有,”男孩笑起来,“我只看到你掉下来。”

Damian Wayne试图让罗宾看起来像只吓人的肉食性鸟类,而不是个活泼的小跟班。或许这样更好,Jason想着,现在可不会再有人拿着撬棍走向这个孩子了。

Jason忽视了那只包裹在绿色长手套里、硬要向他伸过来的手。这个13岁的小孩获得了资格穿上他曾经拥有过的颜色,他是不会接受来自他的帮助的。

好吧,老实说,是Dick最初选择的颜色,但Jason穿上比他好看多了——Dick当时活脱脱就是个来自马戏团的呆瓜。

“你的肋骨出了问题,你的呼吸表明——”

“表明我被人从一个操蛋的屋顶上推了下来。回家去吧,这个时候单独出来,你现在的年纪是不是还小了点?你难道没有听说过那些独自离家的小鸟们的下场吗?”

Damian眼睛都没眨,透过他多米诺面具的白色护目镜,Jason搞不清那双眼睛里有些什么:“谁说我是一个人?”

Jason因为这句话而大笑起来,试图让自己看上去不他妈的那么痛。

“因为如果老蝙蝠就在这附近,他是不会让你独自下到这儿来和我一起的。”

直击红心。从那孩子防御性的姿态可以看出来,鸟宝宝的确偷偷溜出了巢。

“回家吧。”Jason重复道,然后站起来,同时小心翼翼地敛去脸上的痛苦之色。他才不需要同情,尤其是来自一个还不到他胸膛高的小孩子。

“不然我会忍不住再朝你开一枪。”

他补充道,笑声从他的胸腔里嘶哑地传出来。

Damian用阿拉伯语咕哝了一句什么,但Jason在Talia身边呆过很长一段时间,这足以让他听懂那个短语了。

“啧啧,这可不行,鸟宝宝,如果这句话被你妈妈听见,她会说什么呢?”

“看到我没有趁你不备抓住时机弄死你,她会严厉地责备我。”

“是啊,她或许会的。”Jason愉快地回答道。

Talia和他搞过一段时间之后——字面和象征意义上的搞过——他只能敬佩这个女人。有过那么多情人之后,她依旧能真正地在乎某个人,这不得不说是个奇迹。有时她不会用合理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情感,但她至少还拥有它们。而就这么长时间以来Jason所看到的,Bruce所存留的情感少得可怜。

他敢确信,Bruce在很久之前,就以堪比外科手术的精密手法切除了自己所有的感情神经。

“但是父亲会想要——”

Bruce的期望……Jason感到熟悉的愤怒火焰在胸膛中升腾而起。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否能够逃离Bruce的期望,以及那种自己让Bruce一再失望时的感受——他是个愚蠢到害自己被杀的罗宾。

“回家去,小屁孩!”这次Jason的脚步缓慢的绕着Damian移动成一个半圆,他威胁性的踏前一步,让那来势汹汹的疼痛化为愤怒,任由怒火在自己的眼睛中、面庞上流淌爆裂着,“我不需要你的帮助,我不想要你的帮助。如果你那多余的爱心没处使,去从贫民窟里随便拎个人出来吧。”

话音落下,Jason一瘸一拐的艰难转身离开,忽视掉那两道粘在自己背上的目光。他的肺感觉像是着火了,每迈出一步,他的肋骨都在错位,带来汹涌的疼痛。但他依然向前蹒跚走着,模模糊糊的向着家的大致方向前进,并拒绝回头看。

*

Jason沿着小路一瘸一拐向前挪,这无疑是在告诉别人他现在是个容易捕获的猎物。他所居住的地方并不太平,照现在这样,他就差拿红油漆在身上大大地画个X了。而他夹在胳膊下的红头罩,也快要失去威慑力了。

如果出租车司机没有顾客时会来这边闲逛的话,他应该叫辆出租车的。这时他甚至开始考虑要不要去Leslie的诊所呆着,但那儿在完全不同的方向,离这里很远。他的公寓更近一些。

他坚持着前进,四处寻找着哪里能让他回到房顶上去。他在那上面能得到更多的掩护,同时会少走一些弯路——也会有更少的人发现他这个容易放倒的“猎物”。

“你需要帮助吗?”

Jason抬起头,看到在一幢砖砌建筑的半中央,红罗宾坐在防火梯的边沿上。Tim屈着膝盖坐在铁制栏杆上,Jason知道下雨时它有多滑,但他看起来完美地保持着平衡,甚至还很舒适惬意。

Jason沉着脸,接着向前走去。

“红头罩,”Tim出声叫住他,“你看起来一团糟,为什么不干脆让我带你回家呢?”

Jason摇了摇头:“你还没请我吃饭看电影,红罗宾。你认为我是那种随便的男孩吗?”

Tim敏捷地跃下栏杆,无声地落在他身后的小巷里。Jason能感觉到他的动作,他知道Tim正小心地靠近,直到和他肩并肩。

“我认为你是那种需要去医院的男孩,这点我确信。”Tim说道。

男孩的脸隐藏在红罗宾的兜帽下,Jason看不清楚,但Tim的下巴收紧着,他的嘴角没有在微笑,“我能听到你从三楼摔下来后剧烈的喘息声,头罩,我们需要找人来看看你的肋骨。”

“我们什么都不需要做,你应该回家,就像我刚刚告诉另一只小鸟的那样。”Jason斜着眼睛瞥了一眼Tim,“但是你已经知道了。”

Tim叹了口气,将一只手放在Jason的胳膊上。将他的手甩掉这一动作会带来更多痛楚,但Jason对于Tim友好的举动不做任何表示,这已经告诉Tim他究竟在忍受着怎样的痛苦了。Jason瞒不过他。

“Jason,”Tim的声音接近低语,“让我带你回家,阿福可以——”

“不要。”

Jason才不要被那个取代他的人带回蝙蝠洞去,好让别人幸灾乐祸的议论他自己单干有多失败,“小鸟的要求还挺多嘛。”

“那就让我带你去医院急诊室,哪怕是家诊所也行,你现在——事实上,我都不知道你现在怎么还能走路。你浑身都被汗浸湿了,苍白的像纸一样,我还能听见你的肋骨相互摩擦的声音。你他妈到底想向别人证明些什么?”

“把我带到房檐上,”Jason语气激烈的——如果他能做到的话——回应道。他能听到自己嘶哑粗糙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空气又艰难地挤进他的肺里,操,他感觉有点窒息,“我能自己回家。”

Tim摇了摇头,一只胳膊紧紧搂上Jason的腰,而Jason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肩背,男孩提醒道:“小心。”

紧接着他们就飞离了地面,在空中滑行,而这种高速运动使疼痛再一次猛烈袭来。Jason的意识开始模糊,当反应过来他们俩正站在屋顶上时,他发现自己正沉重地倚靠在Tim身上。他立刻试着自己站直身体离开,但他的继任者并不赞同他的做法。

“你刚刚昏过去了,我不能留你一个人在这里。”

“我只是闭了个眼,没别的。”Jason依旧在努力,“我会没事的。”

“不。”Tim的声音不容反驳。

“我家就在两街区以外,Tim,我能看到那天杀的窗户。带我回家,我会躺下然后吃几片止痛药之类的。我只是需要躺一躺。这不是——我不想就这样回到蝙蝠洞,好吗?这回我必须自己搞定。”

Tim同情的看着他:“这种想法太蠢了,你需要去医院。”

“求你了。”

Jason绝望地说道。透过Tim脸上的表情,他知道自己赢了。

他的公寓就在两个街区外,但这段路就像是长达几个小时。Tim帮助他越过窗棂,将他放在床上时,Jason已经因为疼痛而无法呼吸了。他从床头胡乱地抓来一整瓶处方药,直接干吞下了一大把。

无法控制的泪水让他的眼睛感到刺痛,他继续无视着Tim。最终,Tim的声音在他耳边逐渐消逝,留下Jason一个人在温暖而舒适的黑暗中浮沉,疼痛依然在持续,他陷入了半梦半醒之中。

*

“Jason,Jay,兄弟,醒醒。”

Jason不想醒过来。醒来就意味着他腹部火烧火燎的伤口需要进行处理,但他不觉得自己还能动弹。自从他——好吧,自从他死而复生以后,他就没受过这么重的伤。

有人拉起他的眼皮,强光射进他的眼睛里,然后又是另一只。他闭着眼,只能看到跳跃的光斑在他的眼前舞动,然后渐渐消失。一块凉凉的布料覆在他的额头上,疼痛减轻了些,这让他舒适地叹了口气。

他能感觉到谁的手在拉扯他的夹克,把它从他的肩膀上剥下来,然后又有不只一双手在把他平常穿的护甲脱下来。他应该担心的,但他却并不。这里的安保系统非常严密,所以如果有人进入了他的公寓,那么大概是神谕放他们进来的,她认为他们是盟友。至今,Jason还没有见过她黑不了的系统。

那些隐约响起的声音,以及冰凉的手指触碰他火热皮肤的感觉,Jason感到有些熟悉。他伤痕累累,但有人正在尽力帮助他,他还没蠢到在这种情况下拒绝这些好意。

当然,他现在全身无力,无法挣扎,这也是他考虑的因素之一。

那几只手小心翼翼的触碰他的肋骨,清点他伤口的数目时,他紧张起来。他能听出那些声音里的担忧,但在他身上移动的手指敏捷又稳定,按压的力度刚好能检验出他受伤的程度。

Jason很感激这个,因为即便是最轻微的力度落在他的腹部,都能让他痛的蜷缩起来。操,他这回栽了。他知道有泪水挂在他脸上,那种疼痛刺激的生理性泪水。

他的肋骨肯定断了,还有那些鬼才知道的、他在回家过程中造成的二度伤害。

他听见有救护车鸣笛声,那尖锐的声响越来越大,最后像是停在了他的公寓外面。一定有什么人受伤了。

“你受伤了,白痴。”那个声音很熟悉,但Jason不确定他究竟是谁——那是个他从前伤害过的人,那人不应该帮他,但他就在这里。Jason告诉他走开,但那人扑哧一声笑了:“我很乐意看到你起来赶我走,来吧,你和地心引力对抗的时候我会在旁边等着。”

“医护人员就在过来的路上了,Tim,别引他生气。”

Jason知道这个声音。

“Dick?”

“是我,兄弟,我在这儿。”Dick说道,Jason感觉到一只凉凉的手抚上他的脸颊,而他忍不住靠了上去。上帝,他真是糟透了,糟到无法拒绝现在任何他能得到的安抚。他向前靠去,一只手下意识缠着Dick的T恤。

“肋骨断了。”他勉强挤出几个字,就好像Dick不知道他到底受了什么伤似的。

“还要更糟一些,Jay,我敢确信你还有其他的骨头断了。你在内出血,但救护车已经到了,你会没事的。”

“别——”

“我哪儿都不去。”

Jason感到有人轻轻捏了捏他的手,他紧紧抓住那只手,好像它是救命稻草一样。如果这时候他清醒着,那么尴尬症会活活杀了他,但此时在铺天盖地袭来的疼痛中,他只知道要竭尽全力地呼吸。

“Grayson,他们到了。”

说话的人一定是Damian。看起来除了老蝙蝠,这一伙人都在这里,而Jason知道,蝙蝠迟早都会来的,这只是个时间问题。

“Bru——”

一根手指按上他的嘴唇,阻止他接着说下去,Dick在他耳边说道:“他还不知道,除非你同意告诉他,不然我们会一直保守秘密的,好吗?让这些人帮帮你,兄弟,我们不会离开的,我保证。”

Jason放松下来,向他们让步了。Dick Grayson向来一诺值千金,Jason知道,从夜翼或者任何一个罗宾那里,Bruce都不会知道他的事了。接下来他顺从地让那些医护人员把他放在轮床上带他离开,测他的生命体征,然后喊出一串比正常值高出一大截的数值。

从房间出来走向电梯时,他失去了意识。

*

“Jason,睁开眼睛。”

这个声音一直在轻声喊他,很烦人,但同时也让他感到宽慰。Jason没花多长时间就认出了这个声音,是Dick——不知道为什么,Dick Grayson大半夜坐在他床边,玩着医护人员角色扮演。Jason真是掐死Tim的心都有了,下次见到那男孩的时候,他一定要这么做。

“他妈的走开。”Jason挤出来的声音只比低语高一点。

“你还是老样子。”Dick说道。

Jason意识到有手指正按压着他的脉搏,他能感受到自己心脏不规则的跳动,那心跳声在他耳朵里不断回响,听上去像汽笛声似的。

“你知道你现在在哪里吗?”

“我的屋子。”Jason说道,但他还没有睁开眼睛,所以老实说,他不知道。他推测如果有人移动过他,他应该会记得,但也许他忘记了。Tim带他回家的时候,他的神智已经有些不清了。

“不,你在医院。”

Jason强迫自己睁开眼,他很感激房间里灯光昏暗,帘子都是挂着的。现在看起来还是黑夜,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长时间。

“什么——?”Jason想要坐起来,但Dick的手抵在他的胸膛上,阻止了他的动作,“今天星期几?”

