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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與他的靈魂/Wolf and M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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邁可羅夫特深深吐出一口氣,讓在背後的水泥灰牆成為自己不致癱軟在地的支柱。

對方顯然經過縝密計算的時日讓他明白自己初始判斷地太過輕忽,那個頗具特色的手法與計畫在過去的數個小時內總讓他難以抹滅乍然驟起的異樣即視感。
而此刻,他將為自己輕率地忽視內心深處毫無理由的直覺指示而付出代價。

心臟狠狠地撞擊過胸腔,彷彿全身都將被肋骨內最重要的器官反覆地來回拖行,政府官員奮力用左手壓抑住自己胸臆間脈動過快的心搏,即使他明白自身的行為不過是徒勞無功。

來、來不及了──

右手驀然放開了緊握在手心中的木質傘柄,下一刻,被華貴西服完美包裹住的尊貴膝頭猝然跪倒在髒亂的水泥地上。
名貴黑傘倒落在地的聲響在夜色的死寂裡沉悶迴盪。

  ☂

「當蒸氣動力在大英帝國取代人力之前,總是有人要在機械般的日常生活中被耗盡與榨乾。這些基層職員忍受著高溫炙烤,他們與農夫和耕牛共同榮幸地成為建立這個國家的基石。」

雷斯垂德奔跑在悶熱的柏油路上,用盡全力追趕那個小偷、罪證嫌疑人、或是未來法庭上竊盜罪的被告時,少年時期曾閱讀過的那些關於種族主義的某段敘述突然堂而皇之地竄進他沒有多少思考空間的腦袋,銀髮探長的唇角不禁彎出一曲嘲諷。

至少他們的工作還有被蒸氣取代的空間。

浸潤汗水的襯衫黏膩地如同陷溺無法掙脫的沼澤,他無法克制自己在這一刻顯得如此苛薄。
觸手可及的距離被九十度轉角拉開了差距,他不耐煩地嘖了一聲,倏然停止步伐貼靠住牆角,深吸一口氣後,微微探頭。

火光乍現──

雷斯垂德驚詫地倒抽了口氣。
看見一隻黑狼撲倒在自己的嫌疑犯身上,而後者握槍的右手──他剛才竟然沒有查覺對方身上藏有槍支──無力地垂落在身側,頸項扭曲成難以置信的弧度,身下噴濺了一地的血跡。
他不自主地攤坐在地,恐懼如同數以千計的細蛇順著小腿蜿蜒而上,纏綁住他的四肢讓他動彈不得。而前一秒還在低聲咆哮的黑狼此刻抬起了頭,那雙難以辨識情緒的冰藍瞳孔如今正一瞬也不瞬地瞪視著他。

黑狼走下那個早已死透的男人,如同帝王巡視領地一般抬起牠尊貴的前腳,在他周圍緩慢地繞行一圈,彷彿在謹慎評估對手的份量與斤兩。

依照慣例,雷斯垂德在值勤的時候身上並沒有配槍,而這屹立逾一百八十年的傳統並不能擔保他的任何安全──除非莎莉前一晚暫放在他這的泰瑟電擊槍還有能夠發揮餘地的空間。
他咬著牙忍住恐懼,雙眼直視著黑狼,右手緩緩移到腰後,準確地握住那把唯一能夠保命的護身符──謝天謝地,黑狼不懂得使用槍支遠距離攻擊──然後迅速掏出、

所有他能夠自衛的舉動全部到此為止。

比他所能反應的時間更加短暫,那匹大型動物在他掏出武器的同時一躍而上,張口就將電擊槍一咬甩得老遠,黑狼迅即而巧妙地用四肢將他壓制在地,冰藍眼瞳近在咫尺,牠張口,露出兩排森白的利齒──上頭卡著依稀可辨的些許肉沫與腥紅──猛然低頭、

探長下意識地閉上雙眼,等待不過幾瞬的劇痛與喪生。事實上,根本沒有足夠的時間能夠哀悼自己的境遇,也沒有什麼傳說中的人生跑馬燈,他只來得及深吸一口氣,用力咬牙──

下一刻,一陣濡濕柔軟由下巴蔓延到眉間。
他錯愕地睜眼──這在當時並非明智之舉──旋即右眼也被黑狼舔拭而過,他用力眨了眨眼,查覺前一刻危及他生命的黑狼正順著他撐起上半身的動作後退,走下他的身軀。

