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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點的魔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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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克在第一個音落下時摘掉眼鏡,他揉了揉鼻樑,順勢用掌心按摩眼窩,輕盈的古典樂在空氣中飄蕩,來來往往的人潮往出口移動,馬克低下頭,隱在電腦之後,避免不經意的視線接觸。

螢幕上的資料已進入檔案庫,白光熹微,隨著系統關閉逐漸幽暗。

身後的腳步融進地毯裡,他垂下視線,探詢逐漸接近的褲腳。
他讓自己放鬆肩膀,等待寬厚的掌心落上他的肩頭。
「有事嗎?」
青年湊近他的耳畔,「老大叫你等下先別走。」
馬克順勢側開頭顱,閃避過於溫熱的吐息,他低問,「只有我?」
空調很冷,他的呼吸平穩,掌心卻冒著汗。
「我不知道,」吉米聳肩,「老大不肯說。」
馬克抿唇,「我知道了。」他站起身,「我先把書放回去。」

 

馬克在書櫃之間穿梭,將歸還的書本一一歸位,擺正歪斜的桌椅,作完例行巡視,時間接近晚上十點,他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收拾東西,猶豫一秒是否要逃跑,但某個念頭制止了他。

馬克背著簡便的背包往休息室走去。
他推開門,室內一片黑暗,他伸手觸摸牆上的電燈開關,往下一按。
燈光與爆裂聲響同時出現,馬克迅速後退一步,順勢關門閃避攻擊。

「Surprise!」

什、什麼?
他從門後探出頭,休息室的長桌上擺了一個八吋蛋糕,上面插著一個數字蠟燭,他的視線滑過滿地的拉炮彩帶,一時間竟未能反應過來。
誰的生日?

吉米拍桌笑道,「看吧,我就說他不會記得自己的生日。」
「關燈,關燈!還沒吹蠟燭不能開燈。」
「應該先許願吧!」
「不是,要先點火!打火機呢?」
「不是拿在你手上嗎?」
「你怎不提醒我?」
三個人開始在蛋糕前爭論,馬克呆楞地看著他們。

平日教訓不守規矩的民眾總是板著臉的館長、看起來有些冷漠的安娜和熱情的青年吉米,在他進來這裡工作之前,他們就已經在這裡服務鄉民好幾年。
如果對於他們的工作表現選一個最佳的描述,那必然是迎刃有餘。
至少絕不像眼下的手忙腳亂。

馬克揉了揉臉。
他沒說,履歷表上的生日只是他隨意亂填的。
單純的善意那麼溫暖,像冬日的陽光。

他在掌心下調整自己的表情,希望他露出來的是真正的笑意,那兩分鐘裡他聽不見其他聲音,只聽見自己的喘息。
眼眶的溫度降了下來。

他拿開手掌,看見其他三人瞬也不瞬地盯著他。
他們沒有說話。
不是他聽不見聲音。
「謝謝。」
他把話說得很輕,假裝成無心。

 

蠟燭已經點上火,他關上電燈,室內只剩一簇光亮,火光在他的吐息前顫動,輕輕搖晃。
他凝視著火光,在黃藍的交界裡看見他以為自己不會看見的事物。

「快許願啊,馬克。」安娜輕輕催促。
「噢、呃,」他像從夢裡醒來,「第一個願望,我希望世界和平。」
「哇啊,大願望。」
「你想角逐諾貝爾和平獎嗎?」

馬克在火光後微笑。
「第二個願望,我希望我認識的每個人都平安健康。」
「謝謝你,馬克。」
「小子,你還沒活那麼長到要說這句話。」

馬克隱在黑暗中微笑。

「第三個願望。」
他深吸一口氣。
我希望我愛的人長命百歲。

火光仍在搖盪。
他盯著黃光,想的卻是專注地看著他,說「我們是瘋狂科學家」的那個人。

 

「好了嗎?」

他回過神來,透過火光看見屏氣凝神等待他的同事們。
「抱歉,」他搔了搔頭,深吸一口氣,在遺憾滑過之前吹熄了蠟燭。
黑暗籠罩整個房間。

「開燈,開燈!」
「你絆到我了,小心你的考績。」
「噢噢,別這樣嘛館長,下次買十六吋蛋糕給你。」
「那你給我全部吃下去,一點奶油都不許剩。」

 

光亮降臨時,馬克眨了好幾次眼睛才習慣光線。
他拿起刀,在蛋糕上劃下第一刀,精準地將蛋糕剖成兩半,切線完美的沒有一絲歪斜。

「哇啊,太厲害了,你以前是廚師嗎?」
馬克彎起唇,「不,我只是常用刀,切些小東西。」

 