Jason的目光停在Dick脸上,他看起来苍白而憔悴,一头黑发凌乱的垂下来,似乎他已经好几天没有洗澡了。

“星期一。”Dick回答道。

Jason怔住了,他被人从房顶推下来时还是星期五晚上。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试着回想。Tim把他带回了公寓,远处传来汽车笛声,凉凉的手指和布料覆在他火热的皮肤上,Dick保证不告诉Bruce……

他一定是完完全全昏过去了。

“情况有多糟?”Jason问道。他知道答案已经很明显了,自己正在住院。

“你就是个白痴,死当时已经离你不远了。脑震荡,断了三根肋骨,内出血,如果Tim照你说的那样把你留在那里,你就再也醒不过来了。你需要做外科手术。”

Dick的声音提高了,嗓音尖锐紧绷像是火车的汽笛声。Jason没有力气争论,也不想争论,就任由Dick严厉地责备他。紧接着,他发现Dick正握着他的手,从他醒来就一直握着,而且从他满是汗珠而光滑的掌心来看,或许Dick在他醒来之前就抓着他的手。

最奇怪的是,他竟然觉得这种感觉很熟悉,就好像Dick握着他手的力度是那么正常。

他身上的事有太多应该拿来责备的了——他的愚蠢,鲁莽,对自己有可能死掉这件事漫不经心的态度。Dick的话没错,但Jason更加震惊Dick是那么愤怒,像是现在每一个蹦出来的词都在他的怒火中酝酿了很久,而Jason的醒来则点燃了这堆火药上的引线。

除了Bruce之外,他还没见过谁能让Dick这么愤怒又心烦意乱过。

“你可能会死。”——Dick以这句话作为总结,而Jason尴尬地咽了口唾液,试图找回他的声音。他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痛了,至少要比最开始强了不知道多少倍,当他动了动身体时,疼痛虽然加重了一点,但依然在可控范围内。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直裹在毯子里,整个世界都变得柔软飘忽起来。

Dick叹了口气,Jason感到有人把他的头发从眼睛前拂开。

“你可能会死的,小翅膀。”他重复了一遍。

Dick很少这么叫他,这个名字给他的心脏带来一阵紧缩的痛苦,它在他的胸膛里不断跳动着。这就是为什么他不愿意回到蝙蝠洞的原因,他们像是对待家人一样对他,就好像他是他们的一份子,他没法承受来自他们的关怀,因为事实是,他永远也不能回家了。

他做过的事,他手上沾过的鲜血。

Jason感到自己的呼吸停滞着,他恳求地看着Dick。

“Jay?”

恐慌攥住了Jason的心脏,他感到深吸气后自己肺部无力的收缩,感到自己胸腔里和心中的重压。他已经站在悬崖上了,他不知道,如果他就此放手,会不会就一步踏错,然后坠下去粉身碎骨。维持现状越久越好,或许这是现在他唯一的选择。

Dick搂着他的肩膀,尽力避免碰到Jason裹着绷带的肋部,但Dick湛蓝双眼中的惊慌还是让Jason颤抖起来。强烈的恐慌突如其来,他的眼睛无意识地睁大,呼吸急促而沉重。Dick坐在床的边沿,猛地抱住了Jason,他的手安抚性地一下一下抚摸着Jason的后颈,低声在他耳边安慰着他。Dick的声音似乎有着能让人安静下来的魔力,Jason从未发现,原来自己竟这样需要它。

上帝,他真是一团糟。他任由自己的头滑下来靠在Dick的肩膀上,将脸隐藏在阴影里,直到他的呼吸恢复正常,直到他所有的软弱都埋葬在Dick现在潮湿的T恤里。他微微离开一点距离,用手掌狠狠的去揉眼睛。

“你是怎么知道我受伤的?”

Jason艰难地坐回原来的位置,脊背靠着柔软的枕头,他的眼睛左看右看,但就是不在Dick脸上停留,拒绝和他对上视线。

“有几只小鸟很关心你。”

“让我猜猜,然后他们就叫了大鸟过来救援。”

“嘿,我已经很久不穿黄色了。”Dick再次握住了Jason的手,看起来就好像他从来没有打算过放开一样,“你他妈吓坏我了,等我过去的时候你整个人都烧起来了,呼吸微弱的几乎没有,你的伤明显比你承认的糟的多。又愚蠢,又固执——”

“okay,okay,我错了,对不起。”Jason说道——这次他是认真的。老实说,他从来没许过临终愿望,能有第二次活过来的机会,即使看起来他没办法一下修正所有他做过的错事——尤其是那些对蝙蝠家其他人做过的错事——他也非常感激。让事情变得更糟绝非他的本意。

“Peters先生?”一名护士走进病房,一边询问道。Todd J.Peters是Jason曾用过的一个假名,有身份证明,Dick在医院给他登记的时候一定用的是这个名字。但是他很惊讶,Dick居然和自己异口同声地回答了“yes”。

大个子的黑皮肤女人笑了起来:“很高兴你们两个都回答了我,这可是自从你住进来的第一次,Peters先生。”她看着Jason,同时在手中的记录表上匆匆写下了什么。接下来她检查了Jason的静脉注射吊瓶,一滴滴清澈的药液正被注入他的血管当中,然后又检查了另一边的导管。对于Jason来说,没有什么地方像医院一样,能给他如此的无力感。

“你想吃东西吗?”护士问道,趁Jason张嘴回答的时候,她敏捷地将一支温度计塞进了他舌头底下。Jason只能点点头,这时他的胃发出一声呻吟,正和时宜的表示他需要食物。

“体温差不多正常了。”护士摇了摇体温计,把它插回自己衣服上的众多口袋之一,Jason想知道她身上的哪里是不是还藏着绳子和铁钩。一支笔出现在护士指间,她又在记录表上写了几个字,将那张表挂在了床尾的钩子上,“你真应该庆幸当时你的兄弟们找到了你,不然你的伤还会更重一些。”

她瞥了一眼依然握着Jason手的Dick,“Peters先生,您真的有几个棒呆了的兄弟,甚至是最小的那个,他脸色一直阴沉沉的,但一直很担心您。他还问我您是否需要输血,如果需要的话,可以用他的。没错,Peters先生,您的家人非常好,真的非常好。”

“我会让他们送午餐过来,汤之类的流食,您刚醒来,不适合吃硬的食物。”护士说着,向病房外走去,“但如果您状态好的话,明天我们可以供应一些真正的食物。”

“谢谢。”Dick说。

“兄弟?”等护士走出去后,Jason挑了挑眉。

Dick耸耸肩:“我又没打算把你扔在急救中心然后一走了之,也没办法用Jason Todd这个名字给你登记,同样,我也不能用Dick Grayson——一点点风吹草动就足够让媒体们八卦四起了——所以Tim查到了你在用的ID,然后给我们所有人一人办了一个。”

“Richard Peters,我猜?”

“我的家人都叫我Dick。”

“叫你dick的又不仅仅是你的家人。”Jason嘲笑道。

他有些恨自己为什么这么快就屈服了。最初有一段时间,他最想的就是Dick能将他像兄弟一样对待,或者Dick至少能不因为他拿走了作为罗宾的职责而对他生气。能当罗宾是Jason这辈子最高兴的一件事,他觉得Dick能够理解,但Dick还是生了很长时间气,对Bruce,对他,这也让当时还是青少年的Jason很愤怒。

“所以我到底有多少个兄弟?”Jason问道——其实他已经知道答案是多少了。

“三个。”Dick认真地回答道,“自从你回来后,这个数目从未改变过。”

“Dick。”Jason知道话题在往哪里发展了,他要在那之前把话头截断,不然接下来就会是Dick的家庭演讲,而他现在还没准备好应付那个。

“不,Jay,你差点死掉,就是因为你顽固地不肯让我们来帮助你。不管你喜不喜欢,我们都是你的家人,我们一直都是家人。你和Bruce之间不管有什么问题,好吧,你大可以接着恨他,但我们几个,我们几个都想让你回家来。”

Jason下意识的说出了他想到的第一句话:“取代了我的那孩子并不——”

“Tim一路把你扛回了你的公寓,然后又一直陪着你,直到我到达那里。他担心得几乎发狂,所以不管从前发生过什么,你怎么敢说他没有把你当家人看待。”

“我向Damian开了枪。”

“是啊,但那是几个月之前的事了。他看起来依旧在自责,他很生气自己没有发现你当时伤得有多重。他觉得他本应干脆敲昏你然后直接扛着你回到蝙蝠洞。”

“他扛不动我的,”Jason说道,“我大约是他的两倍重,如果真是这样,他大概得拖着我走。”

“他会有办法的。”

“我向Damian开枪,就是为了伤害你。”Jason脱口而出,他想让Dick知道,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为了阻止你追过来。”

Dick湛蓝的眼睛里充满理解:“我懂,那个时候你做了你认为有必要的事,去保护你自己。我懂。但是Jay,你没有必要防备我们。我们怎么可能伤害你。”

Jason移开了目光,疲惫感一股脑淹没了他。他不需要来自这些人的怜悯,他们对他的好意最终只会把事情搞得更糟,最后要不然他让他们失望,要不然就是他们让他失望,从来都是这样。

“我觉得我需要休息,”Jason陷进枕头里,将手从Dick掌心抽回来,Dick顺从的松开了他。

“好吧,Jay,放轻松。”

那只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令人感觉很舒适。Jason闭上眼睛,想让Dick快点离开。枪弹、刀刃、从三层楼高的地方摔下来,甚至那根天杀的撬棍,都没能让Jason永久的屈服,但Dick Grayson就要用他的善良来杀死他了。

Jason需要时间来重新适应团队协作,学习如何在这个快乐的、友爱的大家庭中扮演好自己的角色,把这个作为他们救了他的报答。

“我要赶回家去洗个澡,换换衣服之类的,”Dick说道,同时有什么在嘎吱作响,病房门开了,“但我们几个会轮流呆在这里的,Jay,你现在需要集中精力尽快好起来。”

Dick离开了,Jason不确定进来的是Tim还是Damian,但他听到那个人敏捷地跳上窗台,然后坐在那里开始看书的声响。他躺在那儿,毫无睡意,耳边传来书籍翻页的沙沙声。他猜想自己本应期待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这就像是有人给了他一拳,使他感到震惊与不悦。

Tim的声音轻柔,但吐字很清晰:“烧东西是种乐趣。”

Jason无意识的吞咽了一下,他想起这句话,这是《华氏451度》的开场白。在他还年轻时,这部书他读了一遍又一遍,并沉迷于其中,那时候他还相信,自己的身份介于“来自地狱的烈火”和“值得被拯救的人”之间。

这似乎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Jason感到有什么东西哽住了自己的喉咙,但他却对此无能为力。

Tim接着读下去:“看着东西被火苗吞噬、烧焦变形,会给人一种特殊的乐趣。手里紧握着黄铜制的喷嘴——这条巨蟒向全世界喷吐着毒液般的煤油,头脑里血脉膨胀,双手仿佛技术精湛的指挥家一般指挥着烈焰与火舌织就的交响曲,让历史的碎片和炭屑在空中四散激扬。感觉迟钝的脑袋上带着那顶象征他身份的标着451的头盔——”

Tim突然停下来,然后笑了。Jason皱了皱眉,但是没有睁开眼睛,他说道:“这两段不是一个版本的。”

“我知道,但你依旧要感激那些不同版本间的差异。”

“感觉迟钝的脑袋上带着那顶象征他身份的标着451的头盔,映满桔红色火焰的眼睛关注着下一个目标——他轻轻一击,打开喷火装置,房子上立即窜起噬人的火焰,映红了天空,把夜空照得忽明忽暗。他大步流星地走在密集的萤火虫之中。书页像鸽子的翅翼一般扑扇着,飘落在屋前的门廊和草坪上,慢慢死去。书页在闪着红光的火焰中冉冉飘飞,被升起的黑色浓烟吹向远处。”

“我永远都不会烧书的。”Jason低声喃喃道。

“没错,你或许会烧掉一间装满了毒品交易贩的房子,但却绝不会烧书。”Tim同意道,“你想聊聊,还是让我接着读下去?”

“接着读。”Jason说道。

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感激Tim平和的语气,Tim立刻找到了刚才读到的那一行,接着念下去。Jason躺在床上,听着那个消防员尝试着感知世界的故事,他很快睡着了。

半梦半醒之间,烧焦蜷曲的书页在他的脑子里盘旋,火焰舔舐着他的脚,Tim令人宽慰的平缓话音旋转上升,又随着布拉德伯里的文字的韵律而缓缓下降。

*

几天过去,在Dick的日常探望时,Jason突然想起一件事:“那个把我搞成这副鬼德行的人……”

“他已经在蹲监狱了。Tim和Damian把那伙人一个不漏的抓了起来,然后交给了Gordon局长。”

Jason看起来吓坏了:“你不应该让两个孩子去——”

“我没有让他们去。”Dick摇了摇头,“他们自己决定的,我当时正忙着照顾你,并尽力瞒着老头子你的事情。”

“那他们——我是说——”Jason的呼吸非常不稳,他想知道,在罗宾宝宝们的眼里,他究竟是什么时候成了如此无用的一个人?