 

當所有的感官恢復知覺,他才發現自己的腹部濡濕而異常黏膩,他低頭,謹慎地思慮沾染大片血跡的襯衫──事實上,他並沒有受到傷害,那麼流血的是、

 

那匹狼正注視著他。
彷彿在等待他詢問的視線,牠示意一般地抬起自己的左前肢,顯露出染血的腹部。

雷斯垂德瞬間意識到黑狼在奪取自己電擊槍的期間是拖著中槍的身體行動,然而那樣迅即而毫無哀鳴的俐落卻絲毫不若一般的動物,牠上前撲倒自己是因為看穿了自己妄想攻擊的意圖,一如牠毫不猶豫地撕咬前一個拿著槍口正對牠的嫌犯。

他不確定現在的動物是否有足夠的智商判斷手槍與電擊槍所帶來的威脅,但眼前的黑狼以那樣帶有洞悉一切的眼瞳注視他時,他不由自主地相信,牠確實明白自己在做什麼。
那麼剩下的問題是,為什麼自己眼下還活著。

不,不完全是因為黑狼中槍的緣故,以牠方才迅即的動作與蠻力,的確有足夠的機會咬斷自己的喉嚨,然而牠所做的卻只是甩開了電擊槍──然後舔了自己?
那種親暱已極的信任隨著狼將自己受傷的腹部袒露在他眼前的舉動透現而出。

牠的意思很明顯,牠沒有敵意。

雷斯垂德褶皺起眉心,看著那匹失血愈來愈多的犬型動物硬著氣不吭一聲地沉默,那種冷硬派的傲氣有種莫名刺目的眼熟意味──尤其那雙冰藍瞳眸的謹慎思量更是像極了、
不,那個人必然會以此深受侮辱的比喻而剝下手套扔在他面前。

 

雷斯垂德抹了抹臉,也抹掉那個毫無根據的想像。他直覺從衣袋裡掏出手機,打算撥電話給──誰?

警察?──他自己就是,而且這個轄區不歸他管。
動物管理局?──有這種單位嗎?
醫院?──等等獸醫院才對吧、

 

對,獸醫院!正打算按下查號台按鍵的舉動被驟然上前的黑狼一掌拍開,深色機殼立時被不平坦的柏油路刮出幾道深痕,雷斯垂德無奈地閉了閉眼,壓下火氣。

不要跟畜牲計較,不要跟一隻會要你命的畜牲計較,不要跟一隻會要你命但現在重傷需要你幫忙的畜牲計較。

默念三遍自我平復心緒,雷斯垂德攤開雙手,自暴自棄地對牠說話。

「所以,你想要怎麼樣?」

黑狼甩了甩尾巴,柔軟的細毛拂過銀髮探長的大腿,轉身朝前走去。踏了兩步查覺身後的人沒有跟上,回過頭,低低嗚了一聲。

還在心疼跟了自己好些年月的夥伴,雷斯垂德彎身撿起了手機,大踏步跟上了莫名其妙的動物,將死因莫名其妙的嫌疑犯留在現場,打算晚些時候用公用電話通知下屬來善後。

 

那匹狼──雷斯垂德再三確定自己不是在作夢,倫敦街頭真的有狼!
──逕自快走到定位,回頭又對著他吠了幾聲,他頓了頓,看見黑狼靠坐在自己稍早停放的車門邊,挺直脊梁,冰藍雙瞳帶著野性與警戒。

到底為什麼這匹狼的舉動如此詭異──卻彷彿對他如此熟悉?

他走上前,掏出車鑰匙開鎖,拉開了駕駛座的大門,黑狼即刻竄入後座,由椅背中間探出頭,他彷彿都能從那雙眼瞳裡看見何不發車的催促。

在經歷了整晚毫無理由的突發事件之後,雷斯垂德佩服自己在被黑狼擦撞同時仍能穩住身形不動如山。

他坐進了駕駛座,倒車迴轉的過程中透過後照鏡看見他的乘客已轉過身仰躺在椅墊上,閉目養息。

 

「相當規矩,嗯?」
『這是作為對閣下寬容的報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