蛋糕最後被吉米吃完了,馬克在館長的威嚇下妥協,喝了一口紅酒,熱意從胃裡暖上喉嚨,也許還有身體裡僅存的笑意,大家都喝了一些,舉止更加開放,吉米甚至跑過來摟他的頸項。
「嘿,你不是有一個正在外地工作的女朋友嗎?快打電話給她!」
「她現在也許睡了。」馬克溫聲回答,「吉米,你的酒量不太好吧。」
「別想轉移話題!」青年執拗地說,順手拿走他的手機,打開攝影畫面對著他,「至少對她說聲我愛你吧!」
「呃,我覺得——」

「你不說,明天就不用來了。」
「欸?」馬克錯愕一瞬,「等等——」
「說嘛,說啦我就把手機還給你!」

看著一溜煙就躲到館長身後的青年和威嚴的長者,再看向擺明看好戲的美女,馬克抿了抿唇,似乎在掙扎。
「小子,愛要大聲說。」
「或者,你可以把這杯喝下去。」
「哇安娜姊你夠狠。」

 

那幾乎不是選項。
假若他短期內想留在這裡繼續工作,就不能讓人看出異樣。
馬克慢慢吐息,如果只是自己手機的錄像,刪掉就好了。
要回報溫暖的善意,只有善意可以。
紅酒沒有奪取他的理智,也許是氣氛幹的。

 

那感覺很陌生,對著錄像頭說話,即使是來自自己的手機。
他逸開視線好幾次,不只是因為陌生,熱意從胃裡漫到喉嚨,導致他發出幾聲侷促的無意義的單詞。
「呃、嗯,呃——」

他看見吉米在手機後比了個加油的手勢,嘴型開開闔闔,青年的動作誇大而滑稽,他幾乎要笑出聲來。
緊張消退了不少,湧上的是臊意。
三個字看別人說容易,真要出口卻需要勇氣。
說起來,他有多久沒能對誰說這句話?

「我——呃,」
他再度撇開目光,露出尷尬而害羞的笑容。

吉米在手機後用大拇指比出失敗者的手勢,那猛然驅散他的理智,他再度看著手機,一口氣說,「我——」
字句卡在喉頭。
心跳聲忽然大的聽不見其他聲音。

 

然後,那個人在他眼前露出笑意。
像在笑他的膽怯。
用一貫溫暖卻帶有自信的笑容。

 

心在一瞬間變得柔軟,他鬆開嘴角,唇彎出柔和的弧度。
「我愛你。」

 

「哇啊——」口哨在結束錄像後響起,吉米順手拋還手機,「快發給她!」
馬克挑起眉,接回手機,暗自慶幸自己設了安全鎖,才沒讓青年繼續胡來。
但青年並未放過他,仍在身側絮絮叨叨。

「錄了卻沒發給她有什麼意思呢?」
「酒還在桌上,你自己斟酌。」
「或者,你其實想寄給我?」
「呃,不用麻煩——」

馬克在眾人的威逼下打開信箱,信箱近幾封都是館內通知的自動信件,吉米從他肩後探頭,迅速一點,打開新信件,「發吧!」

肩膀上傳來的重量像夥伴,沉重,卻令人心安。
馬克並未自覺地上傳了錄像,館內的無線網路加快上傳的速度,在他拖延時,檔案已附加完成。
「發啊!」青年又催促了一聲。

馬克的指節懸在收信人的上方,反覆猶疑。
這是最後一個機會。
也許還是發給他自己就好。

 

「快,快過十二點了。」吉米悄聲說道。
他抬起頭,察覺所有人都在看他。
時間快接近十二點,工作了一天,他們卻沒有回家,耗在這裡等他。

他看向手機螢幕,恍惚間又看見那個人朝他微笑。
也許打鐘的那刻,魔法就會消失。

他移動食指,在B的上方停下。
他想,他該發給他自己。

鐘響的那刻,指節落下。

 

 

「先生,有人透過薇若妮卡發給你一個錄像。」
「被駭了嗎?」東尼停下手邊的動作,「全面掃描檔案內容。」
「已經檢查過,錄像本身沒有問題。」星期五停了一會,小心翼翼地說,「您或許該親自看一下。」
東尼意外地挑起眉,「好吧,打開它。」

 

頻幕打在東尼面前,顯示寬度明顯是手機錄的,拍攝者不是專業,螢幕有些晃動,但這些都無關緊要。
他幾乎是摒住氣息,看著錄像的那個人幾度移開視線,他加大音量,深怕錯過任何求援訊息。

然後,那個人直視著他,說——

「我愛你。」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