“他们没事,Jay。”Dick安抚地将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按了按,“孩子们只是发泄了一下多余的精力,这事他们可以搞定。”

“我觉得我也可以自己搞定!”

“好吧,这次孩子们就只碰到了三个人,他们的大多数同伙都匆忙撤退了。我们追踪其中的几个一直到急救诊所,最后只赶上一次小小的收尾活动。你干掉了最难对付的那一拨。”

Jason笑了起来,不慎牵动了正在愈合的肋部,他的笑声很快变成了咳嗽:“Ow,别逗我笑了。”

但是当Jason抬起头的时候,他看到Dick那堪比几千瓦电灯泡的明亮笑容点亮了整个屋子。这个笑容让他的心脏抽紧了一下,他抬起一只手,按在自己包裹着绷带的胸膛上。

“你就是个混蛋(dick),Richard。”Jason说道,但他的这句话听上去一点力度也没有,反而充满了笑意。这让Jason皱起眉头,而Dick大笑出声。

“我只是很开心你没事了,小杰鸟,你让我们很担心——我是说我们所有人。”

Jason和这些人相处的够久了,他知道这是“Bruce想见见你”的另一种表达方式,但他选择忽视掉这句话的深意。他的这一周过得够糟了,受了伤,那些镇痛药还让他感觉自己飞得比GCPD的房顶都高,这让他完全消了去见蝙蝠侠的念头。

Jason不知道自己设想里那些和蝙蝠侠见面的场合会不会真的出现。或许他应该和老蝙蝠在视频聊天上见面,然后随时做好切断电源的准备。

Dick叹了口气:“他会很担心你的,除非他自己能亲眼见到你。”

Jason的目光转向病房窗外的哥谭河,然后看了Dick一眼:“我已经在这里住了一个星期,你是在试着告诉我他没有来看我吗?”

“他像只吓人的爱尔兰猎犬一样透过窗户悲伤的凝视你——这和亲眼见你是两码事。”

“我刚刚怎么说的,别逗我笑?”

“不好意思,但从某种角度来说,这的确是事实。”

“为什么?”

Dick挑了挑一边的眉毛:“什么为什么?你居然不想见他,我对此倒是印象深刻。”

“是啊,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去夜巡反倒——”Jason突然呆滞了两秒,“等等,你们是在……在外面站岗?”

Dick的脸皮微微发红:“我是不会把那个叫做站岗的。”

“那你打算怎么说?”

“我告诉他,等你准备好去见他的时候,我们会让他知道的。”

“这么说管用了?”Jason震惊了,“他是去看过心理医生了吗?这么干一点都不符合蝙蝠侠单打独斗的精神!”

“Jay,他爱你。我知道你觉得关于小丑——”

Jason感觉自己的脸僵硬起来:“别说了。”

“——小丑的事意味着Bruce一点都不在乎你的死,但是——”

“闭嘴,Dick,他妈的闭嘴。你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的死几乎摧毁了他!你是他的儿子,失去你这件事让他彻彻底底的变了!你这榆木脑袋就是搞不懂吗?”

Jason紧紧抿着唇,把头转向一边。他不该和Dick谈起这件事,现在不该,以后也不该。

“Jason,”Dick的声音低下来,但很坚定,“在你没准备好之前,你不必见他,我向你保证。但请你想一想,好吗?就只是想一想。他——我们都非常在乎你。”

Dick离开了,留下他一个人。没人揉乱他的头发,也没人安慰的将手放在他胳膊上。Jason模模糊糊感到自己失去了什么,这种感觉很奇怪也很陌生,它让他开始痛恨自己。

他早该知道的,自己永远都不会再成为家庭的一员了,但这些天Dick那傻乎乎的快乐的天性解除了他的防备。如果想要生存下去的话,他需要重新穿上这些武装。

*

当Jason再次醒来的时候,他听到有人在说话。

他刻意放缓了自己的呼吸,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尽管长时间保持着一个躺姿,他浑身已经开始痛了,但在伸展舒活身体之前,他需要先搞清楚发生了什么。

“他不想见到你,父亲。”Damian说道。

声音来自高处,听起来就像是他正悬在半空中一样,有可能这孩子正坐在那道横跨病房一面墙的窗沿上。

Jason能远远瞄到哥谭河——他们将他带到了圣塞巴斯蒂安医院,它比之前的哥谭中心医院小一些,而在这里,Dick、Tim和Damian更不易被人认出真实身份,因为这儿的工作人员们根本没精力去关注来访者都是谁,他们都忙碌着干别的事。

Jason没有仔细听蝙蝠侠说了什么,他只知道,这样低沉的声音表明蝙蝠非常不满意现在的状况。但直到现在,老蝙蝠还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Bruce本来可以直接拎起他最小的儿子,然后告诉他不要挡路的,但这么做只会带来更多麻烦。Jason和这个孩子敌对过,也曾和他并肩战斗,他知道Damian究竟有多难对付,小孩有着凌厉的拳脚与Wayne家标志性的固执头脑。

“Grayson已经对你解释过了,”Damian的声音里有着显而易见的恼怒,“Todd正在渐渐康复,但他还没有准备好见你。”

“那你又正在做什么?”

Damian像是被这个问题冒犯到了,但Jason很好奇他究竟会怎样回答。他们不是家人——并不是真正的家人,除了别人对Damian的评价之外,他对这孩子知之甚少。他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也不是朋友。Damian之所以能容忍他,是因为Dick会疯狂维护每一个他看作家人的人,而不管是好是坏,他和Damian都在Dick默认的家人范畴之中。

“是我最初和他接触的,那时我没有发现他伤的有多重,所以现在我至少有一部分责任照看他,让他快点好起来。”

“真的是这样吗?”

Jason能听到Bruce正在强忍着微笑,尽力让他紧抿的嘴角和声音保持严肃。如果早年Jason能像现在这样善于读出Bruce隐藏的那些东西,那么现在,或许一切都会截然不同。

“而且是Grayson告诉我这么干的。”Damiana终于说道,Jason几乎能听见他耸肩的声音。对于那些需要帮助的人,Damian或许没有天生的理解力,但在Dick接替Bruce的职责作为蝙蝠侠的那段时间里,他的确教会了这个孩子该如何理解他人。

“我只是想确定他没事。”

Jason听到Bruce话语里混杂的疲倦和失意。他只要随便说点什么,就可以打破这父子俩之间的僵局,但他依旧在假装睡觉。那两人中的任何一个只要随随便便看一眼,就能知道他已经醒了,但Jason知道他们不希望他参与进这场谈话。

所以Jason等待着。

“他正在康复。”Damian再次重复道,就好像他想不到其他的词来形容了一样……或许他的确不知道Jason的情况如何。

Damian不了解他,或者说了解得不多。Jason躺在透明的玻璃棺里,那上面刻着“优秀的战士”几个字,他穿着下葬的西装,安静地躺在那里如同永恒——这是一直以来Jason留给Damian的印象。

有很多次Jason想要闯进蝙蝠洞,然后毁掉那件曾属于他的、天杀的罗宾服展览品,但Bruce会小心翼翼地让它恢复原状,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似的。Jason受不了他那么干。

不管原因是什么,Bruce需要那件罗宾服来提醒自己铭记一些东西,就算Jason自己本人就活生生的站在那里。Jason Todd是个孝顺的儿子、无畏的罗宾——Bruce想要永远记住这些,但就Jason看来,这只是个从来都没有存在过的幻影,Dick不是这样,而Tim和Damian也不是这样。

无所畏惧,他当然是,但孝顺?如果这个词没有用在自己身上,那么Jason一定会对它大肆嘲笑。

就在他这时,他注意到说话的声音停了下来。他听到窗户关上的声音,然后Damian从窗沿上跳下来。

“他走了,你可以不用装睡了。”

结束了。

Jason睁开眼睛,惊讶的看到Damian正面对着他,男孩脸庞的轮廓肖似他父亲。不知道为什么,Jason有点希望Damian穿着罗宾服出现,但男孩这时穿着黑色工装裤和连帽运动衫,看上去随时都能像忍者一样隐没在黑暗当中——也许他马上就要这么做了。

“谢谢。”Jason真诚的向他道谢,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话。小孩挡在他和蝙蝠侠之间,这可并非易事。

“Grayson说得很清楚——”

“是啊,但告诉老蝙蝠‘哪儿凉快去哪儿呆着’的可不是Grayson,谢了,孩子。”

Damian注视着他,Jason推测道,他是在忐忑不安的等着Jason下一句会冒出点什么。小孩看起来是那种过分严肃的类型,永远领会不到一句话的笑点所在。他正在审视Jason是否在拿他开玩笑。

“不客气。”Damian最终说道,他简短的点了点头,然后坐回床边的椅子里,掏出手机开始给别人发短信。有那么几分钟他看上去就像是个普通的青少年,Jason知道如果有人向病房里看的话,他们只会觉得有个孩子正跟他的哥哥出来玩。

这听起来应该有些奇怪,但事实上却并不。

Jason再次闭上了眼睛,他知道Damian会尽责的照看他。

*

两个星期过去,经历了大剂量止痛片和一些复健锻炼之后,医生告诉Jason,他可以出院呆几天了。

“呆几天,”他抱怨道,“上帝,如果我还得忍受那些涂着奶油的绿色果冻——”

“我喜欢那种果冻。”Damian皱眉道。

“你就要……”Tim向后仰着头,接着Jason的话说道。

“——我就要骂人抗议了。”

“不,你不会的。”Dick一脸‘我很懂’的样子,“你要是那么干,他们就会再关你一段时间,而你不会喜欢那样的。把果冻给Damian。”

“他们就不能直接放我回家吗?我已经好了。”

Dick坐在床脚看Jason:“他们不过是喂了你一些强效止痛片,Jay,我觉得他们是想确保在出院前你能够自理。”

“我没事。”

尽管Jason感觉此时像是有蚂蚁在自己皮肤下乱窜,想抽烟到发疯,他还是坚持这么说道。

“是啊,这就是你为什么如此焦躁不安的原因。”Tim摇头道,“我告诉过你去要戒烟贴。”

“我的烟瘾还没强到那种地步。”

“别嘴硬了。”Damian插嘴道,“你的夹克上都是一股烟味,这习惯真粗俗。”

他的兄弟们都得到过良好的侦查训练,Jason已经不是第一次痛恨这点了。在他们面前,Jason藏起来的所有东西似乎都无所遁形,更别提还没人觉得自己这么干很不礼貌,这三个人喋喋不休的意见像个蝙蝠镖似的在Jason脑子里盘旋,真的Jason快烦死了。

Jason瞪着那两个在Dick面前提起他抽烟习惯的小混蛋——尽管他并不知道自己干嘛要这么做——Dick向来反对抽烟的。果不其然,Dick给了Jason一个失望的眼神,下一秒Jason手里的勺子就扔向了Tim的脑袋。

“嘿!”Tim迅速低头避过了这一击,勺子打在墙上,又弹飞到地下。Damian一脸便秘的表情把它捡了回来。

“我现在没法用它吃果冻了。”Damian悲哀的说道。

Jason把那碗果冻递给他,又给了他一只叉子。

“说真的,”Jason转过身,直直的看向Dick,“我只是想回家。”

Dick的蓝眼睛里充满了同情,但Jason知道这一次他是不会动摇的。

在过去的两个星期里,他充分地体会到,Dick就是学不会该如何与别人保持情感距离。一旦当Dick在乎某个人,他就会全身心地投入进去。之前他每天都呆在医院里,给Jason带杂志、书、食物、笔电、DVD以及所有他能想到用来打发时间的东西,甚至是在他们的那次争吵之后。

当Dick不在医院的时候,他总会确保有Damian、Alfred或者Tim在。Jason除了那次听到Damian和Bruce的谈话以外,再没有看到任何属于老蝙蝠的痕迹。可是尽管没办法证明,他还是很怀疑在自己发呆的时候,Bruce曾偷偷来看过他。

他刚住进医院的那几个晚上过后,护士开始在探访时间结束时赶走Jason的那几个“兄弟”。通常他们都只是换个衣服,然后从窗户再次溜进来,但Jason知道他们不能时时刻刻都盯着自己。罪犯们从不休息,他们还有自己的工作。

就算从来没人提起过,但Jason还是知道,Dick和Tim在完成自己工作的同时,还兼顾着红头罩的势力范围。

“我知道你想回家,”Dick说道,“你只是再多呆几天,好吗?”

“就好像我有选择似的。”Jason咕哝着,默许了这个决定。

“我给你带来了《速度与激情》的后两部。”Dick总是知道该怎么讨价还价,连Tim和Damian都抵御不了这句话的诱惑力,“还带了投影仪,房间墙上就可以用来投影,那效果跟私人影院没两样。”

“就是没有爆米花。”

Jason决定要保持严肃低沉,坚决不能这么容易就妥协。

Tim打了个响指:“那种流动的小吃推车里有,能用微波炉加热的。我去买,然后去大厅那边的休息室里热一下。”Jason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就已经走出了病房。

Dick开始安装投影仪,把它放在刚刚用来给Jason端饭的移动小桌上,Damian踢掉他的靴子,爬上床坐在Jason脚边。

“千万别拘束。”Jason翻了个白眼。

小孩认认真真的点头,他手里的一碗果冻只剩下一点点了,而Jason没那好心提醒他在电影开始前再去拿一盒。

Jason挪了挪他的枕头,打量了一眼那个尚且13岁,肩膀却已经那么坚实的罗宾小男孩。他刚腾了一点地方出来,Dick就毫不客气的坐在了他旁边,像只友好的八爪章鱼一样紧贴着他。

“嗯,个人空间?”Jason尝试过了,但Dick只是对着他笑。

“家人嘛。”他回答道。而Jason只能像是上当受骗似的叹一口气,然后认命的不再吭声。

Tim带回四个装满了爆米花的纸袋,像是分发奖品一样给了他们一人一袋。他和Damian推推搡搡了几分钟,最后Tim决定趴在床上,他的脚半悬在空中不停晃荡,有几次差点碰到Jason正在愈合的肋部。

“Tim,看着点你的脚,”Jason抓住他的脚固定在床上,“如果你踢到我的肋骨,害我不得不在这破地方多呆几天——”

“不会的,”Tim嘴里塞满了爆米花,“我的空间感知能力很好。”

Damian哼的太大声了,听起来就像是爆米花呛到了他的鼻子里。

Jason尽可能的忽视了Tim和Damian之间的争吵,他只是想安安静静的看场电影。而且除非这两个孩子之间升级为肢体冲突,或是开始互扔爆米花,不然他是没必要介入的。

这回多了三个人窝在自己床上,他们带来的温度和熟悉的吵闹声竟让Jason感到无比安心,睡意渐渐袭来。

当Jason醒来的时候,他发现Tim接替了Dick的位置坐在他旁边,而他正靠在Tim身上。Damian蜷缩在Jason的脚边睡着了,小孩像只刺猬一样缩成了一个防御性的球。

“Dick在哪里?”Jason困倦的坐直了身体,低声问道。他不知道Dick和Tim是怎样做到互换位置而不吵醒他的,显然,如果需要有人来无声无息的做些什么,那么这两个人会是不二选择。

“他有点事,GCPD遇上了麻烦,市中心出现了对峙局面,蝙蝠探照灯点亮了。”

“就我所知,那不是夜翼探照灯。”

“没错,但他接替了蝙蝠侠的职责整整一年,现在袖手旁观对他而言很困难。”

“是吗?那老蝙蝠又怎么想?”

Tim耸了耸肩:“我觉得他大多数时候都很感激Dick的帮助,他只是不说。很高兴看到你醒了,Jason,但我应该带着Damian先走一步了,他们或许需要帮忙。”

“其实你之前就可以——”

“我不想叫醒你。”

Jason再一次感到自己的喉咙哽住了,妈的,他现在应该赶紧跑回自己的公寓去,离这些人远点,不然自己就要完了。

Jason看着Tim轻轻摇醒Damian,他的动作是那么轻柔,跟Jason所设想的他们之间的恶劣关系相当不符。Damian睡意朦胧的咕哝了两声,接过Tim递给他的靴子穿上。

“晚安,Todd。”Damian脸色奇怪的看着Jason。

在Jason能反应过来之前,Damian给了他一个动作略显尴尬的拥抱。

“呃,晚安。”他回抱住Damian,搂紧他的背,同时越过孩子的肩膀向Tim投去一个疑惑的眼神。

“Grayson告诉我应该多采取一些肢体行动来表达我的想法,”Damiana松开他跳下床,转身打算离开,“谢谢请我看电影。”

“随时欢迎再来,孩子。”Jason说道。

他向Tim挑了挑眉,而对方只是微笑着,看来已经很习惯Damian突如其来的奇怪举动了。

“晚安,Jason。”Tim说道。

当两个男孩离开之后,Jason突然感到久违的孤独与失落。

“操,”他自言自语,“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

早些年养成的警觉让Jason猛地惊醒过来,这时还是清晨,窗外天刚蒙蒙亮。一个黑沉沉的影子站在他的床前,看上去竟奇怪的让人感到安心而并非恐惧,Jason记起蝙蝠侠本不应站在这里的,除非他同意,但他并没有同意过。

“观察别人睡觉,蝙蝠,你这吓人的癖好可是一点没改。”

“我在找那几个男孩。”

Jason笑出了声,他的肋骨已经不像之前那么痛了:“很抱歉让你失望了,这里除了我没别人,如果你想收留更多黑头发、蓝眼睛的孩子玩过家家,那么你应该去儿科病房找一找。哈,病房,你懂了么?”

“他们消失了。”

Bruce将兜帽推到脑后,从未有过的深重痛苦在他的眼角眉梢蔓延,Jason的话音卡在了嗓子里,他意识到蝙蝠并没有开玩笑。和Bruce在一起时他总是会做错事,并错误的理解所有事情。

“他们11点左右离开了这儿,”Jason说道,“至少应该回去过蝙蝠洞吧?你和Dick没有和他们会合吗?”

“夜翼没有和我在一起。”

“但他看到蝙蝠探照灯亮起才离开的,他走后,Tim和Damian至少过了好几个小时才走。”Jason突然懂了,他的脸色变得煞白,“你是说他们全部都失踪了?”

Bruce点了点头,重新戴上蝙蝠衣的兜帽,转身就要从窗户离开。

“哦不,你等等。”Jason掀开被子跳下了床,忽视掉腹部传来的一阵刺痛,“你不能抛下这么一段话后就自顾自地离开,我和你一起去。”

Bruce停下脚步,看着Jason从床头赤着脚走过来:“你还没有完全——”

“去你妈的,Bruce,你大可试试扔下我一个人在这里,我会自己出去找到他们。”

“在不穿裤子的情况下?”

“如果我不得不那么做的话。”Jason固执道,“我知道你肯定在这幢建筑里藏了衣服,如果没有,我就去病房或者医务室去偷。”

“我没办法说服你呆在这里吗?”

“绝对不可能。”

“为什么他们对你这么重要?”

“因为他们是我的兄弟!”

Jason突然意识到喊出这句话时,自己是那么确信这一点。或许他并不总是这么觉得,好吧,或许他讨厌那些在他消失的那几年里一个个出现在Bruce身边的人,但当他需要帮助的时候,他们总会在那里。

他不会抛下他们不管,不会让他们孤立无援、身陷囹圄,而自己却在这里袖手旁观的。

Bruce评估似的上下打量着他,最后终于点了点头:“好吧,在这里等我。”

Jason上前几步,几乎鼻尖碰着鼻尖直视蝙蝠侠:“我向上帝发誓,如果三分钟内你还不回来,我就去自己找他们。”

“我说了,在这里等着。”

蝙蝠侠刚刚消失在了窗外,Jason就翻出了他的手机,飞快地拨通了Dick的电话。

“别这样,Dick,快接电话……”

Jason一边抓着手机,一边到处翻找起他需要的东西。钱包、匕首、他从Tim那里顺来的蝙蝠镖——尽管就只有区区几个。他没有带枪,因为Dick不会给他枪械,就像是在他正式出院前Dick不会还给他裤子一样。

“我了解你,”Dick曾经说道,“我把你的裤子拿走了,不然我前脚刚走,后脚就能接到电话说你跑出医院一瘸一拐回家了。”

Dick的电话转入了语音信箱。

“迪基鸟,如果手机在你手里的话,赶紧接电话。没时间开玩笑了,兄弟。蝙蝠在这里,你、Tim和小孩看起来似乎失踪了,所以如果你没事,给我回个电话。我和老蝙蝠现在正要去找你们。操,Dick,你他妈到底在哪儿?”

“还是没有回复?”蝙蝠侠回来了,把一堆衣服放在床上。

“没有,但我只给Dick打了电话。”

“蝙蝠电脑已经在间隔性地持续呼叫他们了。”

Jason飞快的脱下他一直穿在身上的病号服,从衣服堆里抓过一条黑色工装裤,尺码刚刚合适,这让他感到很荒唐的笑了。近几年他已经要和Bruce穿一样的尺码了,胸部和臀围或许要小一些,但他们的肩宽是一样的。Jason没准还要比他的前任导师高半英寸。

“衣服很合适。”

Bruce的声音听起来很惊讶,这在情理之中。Jason死的时候才15岁,身材并不高,但归来的时候,他已经是一个成人了。他爬出自己的坟墓,泡过了拉撒路池,这些带来的变化曾有一段时间让他无法适应,他照镜子时,都认不出来那里面的人是自己。

“是啊,我终于长大成人了对吧。”Jason套上一件黑色的上衣,然后发现Bruce正凝视着他。

“看上去怎么样?”

Jason故意这么问道。他讨厌Bruce看着他的样子,那种眼神就像是评估性的打量了他一圈,然后发现他哪里出了问题一样。

“并不好。”Bruce示意看Jason裹着绷带的肋部,一道长长的伤口贯穿那里,泛着骇人的青紫色,“我不喜欢你们中的任何一个受伤。”

Jason闭了闭眼,将掀起的上衣放下去,掩盖住身上的伤口,在外面穿上战术护甲,又套上一件皮夹克。最后是黑色的多米诺面具。

“没有红色,哈?蝙蝠,你真的需要接受一下其他颜色了。”

“Jason,看着我。”

“我们走吧。”

Jason想要从Bruce身边挤过去,但蝙蝠侠冰凉的手按在他的肩膀上,他停下了动作。这是他在罗宾时期就养成的条件反射,该死的,导师的手这样放着,就意味着他要停下来。

然而,这个动作也曾意味着“我为你骄傲”,尽管只有那么屈指可数的几次。但这依旧能让Jason感到无比兴奋与自豪,就好像他是世界上最幸运的孩子一样。

“你现在还好吗?”

这个问题让Jason猝不及防,他还没有习惯这个会关心人的蝙蝠侠。

“没什么大不了的,来点止痛药就可以解决了。”

“你的肋骨还有伤,战斗中你帮不上我。”

Jason微笑起来,至少他们又回到了那种熟悉的状态中,蝙蝠侠觉得Jason是个累赘。他穿上靴袜,然后把他的钱包、蝙蝠镖和匕首一件件塞进口袋里装备好,又伸手接过Bruce递来的便携式通讯器:“那我们就不用击个掌了,我坐电梯下去,紧急出口见。”

“神谕,”Bruce跳上窗沿,准备离开,“失踪的孩子们有什么线索吗?”

“还没有。我定位到你在圣塞巴斯蒂安医院,一切还好吧?”

“很好,红头罩加入我们的这次搜索行动了。”

“你再说一遍?”Barbara的声音清晰地通过耳机传来。

“红头罩——”

“嘿,美女。”Jason说,“想我了吗?”

Jason立刻听到那边十指如飞敲动键盘的声音,他正穿过大厅走向电梯,毫不费力地避开了值夜班的护士。

“你现在还不能出院,今天早晨你才刚刚停止服用止痛片,你的肋骨离愈合还远着呢。”

“听着,Barbara Gordon,我知道你当黑客是因为爱好,但你不觉得你可以干点其他有用的事给我看吗?比如让我提前出院,好让那些医护人员知道我走了时不会大惊小怪之类的。”

Jason闪进电梯里,在那之前他飞快的撬了医务室的锁,偷拿了一瓶强效止痛药。

“需要我删了那段你偷东西的录像吗?”Barbara愉快的问道,而Jason找了个能听见蝙蝠车声音的地方。

“我在前台留下了50美元,”Jason低声咕哝,“事态紧急嘛。”

他跳上蝙蝠车的副驾驶,和蝙蝠侠肩并肩坐着,然后立刻吞下了三颗他刚拿上的胶囊。他知道Barbara在等着Bruce说些什么,但他自己从来没有那个耐心。

“删掉那段录像,”蝙蝠侠发动了车子的引擎,“告诉我你有在追踪那三个孩子。”

“你知道要从哪里开始找吗?”Jason问道。

“通过那些滤水植物沿排水管道一直向下。”

Jason翻了个白眼:“每次都试图给城市供水系统下毒,这些坏人不累吗?”

“地下管道会阻碍通讯信号,孩子们或许没事。”

“如果你觉得他们在管道里,那又为什么要去一趟医院?”

Bruce专心致志的开车笔直向前,尽管这些街道他闭着眼也了如指掌,交通也很通畅,可他还是不说话。Jason感到他似乎又回到了13岁的时候。

“Bruce,你到底为什么去医院?更何况你觉得我的状况不适合战斗。”Jason转过脸来,这样他就可以直视着Bruce——好吧,至少可以看着他裸露在外的一小块皮肤。就算Bruce戴着面具,可Jason还是能看出些什么来。

“我希望我的推测是错误的。他们最近没事的时候都呆在医院,我本来希望——”

“希望什么,他们的手机都同时丢了,然后决定来看望我而不是和你取得联系?”Jason瞪着他,“他们不会那么干的,你也清楚。今晚的供水区到底发生了什么?”

“稻草人在那里释放了局部电磁脉冲。”

这至少解释了通讯短路的原因。就算之后离开了那片区域,他们的手机、通讯设备和追踪器也始终是瘫痪的。

“他们依旧会保持联络的。”Jason敢确信这一点。

“还有一种新的恐惧毒素。”

Jason眯起了眼睛:“我就问一次,Bruce,别他妈对我撒谎,不然我就走。你也感染了那种毒素吗?”

蝙蝠侠无意识的吞咽了一下:“是的。”

“操,有多糟?”

“我同时服下了两种解毒剂,那两种是当前已知的配方。当时我并没产生幻觉,我只是……”

他们拐过一个弯进入供水区,Bruce的声音越来越弱。

“你只是怎么了?”

“担忧。”

“你会担忧?解释一下。”

Bruce摇了摇头,想让自己清醒一些:“毒素的作用效果要比以前小,我所面对的不是最深的恐惧,而是担忧。它带来很多我控制不住的想法,但我没办法忽视它。”

“像是你总觉得自己没有关烤箱?”Jason看着Bruce脸上冷硬的表情笑了起来,“或者你只是在担心罗宾1、3、4号都去哪里了?”

“唯一能遏制这种毒素的办法,就是集中注意力回想一些积极正面的认知。”

笑声无法控制的从Jason喉咙里钻出来:“解毒剂就是尽力想开心的事?你一定难受得要死了。”

Bruce将蝙蝠车停在了一条昏暗的巷子里,两边都是仓库。Jason知道这底下就有排污管道。

“这不是件易事,Jason,你还在帮倒忙。”

“抱歉。”

蝙蝠车熄了火,Bruce坐在那里没有动:“我当时去找你,是因为我需要一个我能信任的人,而这样的人太少了,Jim Gordon今晚还有他的职责要尽。”他顿了顿,好让Jason完全理解他的意思,“我能信任你吗,Jason?”

“你能。”Jason认真地回答道,即使他讨厌蝙蝠侠这样发问,“我甚至都愿意忽略掉我是你的第二选择了,如果算上Babs的话,我就是第三选择。”

“事实上,是第四选择。”Bruce纠正道,“超人也没空。”

Jason深深呼出一口气,权衡了一下他们现在正面临的状况。

最好的情况,Dick和罗宾们就在这片区域里,因为EMP的干扰,他们之间无法取得联系。但即使是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也很有可能已经中了毒素。而最坏的情况,稻草人抓住了他们三个,正等着蝙蝠侠来决一死战,同时所有人都被毒素害的像个神经病。

嗯,爽呆了。

Jason迈出蝙蝠车,感到胸中充盈着久违的自信。他的面前有一个任务,而自己绝对不会搞砸。Dick、Tim和Damian需要他。即便是他做了所有傻事来赶他们走,但这几个小子依旧在那里,从未离开过他,他欠他们的。

他一再说服自己,这么干并不是因为他们是一家人,尽管他这样告诉了Bruce。兄弟,这个词对他来说是那么陌生,但又让他感到无比激动。Jason并不知道这股冲动来源于哪里,但这些人救了他一命,这是他欠他们的。

等这件事结束了,他会搞清楚自己对“家庭”的感受到底是什么。

“开心一点,Bruce,咱们这就去带他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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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son瞪着蝙蝠车的后备箱,而蝙蝠侠在一旁不住地递给他东西:呼吸器、几瓶恐惧毒素的解药、手套、钩爪、一整把蝙蝠镖以及多功能腰带——Jason立即接过来,把它缠在腰上。

“怎么,没有枪吗?”Jason假装很震惊,“我刚刚看到了罗宾3号使用的长棍,可你这里面没有格洛克手枪对吧?那么阻滞力合适的半自动枪械呢?我还想要两把阿拉斯加人左轮。”

出乎Jason意料的是,蝙蝠侠拿出了一个匣子递给他,里面装着一把手枪。

“麻醉枪?你这人真无趣。”Jason从匣子里取出子弹上膛,然后把匣子扔回车上,把枪别在了他的腰间,“麻醉剂就装在平时的那个袋子里?”

蝙蝠侠点了点头:“我没必要告诉你——”

“你的确没必要,”Jason打断了他,“我知道你的规矩。下去之前我需要带上一整打解毒剂吗?”

“我不确信毒素会对你产生什么影响,直接注射解毒剂或许会有危险。”蝙蝠侠的声音颤抖着,充满了担忧,Jason不得不一再提醒自己那是毒素造成的效果。

“那就把它留到迫不得已的时候再用吧,别纠结了。”

蝙蝠侠毫不费力地举起了那个沉重的下水井盖,把它扔在一边,然后踏入了黑暗当中。Jason直到看不见Bruce的身影,这才跟在他后面沿着下水道的梯子向下爬去。

*

Dick坐在黑暗当中,手脚颤抖着,难以抑制的担忧一遍遍洗刷着他的大脑。他不知道该怎么来形容,而事实上,就连自己的“没办法形容这种状态”也让他感到忧虑,他还在担心自己为什么有这种感觉。

别再想下去了!

他自言自语道,有那么几秒钟他觉得自己似乎正常了,但接着就会有无数难以忽视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徘徊,让他开始为了无数件他做过或是没做过的小事焦虑。

他走的时候没有和Jason说再见,万一以后他再没有机会了怎么办?万一这是他最后一次见到Jason了呢?万一——

“夜翼!”这是Damian的声音。

“什么?怎么了?”

“我不知道Dra——红罗宾是不是还在呼吸了!他在呼吸吗?你离他更近一点,你能感觉到吗?他头上挨的那一下相当重,如果没事的话,他现在是不是应该已经醒过来了?他还在呼吸吗?如果他已经停止呼吸了怎么办?”

“他还在呼吸。”Dick听到自己的心跳很剧烈。他希望Tim没事,为什么之前他没有仔细检查一下?要是——

“夜翼。”Damian又低声叫道。

Dick回过神来,集中精力向Tim靠近。他的手被反绑在背后,这让他不得不背靠着地面尽力向后挪动,才能将手指搭在Tim的手腕上:“脉搏很稳定,他很快就会醒过来了,罗宾。”

再一次地,Dick在几秒钟内感觉好了一些。Tim当然会没事的——他清醒了些——之前他们经历过更糟糕的情况,但都撑了过来,Tim才刚昏倒没多长时间,他会醒过来的。Dick放松身体向后靠了靠,将头和肩膀贴在Tim的胸膛上,感到那里在不断的起伏着,这让他感觉很安慰。

“过来这边。”Dick说道。

他相信Damian被绑住的方式和他差不多,紧接着,他听到孩子跪着慢慢爬过水泥地板的声音,Damian的膝盖衬垫不知道能否给他提供足够的保护……Dick又开始担心了。

他摇了摇头,这真是太荒谬了。不管稻草人用什么袭击了他们,这种毒素跟以往他们体验过的都截然不同。Dick原本已经准备好迎接幻觉了,准备好看着他的父母一次次从高空坠落,再一次体验他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光,但这些都没有发生。他发现他的想法开始不断跑偏,心脏跳动剧烈,满脑子都是“万一”和“要是”这类想法。

蝙蝠侠教过他们该如何集中注意力于真正重要的事情,该如何排除干扰并全神贯注地解决那些关乎生存的问题,他们很容易就能忽视掉无关紧要的想法,或是将它们暂时抛在脑后,因此现在这种情况本不应该发生的。Dick唯一能想到的解释,就是新的恐惧毒素将目标放在了微小的焦虑上,然后将它们不断放大,让人们无法集中精力,直到最终完全丧失反抗能力。

Damian瘫倒在Dick旁边,他的头滑落到Tim的腿上,Dick突然开始担心万一他们压到Tim怎么办。他往旁边挪了挪,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躺回地上。

“我们不会压坏红罗宾的。”Dick低声说,他被自己荒谬的想法吓到了。

“你怎么知道我刚刚在想什么?”Damian问道,“你确定吗?我的肩膀不知道压在哪里,你又——你又很重。”

“我一点都不重。”Dick反驳道,但他接着想起自己在接任蝙蝠侠的时候曾有计划的增重过,所以他现在的确可能比从前要重一些。不过他的体重比起Bruce或者Jason可是差远了!他的身体健壮并肌肉发达——噢,看在上帝的份上!

“停下来,罗宾,别说了。回想一下你刚才说的,从逻辑上讲得通吗?你也清楚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Damian试着集中注意力,低声气愤道:“我们到底怎么了?”

黑暗中突然传来一阵吓人的阴森笑声:“别担心,孩子们。稻草人来了。”

*

Jason一只手搭在蝙蝠侠的肩膀上,跟着他穿过黑暗的下水管道。多米诺面具中的夜视仪派上了用场,但Jason并不想清晰的看见管道中窜着的那么多老鼠。他能听到它们的趾爪刮蹭管壁,吱吱的尖声叫着,这已经够糟了,但每当透过夜视仪看出去时,他都能发现它们的眼睛在阴森森的反光,盯着擅闯它们地盘的两个人类,Jason忍不住感到一阵轻微的寒意。

他不喜欢老鼠,一点都不。

两人沿着管道前进了大约有一英里,前方突然径直射来一道强光,透过夜视仪几乎可以致盲。

“我继续前进的时候你能击碎那些灯吗?”

Jason这时已经从口袋中取出了蝙蝠镖夹在指间:“易如反掌。”

“如果你觉得自己做不到的话,”蝙蝠侠微微侧过头,瞥了一眼Jason,“如果你没有百分百的把握——

Jason想翻个白眼或是讽刺一句蝙蝠侠,但在现在的情况下,这么做都无法达到预想的效果,所以他只是拍了拍Bruce覆盖着护甲的肩膀,希望这个动作能让对方安心一点:“我能搞定,你去吧。”

“我去放倒稻草人和他的手下,你去救孩子们。”

蝙蝠侠化成了一道黑影,沿着墙向前移动。Jason知道他这时一定闭着眼睛,以尽可能减小稍后灯光骤灭将为夜视仪带来的影响。Jason默默计算着距离和角度,好能一次击碎所有的探照灯,然后又拿出了第二个蝙蝠镖以备万一。

他做了一个深呼吸,稳稳地掷出了蝙蝠镖。

*

在探照灯一盏接一盏迅速熄灭的同时,Dick听到了什么东西划破空气的声音。

是蝙蝠侠。

在此之前他的夜视仪关着,毫无用处,他的手被绑着,也没办法去打开它。他和Damian背靠背坐着,努力着试图解开对方的绳结,但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的同时,他们却毫无进展。那些愚蠢的担心不停地分散着他们的注意力,两人都在焦虑他们到底有没有做对、Tim怎么样了、以及稻草人自顾自的长篇大论里包含着什么信息。

拳头打在人体上的闷响以及身体笨重倒下的声音混杂在一起,让人感到很安心。Dick深深吸了口气,一再告诉自己有人来救他们了、Tim会安然无恙、一定会有解药来治愈这大幅削弱了他力量的毒素。

这时突然有人贴近他身边,Dick的身体立即绷紧了,做好了随时还击的准备。

“别紧张,迪基鸟,”Jason熟悉的声音贴着他的耳边响起。

如果不是手还绑着,Dick真的要跳起来狠狠地给他弟弟一个拥抱了:“快帮我弄开这些见鬼的绳子。”

然后就是利刃割开那结实的绳子的感觉。

“真的很高兴看到你在。”Dick说道。

Jason暂时停下手上的动作,拍了拍Dick的胳膊:“Tim还好吗?”

“不知道。”Dick奋力扭过头去看男孩,但在浓重的黑暗中他什么都看不到,“他的脉搏正常,但我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刚刚他还没有醒过来。”

旁边传来Tim的低声呻吟:“我还好,就是现在不太开心。”

“小孩在哪里?”Jason问道,一边继续割着Dick的绳子。绳结的中央固定着一块金属,就算蝙蝠镖的边缘很锋利,Jason还是不得不小心翼翼的切割。

“你在说什么?”Dick惊恐道,“一分钟之前他还在这里。”

Jason透过夜视镜环视了一圈周围:“稻草人正抓着他当做人质,不过他看起来没事。”

“我们得做点什么。”Dick挣扎着试图站起来。

Jason紧紧搂着Dick帮助他起身,但紧接着就传来了他尖锐的吸气声,他受伤的肋部又在抗议了:“嘿,你的绳子还没解开,站在这儿别动。我知道现在焦虑已经要把你的脑子撑爆了,比如你走的时候有没有关卷发器,或者你的夜翼服是不是显得你的臀部格外大——”

Dick忍不住笑了出来。Jason总是致力于在糟糕的情况下苦中作乐,即使没人愿意搭理他,他还是有一种恼人的幽默感,这点从他小的时候就没变过。Dick很遗憾从前没有和他在一起度过很多时光,但现在他会尽力弥补的。

“——但是——上帝,听听我在说什么?丰满的臀部?——不管怎么说,你要听我的。这种新型的恐惧毒素会夸大所有的小事,但那些想法都是无稽之谈,你也清楚。你只是需要不断地提醒自己这一点。红罗宾很好。”

“明明一点都不好。”Tim说道。

“红罗宾很好。”Jason重复道,“他不会有事的。蝙蝠侠正在狠狠教训那群人,他会速战速决。”

“那你呢?”Dick试着集中注意力,问道。

“我?好吧,几个小时之前我从医院跑出来,穿着裤子,吃了一大堆止痛药,还排在蝙蝠侠可信任人员名单的第四位,没准我还在那上面前进了几位呢。哈,我真是神速。”

Dick的手腕终于解放了出来,Jason递给他一个蝙蝠镖解决脚上的绳子,又去割Tim的。

“给。”Jason递给Dick一小瓶解毒剂,“这个没办法完全治愈你,但或许会有点用。老蝙蝠还在焦虑,但看起来解毒剂已经让他好多了。”

Dick点了点头,自己灌下一瓶,又挪过去帮助Tim坐起来,让红罗宾也喝了一瓶解毒剂。他把夜视仪打开,坐回去继续割着脚踝上的绳子。

透过浓重的黑暗,他现在能看得很清楚:稻草人已经撤回了一个安全的角落,他戴着手套,一手抓着Damian,一手捂着孩子的嘴,锋利的注射器就悬在孩子喉咙旁边,鬼才知道里面的东西是什么,有可能只是新型恐惧毒素,也有可能比这个糟的多,那个剂量很有可能致命。万一——

“夜翼?”

Jason轻轻地用胳膊肘顶了顶他,Dick这才意识到他停下了割绳子的动作。

“我没事,”他强迫自己专注于手上的任务,试图放空自己的大脑,“继续说话,这能稍微缓解一下我的焦虑。”

Jason点了点头,蝙蝠镖在Tim的绳结上来回切割着:“我不是想恐吓你,但你看见那些老鼠了吗?”

Dick将目光投进黑暗里,接着就注意到了那些森绿的眼睛反光和锋利的牙齿,老鼠群在一点点靠近:“它们在朝这边过来。”

“我也这么觉得。”Jason加大了手上的力度,“你认为稻草人有没有对老鼠们做了什么手脚,好让它们来对付咱们?”

“很有可能,”Dick说道,“咱们应该赶紧离开这里。”

“那还用说,福尔摩斯先生。”Jason的话一点都不客气,他依旧专心于Tim的绳子,“我讨厌老鼠。你呢?有人不讨厌老鼠吗?”

“没人。”Tim贴着地板低声喃喃,“我不想被老鼠吃掉。”

“你又不会——”Jason如释重负,“终于搞定了!”

Tim脚腕上的绳子滑落下来,他跳了起来,但下一秒就又栽了下去。Jason拉住了他,慢慢扶着他坐回地上,低声道:“别着急,孩子,你或许有点脑震荡。夜翼,你的绳子解决了之后就过来帮红罗宾,我看看该怎样搞定这群天杀的老鼠。”

*

蝙蝠侠热爱黑暗,就连小时候,他也从未惧怕过它。黑暗只是自然循环中的一部分:白天与黑夜,光明与黑暗,生存与死亡。他的父亲是名医生,经常教导他目光要纵观大局。他应该时刻谨记这一点,不能一再被小事所困扰。

但现在,这些小事占据了Bruce的整个大脑。他能感觉到每一分钟过去,每一处新增伤口都在带来疼痛,每一丝肌肉都在过度延伸,心跳声在他耳中不断回响,像是遥远的爆炸声。解毒剂起作用了,他知道,但这只能保证他不会被脑子里的声音弄崩溃。他依旧需要在动作时尽力集中精神,而且从前和这样的杂碎们战斗时,他也不会像这次受这么多伤。

此时没有多余的时间去关照Jason,因此他不得不相信他的二儿子能够按照计划去营救孩子们,而不是肆意挥洒他的怒气,在没有后援的情况下去找稻草人算账。他还受着伤,Bruce根本不该带Jason来这里,不应该把他也牵扯进来。他还亲手把武器递给了那孩子,一支麻醉枪,没错,但它终究还是枪。他当时到底想传达些什么信息?他都做了什么?

敌人重重一击落在胸口,即使胸甲还在,剧烈的疼痛还是使蝙蝠侠无法控制地跪倒在地。稻草人的手下一定使用了铜指节套,这让他们的每一击都具有威胁性。

这时他通过余光看到,Jason正跪着切割绑着Tim的绳子,而Dick的双手已经自由了,正在解决脚腕上的束缚。还有Damian……天杀的,稻草人抓住了Damian。恐惧在Bruce心中不断升腾,那些都是他的孩子,他当初到底为什么要将他们拽进这种生活!这样一次又一次地遭受危险……

“蝙蝠侠,低头!”Dick突然冲他大喊。Bruce下意识地低头,锋利的刀刃险险擦着他的头发呼啸而过,他抓准时机用扫腿放倒了两名敌人,紧接着飞快起身,手里抓着有不知道是谁扔过来的Tim的长棍,决定使出全力解决这些人,只要不打死就行。稻草人给这些人下药之后,他们精神亢奋,不知疲倦,Bruce不得不对他们使用那些可以将人击昏的体术。

那样的重击足以致命,但是在击碎头骨和击碎下颌骨之间,Bruce总能完美的把握那个限度。他的道德底线不允许他杀死任何人,而应该接受法官、陪审团和行刑人审判的也永远不会是他。他清楚法律体系也有致命的缺陷,但总得给它一些机会来行使它应有的使命。

他已经干掉了超过半数的敌人,但这离他的目标还很远——他要救出他的孩子们并带他们安全离开这里。然后他看到Jason站起身来大喊,让所有人关掉夜视仪。他默数到三,紧接着死死闭上了眼睛,在瞬间迅速关掉夜视仪。强光在房间里爆射出来,稻草人的手下们因突如其来的强光而措手不及,这给了蝙蝠侠击倒他们的绝佳机会。

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每一个孩子都经受过他的训练,又彼此学习,互相吸取经验。他应该对他们抱有信心,这些孩子们有能力保护好自己和其他人。他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战斗,并取得胜利。

他向他的对手们微笑起来,摆好了攻击的姿势。

*

Jason能看出来,在这种情况下他们的夜视仪不再能提供优势了。稻草人在近乎享受地欣赏着这场战斗,老鼠此时也不再畏惧他们,黑暗和污秽是它们的领地。是时候改变一下战斗环境了。

“关掉夜视仪!”Jason大喊,然后默数到三,同时暗暗希望除稻草人和他的手下之外的所有人都已经做好了准备。紧接着他扔出了满满一把闪光弹,在猛然爆发的强光下,老鼠们立即退去了,但这并非长久之计,尤其是在这些老鼠很饥饿的情况下。

这时从稻草人躲藏的角落里传来击掌声,Jason转过身,看到Damian被交给了另一个仆人模样的人,那个杂种长得像人和老鼠的结合体。他的鼻子和下巴是尖的,窄脸,锋利的颊骨让他显得很消瘦,一缕缕白色的头发粘在他的圆脑袋上,他的两只耳朵像老鼠一样立着,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下快速眨动着,看上去几乎没有眼白,他笑起来的时候,Jason只能看到那一排锋利的前牙。操,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里稻草人变得越发诡异了。

“听着,稻草人,放小孩走。”Jason说道。

这么干不会管用的,但值得一试,而且至少可以为蝙蝠侠干掉剩下的15个人争取时间。Jason暗暗做好行动的准备,如果此时还处于他的巅峰状态,那么他早就出手了,但他清楚自己的肋骨是个负担,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让稻草人看出他的虚弱不会是件好事。

“我不觉得自己认识你,”稻草人的目光穿过他们之间闪光弹发出的白光,瞪视着Jason,“来别人家做客的时候不介绍自己,这是很粗鲁的行为,如果是在我的老家,你会受到处罚的。”

“是啊,你的祖母难道没有因为这个把你锁在阁楼里吗?”Jason嘲笑道,“还是你爸爸已经这么干了?哦不,等等,他不爱你,又干嘛留在你身边?是吧没错,你就是个除了书一无所有的可怜虫,根本没人爱你。”

“你这傲慢的小鬼!你怎么——你怎么敢这么说话!”狂怒使稻草人颤抖着,他的手扬起来,Jason能看到他握着毒气弹。

“呼吸器!”Jason再一次大吼道,下一秒毒气弹就在他旁边爆炸了,绿色的烟云围绕着他升腾而起,他屏住呼吸将呼吸器塞进嘴和鼻子里,他一直不喜欢这东西,但这个时候它很有用。

“我们的被收走了。”夜翼叫道。

操,他之前怎么就没有想到!他的兄弟们本来就已经中了毒,而现在他很可能已经害他们吸入了更加糟糕的毒气。他冲回Dick和Tim原来躺着的位置,两人正在那里咳嗽着。好吧,至少现在老鼠们撤退了。

“有多糟?”Jason叼着呼吸器说道,一边用力挥散那些绿色的烟雾,好让他检查Dick的眼睛。

他的瞳孔看起来差不多是正常的。

“我没感觉到有什么不同,”Dick安静的说道,而Tim在一旁点头表示同意,“或许刚刚的解毒剂起了作用。”

他们通常没这么幸运,但Jason就姑且把这个当成是一场胜利了。Dick马上就要割断Tim手上的绳子了,而蝙蝠侠在战斗中已经占了上风,只有Damian那里状况不妙。Jason必须采取些行动。

他弯下腰将枪塞进Dick的手里,Dick疑惑地看着他,他只是摇了摇头,近乎耳语的低声道:“里面还有两发子弹,确保每一发都派上用场。我去救小孩,相信我,好吗?”

“你是谁?”稻草人透过渐渐散去的烟雾盯着Jason,“你不是我认识的小鸟或者蝙蝠,但是你身上有一些让我觉得熟悉的地方。”

Jason向前踏了一步:“你伤害到我的感情了,稻草人,你居然不认识我。我们之前可是一起玩的很开心,你把我绑起来然后要挟蝙蝠侠,想要干掉他,不过,你看,直到现在我们还是活蹦乱跳的。”

“神奇男孩?”稻草人看上去很疑惑,那个老鼠模样的小个子男人用胳膊卡着Damian的脖子,一支注射器就悬在那里,“不是那个杂技演员,也不是那个侦探。不对,你是小丑打发掉的那个,他说他杀了你,我敢肯定他的确这么做了。”

“但是我并没有死去多长时间。”

“真调皮,真调皮。”稻草人的脸上浮现出阴森可憎的微笑,“有人泡过拉撒路池了,我能在你身上闻到它的腐败气味,那种灵魂腐烂的味道。”

“别听他的。”Dick低声道,同时站起身来,隐蔽地寻找着合适的射击角度。Tim就在他旁边,身形不稳,但已经可以站起来了。

Jason又向前两步,举起手来以示他没有携带武器:“你知道我复活之后想起来什么了吗?我想起来你是个彻头彻尾的懦夫,Crane,恐惧和疯狂从来就没有远离过你。”

“很明显,你一点都不在乎这个男孩的性命。”除了Jason以外,稻草人的话似乎还在说给其他人听,老鼠男手中注射器的针尖抵上了Damian的皮肤,“你想听他尖叫吗?孩子们吓坏时发出的声音最令人愉悦了。”

*

“不!”蝙蝠侠喊道,同时敲晕了他的最后一个敌人。所有人都转过头去看着他。

“罗宾,下落!”Jason大喊,在Damian迅速利用他的体重摆脱老鼠男禁锢的同时,他向前冲了三大步,猛地沉下身子。Bruce看到他最小的儿子沉重地滑落到了地面上,下一秒Jason已经保护性的将孩子拥进了怀中。

就在Jason一系列动作的同时,Bruce看到Dick抬起了手中的枪,行云流水般瞄准目标,子弹脱膛而出。他眨了眨眼,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接下来的几秒内他发现自己在吼着“不!”,但却心知肚明这么做没有任何用处。

第一发子弹准确地命中了稻草人的胸膛,正中心脏,冲击力让这个高大而形销骨立的人向后倒去,撞上了混凝土大门。Jason抱起了罗宾,让小孩靠在他宽阔的胸膛上,老鼠男正俯身去抓Jason和Damian的同时,第二发子弹击中了他的脖子。

Dick举着枪站在那里,冷血地射杀了两个人……蝙蝠侠狠狠地眨着眼,想要把这幅噩梦般的场景从脑子里赶出去。

但是没有血。为什么会没有血?

“麻醉枪,”Tim一瘸一拐的走到蝙蝠侠身边,摇了摇他的胳膊,“只是麻醉枪,没人死掉,放心。”

蝙蝠侠这才猛地回过神来,回身一把抱住了Tim,用力到像是恨不得把他揉进自己胸膛里似的,就那么紧紧地抱着。瘫倒在地上的一个人此时迷茫的抬起了头,蝙蝠侠踹了他一脚,他又倒回地上,彻底起不来了。

“没事了,蝙蝠侠。”Tim说着,一边回抱住Bruce,“我们都没事。”

*

“操!”

混乱中Jason突然感到有针头滑过皮肤,然后刺进了他的脖子,他尖锐的吸了一口气,下一秒老鼠男的身体就沉重地倒在了他的身上。Jason无法在不扯到肋部的情况下把他推下去,他已经在挣扎着呼吸了,这时他别无选择,只能继续躺在这里动弹不得。Damian在他身子底下尴尬地推他,那个恶心的老鼠男还压在他身上。

他看不到稻草人了,但Jason知道Dick已经用麻醉弹放倒了他。就算逃到了这下水道里,这恶棍现在还是逃不脱失去意识束手就擒的下场。

“你压到我了。”Damian抱怨道。

Jason故意将身体的大部分重量压在小孩身上,尽管这个动作让他的肋骨痛得要命。

“闭嘴,白痴,我刚救了你的命。”

Dick第一个冲了过来,把稻草人昏倒的手下拖到一边,扶着Jason坐了起来,然后立刻伸手去碰他受损的肋部:“你能呼吸吗?”

“现在还可以。”

Damian在一边想要溜走,Dick拽住他,然后狠狠给了孩子一个拥抱。紧接着他放开Damian,一只手轻轻搂住Jason的后颈,他的额头贴上Jason的:“别再那么做了。你冲过去的时候在我瞄准的轨道里,我可能会误伤到你的。”

“最糟不过是中了麻醉弹而已,再说,我清楚布鲁德海文警局打破了射击记录的菜鸟警官究竟是哪一位。没什么可担心的。”

Dick拿开了他的手,然后死死地盯着它。他的手上有血,闻起来带着化学试剂的味道:“Jay?”

Jason的目光落在Dick的手上:“哦,老鼠男用他刚抵在Damian喉咙的注射器刺了我,我提到这个了吗?”

“你没告诉我。”Dick声音里紧绷绷的担忧已经要到极限了。

Jason看着Dick脸上的担心傻笑起来,拍了拍他哥哥的脸颊:“别担心,兄弟!我会没——”

他的意识突然一片黑暗。

Jason失去了意识,他向前倒去,摔进了Dick的臂弯里。

“蝙蝠侠!”

*

“Jason。”

Jason感到自己在迷雾中沉浮。

这样的感觉最近他已经体验过很多回了,但此时此刻,时间似乎已延伸至永恒,他好像一直都呆在这片浓雾当中。

他在半梦半醒之间漂浮着,意识和身体互相分离着,似乎它们的再次结合只会让他后悔。是的,剧烈的疼痛此时应该正在折磨着他的身体,这是他大脑的自我防御机制在起作用。这种状况他经历过很多次,经验因此而来。他15岁时被人用撬棍殴打至奄奄一息,那时他甚至不确定他的思维是否还留在身体附近。

或者,也许那时他只是没办法将自己从正在发生的一切中隔离出来,毕竟他已经要死了。因此他的思维需要意识到并充分理解,这已经是你人生的最后几分钟了,你所拥有的就只剩下这么多,你应该利用最后的这几口呼吸来做些什么。

“Jason,醒醒。”

又有人在握着他的手了——这是他完全清醒后意识到的第一件事。他忍不住微笑起来,想着自己会看到Dick坐在他旁边紧紧抓着他的手,然后缓慢而虚弱的睁开了眼睛。

但那不是Dick。

“Bruce?”

他的声音听起来跟耳语差不多,但Jason已经尽力大声了。他的喉咙火烧火燎的,就好像之前他过度使用声带了一样,但他明明一直都昏睡着。

“我就在这里。”Bruce轻声道,依旧握着Jason的手。

紧接着他叫来了Alfred。他们帮着Jason坐起来,用吸管喂了他一些冰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这让他干涩的嗓子舒服了很多。

Jason很疑惑:“我睡了多长——”

听起来像是有沙砾卡在他的嗓子里一样。

“大概12天。”

他猜想自己的眼睛此时一定瞪圆了——他怎么可能昏迷了那么长时间?

自睁眼以来,他第一次认真地打量四周,然后意识到他正呆在韦恩宅里。他们没送他去医院,Bruce带他回了家,这或许意味着当时常规的医院已经没办法治好他了。

“我的嗓子?”

Bruce的表情有点奇怪:“你的声音会恢复的,现在别给你自己太大压力。恐惧毒素的——它的效力很强,你一直在……尖叫。”

Jason渐渐回想起来了。那剂毒药让他尖叫并昏迷了两个星期,这种剂量完全能杀死Damian。他突然很庆幸自己想不起来多少昏迷之后的事了。

“那稻草人呢?”

“消失了,当时给你解毒要比追他重要得多。说到解药,”Bruce苦涩地说道,“我们尝试的每一种解药配方都不管用,而研制新型解毒剂需要耗费时间,大量时间。”

“我不记得了。”

“那很好。”

*

第一次从昏迷中醒来之后,Jason经常在睡梦中频繁地醒过来,就好像他之前12天的昏睡换来了现在经常性的清醒。每一次他醒来的时候,不管白天还是黑夜,他的身边总有人守在那里,握着他的手。

他开始期待那种触感,就好像某一天它就会消失不见似的。

大多数时候,Jason醒来时会看见Dick那兴高采烈的脸庞。有时他本能地想一拳挥上去,得了吧,没人应该整天都看起来那么高兴。

“迪基鸟,”这天Jason发现Dick躺在他旁边睡着了,他们的手依旧交握在一起,他低声耳语道,“醒醒,漂亮的小鸟,别人会说闲话的。”

“随他们说,躺回去睡觉,Jay。”Dick睡意朦胧地嘟囔道,又蹭过来一点。Jason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抗拒Dick,他很温暖,也很有安全感,而这张床比Jason很长时间以来睡过的都要大得多。

他任由自己的掌心和Dick的贴在一起,又闭上了眼睛。

*

Damian第一次叫他起床的时候,Jason差点犯了心脏病。他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动作过于剧烈,以至于他的肋骨发出了危险的摩擦声。

“怎么了?怎么了?我醒来了,发生了什么?”

“你刚刚……”Damian盯着他,他橄榄色的皮肤此时奇怪地苍白着。

脸颊上传来的钝痛告诉Jason,Damian刚刚在他脸上来了一拳好叫醒他。

“你打了我一拳?”

Damian咬了咬下唇,看起来很尴尬,不过还是严肃地点了点头:“你又在尖叫了。”

Jason之前被告知,这个星期他的状况已经好了很多。他不记得毒素带来的最糟糕的影响是什么,这看起来是个大错,但他所受的折磨一定让看护他的人们相当难受。

他经常从深度睡眠中醒来,完全不记得之前梦到了什么,却抬眼看见Bruce、Dick或其他人苍白的脸庞,他们在过去的几分钟内试了各种方法叫醒他,把他从他们所想象到他正面对的噩梦中拽出来,Jason都能看见汗珠从他们的额头上淌下来,但他却从来不记得之前的梦境。他觉得自己大概永远都无法习惯这一切。

“抱歉。”Jason说道。

他知道自己的尖叫让所有人都不好受,但他已经尽力了。他只是无比庆幸自己不记得那些会带来痛苦的梦境,当年他从自己的坟墓里爬出来之后,这样的梦折磨了他很长时间。

能够忘记它们,他非常高兴。

*

Tim总是在他醒着的时候来,Jason很感激这点。男孩会带着书过来,尽管Jason的精神状态已经好到能够自己阅读了,但听别人朗读总能让他放松下来,而Tim似乎完全清楚Jason成长过程中喜欢过哪些书籍。

“是阿福告诉你我所有秘密的吗?”Jason有一天问道,“还是你去查了哥谭公共图书馆的借阅记录?你是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些书的?”

Tim摇了摇头,好像答案显而易见似的:“你意识到他们什么都留着了,对吧?至于你的所有东西?它们在你的房间里放了很久,那房间一直都是原来的样子,但最后还是阿福把东西整理好放进了储藏室。”

尽管Jason曾设想过几回,但他从不知道原来是这样。

他早应该知道的。

Tim朗读的那一本《华氏451度》和他很久之前拥有的那本不仅是一个版本——那他妈的根本就是一本书。他知道如果现在去翻开那本书的扉页,他还能够找到当年自己用幼稚的笔迹潦草写下的“Jason Peter Todd”。

Bruce用蝙蝠洞里的那个玻璃匣子使“Jason Todd”变为永恒,他又怎能不同样保留下Jason童年时期的卧室呢?好吧,至少他们没让他在那间屋子里养病。

“上帝,”Jason说道,“当时那间屋子可是个棒呆了的地方,怪不得你想当罗宾。”

“蝙蝠侠需要罗宾。”Tim简单道——每次谈到这个话题时他都是这么说——然后打开书接着读了下去。Jason将这个作为他们之间“休战”的信号,Tim和他或Dick有很多不同,而他决定尊重这些不同之处,并且开始喜欢这个男孩。

Tim的身上有着很多属于Bruce的优秀品质,而当Jason自己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患了流感难受到无精打采时,一直都是Bruce给他读故事的——他试着不去想这些。

而如今,他似乎变得和Tim有些相似。Jason逐渐发觉,他和Bruce争斗的欲望减弱了,内心的恨意也不像从前那样焦灼,他开始想和Bruce交流。

之前他没有家人,而他得到的第一个也不是和蔼可亲的那种类型。他所拥有过的最接近家庭的存在,就是Bruce和其他的几只小鸟。但是Jason害怕他们之间的融洽关系不过是虚幻的存在,害怕他所做过的错事随随便便就能把他送进监狱,或者阿卡姆,或者更糟。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再忍受来自他人的抗拒。

*

“人们觉得有人把红头罩赶出了城。”有一天,Damian突然说道。

他正坐在Jason的床边,做着学校的数学作业,即使他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解决微积分之类的高数问题。蝙蝠家的每一个孩子都要上学,没有商量的余地,Jason很欣赏Bruce试图让他们享受一点正常生活的努力,但事实上,他们的生活离“正常”远了不知道多少。

“比如说谁?”Jason问道。

他的声音已经恢复正常,肋部的伤也差不多痊愈了,每星期可以进行有节制的锻炼。是时候回家,让他的生活重新回到正轨了。

“没准是蝙蝠侠,又或者是黑面具之类的人。”

“得了吧,”Jason嘲笑道,“就是给黑面具一辆车和地图,他也没办法把我赶出城(drive me out)。”

Damian哼了一声。Jason很喜欢小孩身上的这一点,他开始说新笑话,而Damian奇怪地成为了一个有鉴赏力的听众。

他正琢磨着还有什么笑话能说给小孩听,Damian突然极其罕见地紧紧抱住了Jason,像这种拥抱,他通常都是预留给Grayson的。

“嘿,这是为了什么?”

“你救了我的命,之前我没有机会对你当面说谢谢。”

“事实上,是救了我们所有人的命。”

Dick推开沉重的木门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Tim。

“这是不是意味着我们都要抱抱他?”Tim问道,但他好像已经知道答案了。

“完全没错!”

Dick笑的像个白痴,紧接着两步跳到了床上,向Jason大展双臂扑了上去。

“靠,我的肋骨,你个傻缺!”Jason尖锐的吸了一口气。

下一秒Dick猛地严肃起来,他立刻去摸Jason的肋部,检查有没有新的伤:“哪里感觉痛,小翅膀?”

“怎么,你想吻一吻那儿然后‘痛痛飞走’吗?”

Jason大笑起来,轻易接下了Dick装模作样的拳头,但接下来,他没能成功避过Dick的“挠痒痒大法”。

“Okay,Okay,别闹了!我认输,大哥。”Jason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就是个混蛋,”Dick轻轻擂了Jason的肩膀一拳,“我还以为我伤到你了。”

“你总是伤害到那些你爱着的人。”

Jason的口吻完全是在开玩笑,但Dick一定从Jason的脸上读出了些什么,他认真道:“我们当然爱你,你是我们的兄弟,你清楚这个,对吧?”

Jason哑口无言,他感觉到那三双蓝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他。

“Jason,你知道你是这个家庭的一员,不是吗?过去的几周、过去的几个月还没有向你证明这一点吗?”

Jason艰难地吞咽了一下,移开了视线:“听起来很棒,但是时候重新接受现实了。我需要回家,让所有事情回归正轨。”

“而‘正轨’是指什么?”Tim问道,“你回去继续当个白痴,拒绝跟我们说话,并且不让我们帮你?”

Jason转过头看向Tim,男孩的脸因为愤怒而涨红了,他没想到Tim的反应会这么激烈。

“不,”他有点结巴,“我——我没办法再跟以前一样了,但是你们得理解,这些事对我来说不一样。这很复杂。”

“你没有必要把事情看得那么复杂。”

Bruce的声音从门外传来,Jason把脸埋在了掌心里,这和他所设想的离开庄园的情景完全是两码事。

“我知道你依然在对我生气,从前发生过的那些事情,或许我们永远都没办法否认它们的存在,但这不意味着你不属于这个家。这里的大门永远向你敞开着,Jason,而且你的兄弟们想让你回来。”

“那你呢?”Jason忍不住问道,“你难道没想过把我关起来,好阻止我伤害任何人——或者杀死任何人吗?”

“就我所知,最近超过一年你都没有碰过别人性命,我很清楚你所做出的努力。”

“所以你们打算给我发一枚小红花,然后邀请我星期日回来吃晚饭吗?”

Tim的声音听起来很挫败:“你就不能停下你的讽刺,然后接受你是这个家庭一员的事实吗?我们需要你,所有人都需要你,或许除了Dick以外没人擅长说出这种话,但这的确是事实,你心里也清楚。我们到底怎么做才能让你相信这一点?”

“你们没必要做任何事。”

Jason只能想出这句话作为回应,他不知道该对Tim说些什么。

“胡说八道!”Tim罕见地暴怒了,“你在等着我们让你失望,等着我们转过身出卖你,等着我们说出你太糟糕了无法成为我们的一员,我们根本不想见到你这种话,我告诉你,这些都是胡扯。你——你曾是罗宾!你永远是我们的一员,不管你是否还信任我们,事情就是这样,我们不会放弃家人!”

Bruce宽厚的手掌放在Tim的肩膀上,Jason读懂了其中“停下来”的含义。罗宾时期养成的条件反射打断了Tim接下来的话。

“对每个人来说,这几周都过得相当漫长。”Bruce说道,“给Jason点时间来弄清他需要解决的事,好吗?回归家庭的邀请永远不会过期,当Jason准备好了,他知道我们在哪里。”

他按着Tim的肩膀,引着他走出了房间,Damian紧随其后。Dick给了Jason一个悲伤的微笑,转身向门外走去。

“Dick?”

Dick停下了脚步,走回床边。

“我没有说不要。”

“我知道,Jay。”

“我只是需要时间去——我是说,已经过了很长时间,你懂吗?”

Dick点了点头,在床上坐了下来:“你没必要解释,小翅膀,需要多长时间都没问题。Bruce懂得的,或许他比其他人都要懂你。”

“我没想到Tim会那么生气。”

“你要记得,Tim成长的时候你是罗宾,他注视着你,敬佩你,当你死去的时候,他真正弄明白发生了什么。看到蝙蝠侠那时一点点失去底线,他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Tim非常认真的对待他的职责,是因为他仰慕你,Jason。”

“见到我之后,他对我的印象一定一落千丈,可以想象。”

“别这么说,”Dick说道,“别表现得好像你是个坏人。”

“我又不是天使,你知道我——”

“我们都做过让自己后悔的事情,但你是我弟弟,Jay,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Jason大笑出声:“是吗?我可是记得当年你有多受不了我。你觉得我是个吵闹的街头小混混,冒犯了你的恋父情结。”

Dick瞪着他,Jason感到自己的脸烧红了:“对不起,我不是说——”

“没错,你就是那个意思。”Dick起身向门外走去,“你说得对,或许你现在是时候回家了。再见。”

“Dick。”

他这次没有回头,只是反手关上了门。

“操!”

Jason狠狠地用手捋过自己的头发。他需要离开这儿,然后花点时间看清楚所有事。再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了,他发现自己的衣服干干净净的挂在衣柜里。他穿戴整齐,潦草地写了张便条,然后从窗口跳了出去,没入了浓重的夜色当中。他准备步行到大路——新鲜空气对他有好处——然后搭个便车,或者打电话叫出租车过来。

他最好独自一人呆着。

*

Jason没有指望他的公寓里有什么正等着他回来,但当他打开门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几个手写的大字:“欢迎回家,Jason!”这让他的心脏抽紧了,因为这明显是Dick和其他两只小鸟做的,想让他康复回家后一眼就能看到。

他的公寓一尘不染,但Jason躺在轮床上被推出来的时候,它留给他的最后印象不该是这样的。有人给他换了新床单,在浴室放上了新毛巾,冰箱被食物堆得满满的,而不仅仅是冻披萨和过期的酸奶。

Jason悲伤地看着Dick最爱的六罐装啤酒、Tim的能量饮料和Damian蠢蠢的欧洲汽水。他们在试着告诉他,他们想成为他生活中的一部分,但瞧瞧他都做了什么?一稍微有点焦虑就去依赖他们的帮助,作为“回报”,他还伤害了Dick的感情。

这就是Jason向来不热心于“构建快乐家庭”这类事情的原因,在这方面他蠢透了。

他爬上床,躺在那里很长时间,毫无睡意。

他必须做些什么来弥补这一切,只是,现在他还不太清楚该怎么做。

*

三天后的晚上,Jason站在房顶上,俯视着下方的金融区。他很少来这一片地区,事实上,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里停下来,但很快,他听到有人轻巧地落在他身后。

“你是个混蛋。”Tim走上前,和Jason肩并肩站在房顶的边缘,“那些想要帮助你、想成为你生活一部分的人们就在你身边,你却不断地推开他们,根本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Jason认为他活该得到这句评价,但亲耳听到依旧让他很难受:“先下手为强。”

Tim摘下了他的兜帽,露出眼睛:“你认真的?”

“这大概是我还小的时候学到的第一件事,红罗宾。如果直到事情真的发生,你才采取行动,那就已经晚了。先动手,下手要快,要狠。”Jason直视着男孩,他戴着多米诺面具而并非红头罩,这时,他摘下了面具,“你清楚我是在哪里长大的,我就是个疑心病很重的杂种,你应该早就知道了。”

Tim摇了摇头:“我不明白。我还以为你现在已经搞清楚我们不是你的敌人了。”

“我花了很长时间来弄明白这点。”

“毫无疑问。”

他们站在那里,听着脚下城市的人声喧嚣。

最后Jason说道:“下面什么都没发生,今晚的巡逻到此为止怎么样?”

“然后呢?”Tim谨慎地问道。

“我家冰箱里有一堆能量饮料需要处理,我正打算去买披萨,但是不想一个人吃。”Jason诚实道。

“你确定?我是说,你没必要感觉自己有义务这么干,我们又不是家人什么的。”

“Tim,我认输,好吗?”

男孩笑起来:“好吧,但是你最好赶紧与夜翼和好,这两天他快把我们逼疯了。”

*

“你和Grayson绝对不能再这么下去了。”Damian落在房顶上,站在Jason身旁。他穿着罗宾服,但这回Jason能看到蝙蝠侠的身影就在另一幢高大建筑顶端,远远冲这边点了点头。

“他不会站在那里听我说话的,小孩。”Jason解释道,“相信我,我试过了。到目前为止,我跟在他身后一直穿过了城市的整个西部,最后终于在码头上的一场帮派火拼那儿截住了他。直到主谋被放倒之后,他看起来还是很失望。”

“十分钟以后他会去15号街和大路的交汇处。”

“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红罗宾向他汇报你在那里陷入了麻烦。”

Jason眨了眨眼,摇头道:“这不是个好主意。”

“已经晚了,我建议你赶紧过去,然后在几分钟之内搞定他。你还有时间准备好道歉词。”

Jason笑了:“你可真是个爱发号施令的罗宾。”

“我比你们更能胜任这个职位。”

笑声从Jason的喉咙里钻出来,他给了Damian一个拥抱:“谢了,孩子。对于弟弟来说你还不错。”

Damian看起来很高兴,但紧接着他恼怒地翻了个白眼:“如果夜翼到那里的时候你还没去,那这些就白干了。快去!”

Jason飞快地揉乱了小孩的头发,然后两步助跑冲向房顶的边缘,与此同时钩爪已经发射了出去。这种荡着细绳在空中滑翔的感觉,他永远都不会厌倦的。

*

当他降落在15号街口房顶上的时候,Jason感到呼吸困难。他必须要逼自己一把,但最终他还是会搞定夜翼的。当然,此时他刚刚愈合的肋骨又在抗议了,于是Dick到达的时候就看见Jason坐在那里,正尝试着平复呼吸。他立刻落在Jason旁边:

“怎么了?你受伤了吗?”

双手轻柔地拂过Jason的胸膛和肋部,检查着有没有明显的伤口。他挥手打断Dick,摇了摇头。

“只是——有点——喘不上气——”

Dick在他身旁蹲下,怀疑地盯着他:“你不是真的有麻烦了,对吧?”

“不是,但——”Jason急忙伸手抓住了Dick的胳膊,“请你别离开。对不起,我真的非常、非常抱歉我对你说过那些话。”

“很好,”Dick说道,“你已经道过歉了,现在放开我,我还有工作要做。”

“不要。”

Dick攥紧了拳头,Jason有一瞬间还担心了一下自己会不会被胖揍:“放、开、我。”

“除非你听我解释。你想让我们真正成为一个家庭,你的渴望是那么强烈,但是我很抱歉你不得不对我的一切全盘接受。有时候我就是个混球,有时候我会抓狂,因为在我长大的过程中从来没人给过我足够的关爱,而现在你又是那么关心我,我他妈的吓坏了。”

“你究竟在说什么?”

“我是说,我已经在城里到处跟着你一个星期了,看着你救下所有你找到的人。你快把自己累死了,就因为你在对我生气,也对你自己生气。”

“别把自己看得太高,红头罩,这跟你没有半点——”

“当初你没有救我,Dick,你那时甚至都不在地球上。”Jason摇了摇Dick的肩膀,“我从来都没有责怪过你,那种情况下你不想要我这个弟弟,我原谅你了。”

“我从来没有说过——”

“你恨我有情可原。他踢你出伙,然后我凭空出现,占据了你的生活、你的制服、你的地位。我现在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感觉了,是挺操蛋的。”

“那同样不是你的错,”Dick说道,他的态度渐渐软化下来,Jason感到他的肩膀也不再那么紧绷着,“又不是你自己想来当罗宾的。”

“然后我害死了自己。”

Dick摇头,他的嘴角紧紧抿着:“阿福告诉我这个消息时,我不可置信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两个月,但直到现在才有人告诉我。我感到——我觉得我让你失望了。我本来可以救你的,我本来可以成为你的导师、你的哥哥,但愤怒和自私让我忽视了你当时正经受的一切。我真的很抱歉,那时我不在你身边。”

Jason猛地抱住了Dick,感到Dick同样用力地环抱着他的肩膀:“我从没想过和你争斗,我只是——只是——想让我的兄弟回来。”

“你是没法摆脱我的,小翅膀,”Dick说道,“你没法那么轻易就甩掉我。”

“我真的很抱歉。”

“我也是。”

“我们能从这个房顶上下去,找个别的地方呆着吗?我不想被企鹅人抓到和别人拥抱,然后再被他狠狠嘲笑。我家有你爱喝的啤酒。”

“是这样吗?”

“没错,是几只小鸟留在我家冰箱里的。”

等到他们回到Jason的公寓时,那儿的窗户已经大敞着迎接他们回来了。

“披萨应该马上就能送到了,”Tim轻松道,一边从冰箱里取出另一瓶红牛。

Damian抿了一口汽水,对着Netflix的搜索记录眉头紧锁:“Todd,你居然在看‘恋恋笔记本’?即便是对于你来说这也太可怕了,你有自毁倾向吗?”

“别批评我,小鬼。”Jason摘下他的多米诺面具,脱下厚重的摩托夹克,然后走回卧室去换衣服。

*

这天晚上,Jason的公寓里有着披萨和啤酒、糟糕的丧尸电影和更糟的笑话,这些笑话大多数都是Jason说的,因为如果你经历过死而复生,那么自嘲这件事会简单许多。蝙蝠侠能看到他们四个挤在Jason上世纪五十年代的旧沙发上,推推搡搡地争夺空间,互相像掷手榴弹似的扔饮料和遥控器。

他的孩子们呆在一起,他们很安全。

他知道他们会互相照看彼此的,这点他完全确信。

他俯视着整座城市,宁静在他的灵魂深处渐渐沉淀下来,夜色中,他感到无比安心。

一切都会变好的。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