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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授权翻译] 病非伤疾

Chapter Text

若是昨天如往常,现在他恐怕已经把昨天那事忘得一干二净了,但昨天不同。不知什么原因,他把昨天那段记忆反复咀嚼,到最后只剩下齿间筋骨,顽固不化。现在,那个男人的样貌已经烙进了他的脑子里,生动、明亮。一道白色闪电般穿过时代广场拥堵的交叉路口,巴基几乎反应不及,狠命踩下刹车,并向任何一个愿意聆听祈祷的神明恳求不要让自己的卡车被追尾,卡车的保险金会因为事故翻上三倍,那样的话他可就负担不起了。

他记得自己从侧面探身出去,气得满脸通红,纽约客风格地在空中挥着拳头。男人只是站在那,瞪大眼睛,扭头环视明亮的电视广告牌和曼哈顿中城那些闪闪发光的摩天大楼,看掉了下巴。

操他妈的鬼游客,巴基当时愤恨地想着,手在车窗外,对毫无耐性狂按喇叭的后车竖起中指。他气愤地攥着方向盘,指节发白,小心地准备再次踩下油门。正在此时,一个全身黑衣的男人走过他的车前,字面意义上的闲庭信步、穿越纽约最繁忙的交叉路口,对周遭所有愤怒的司机熟视无睹。

黑衣男人穿过一条条车道,在白上衣的男人身后停下来,后者仍然下巴悬在半空,一脸震惊地站在广场中央。好几辆SUV向交叉路口汇集而来,都急停在周边道路上,把广场围在中间,截断了往来车流,一群穿黑色战斗服的男女从车中涌下来,把广场中的二人团团包围。巴基看呆了,毫不在乎他自己也在阻碍交通。黑衣男人对白衣男人说了些什么,白衣男人还在喘着气,不停看周围,迷惑又怀疑。黑衣男完成了他的“演讲”,双手插进衣兜,审慎地看了白衣男人一会儿。白衣人一动不动,身体紧绷,似乎随时准备逃跑。巴基几乎以为他就要那样做了,下一分钟他就会转身拔腿,但男人只是叹气,看似放弃了,他低下头并且——

突如其来的喇叭声把巴基拉回现实。

巴基应该把这件事忘掉——如果换做平时,他肯定已经忘了,但那个白衣人似乎有什么特别,就是让他难以释怀。此时此刻,巴基看见昨天那人正坐在他贩卖点对面一家小餐馆门口的桌旁,和他的朋友服务员贝丝谈话,对于纽约这种城市来说,再次相遇实在太过巧合了,就好像全能的宇宙创造这种机会,正在暗示巴基什么,让他采取行动。

显而易见,巴基认为重逢是上帝希望他走出自己的卡车,给那个男人一点人生建议。

“嘿!嘿!你!”巴基喊道。餐馆外面还坐了其他人,他们都扭头看他,但巴基盯着他的目标不放。金发男人正单独坐在一张桌旁,心不在焉地在餐巾纸上涂鸦,直到最后一刻他才抬起头,意识到某个愤怒的家伙是在对他讲话。

“就你!”巴基重复道,伸出一根手指。

“我能帮你做什么吗?”对方问道,肩膀向后展开,操,这家伙个子真不小,即使坐着也能看出来。但巴基已经决定了,老布鲁克林血统让他义愤填膺,这家伙必须懂点道理。

“就是你!怎的?你是在牲口棚里养大的吗?”巴基厉声说道,他的音量很大,口音也变重了,“你妈没教过你过马路要看两边吗?”

金发男人皱起眉头,鼻孔翕动,“不好意思你说什么?”

“你看到那边那辆卡车没有?”巴基问道,并用拇指指向街对面他自己的食品摊货车,“没错,你昨天差点和那辆卡车的保险杠来个亲密接触,下次你决定去时代广场跑步的时候,拜托你了,甜心,为了所有人好,高峰时段过马路之前先睁眼看看!”巴基对男人吼道,对方身体向后靠进椅子里,好像被打了一拳,随后他的肩膀震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响,巴基迟了一秒才反应过来那是在笑,苦涩又刺耳。

“你大老远跑过来,是想打架还是想骂人?我看不出你想干嘛,但就为了我在马路上贪玩?”

巴基刚刚是这么说的吗?他回想了一下,技术上来讲,也许,巴基就是这个意思,“你必须道歉。”

另一声难听的笑,男人看起来疲惫不堪,他的身体每秒都变得更紧张,每说一个词脸色就更暗一点,“是呀,但不可能。如果你想让我道歉的话,你这做法可真是错得离谱。”

“哦你说是我的错吗?”巴基问道,他的语气意外地急转直下,即使在巴基自己听来,他的话中都带着威胁的意味,男人突然站起来,巴基毫不示弱。对方比巴基高一点,胸膛也更宽,但他的发型以及妈妈好儿子式的卡其布裤子大大中和了男人带来的威胁感。不过与此同时,男人全身紧绷,就好像一直在等待机会,对打架求之不得一般。

巴基怒吼一声,在他上前或者说出任何其他话语之前,对方已经迅速变成攻击的一方,令巴基始料不及,男人推了他一把,力气大得惊人。巴基立刻踉跄向后,正撞上一个路过的餐厅勤杂工。巴基反应很快,并未摔倒,但被他撞到的人重心不稳,向前摔去,手中装满脏餐具的大桶掉在地上,碗碟破碎的声音宏亮又突兀。

“巴基!他妈这是怎么回事!?”贝丝喊道,她朝那个勤杂工跑过来,“汤米,你还好吗?”

“操,实在抱歉,小子,你怎么样?”巴基边问边检查损伤。

勤杂男孩,汤米,抽了口气,“我没事,但那家伙……”

巴基回头瞟向身后,看到先前与他争执的男人已经跌回椅子里,手肘放在桌面上,手臂弯曲,护住自己的脑袋,全身都攒在一起。即使蹲在原地巴基也能看到男人正在颤抖,他立即便认出了这种症状。

操……这家伙是个退伍兵。

贝丝迅速绕过巴基,“先生?先生,你没事吧?“

“贝丝,别过去。“巴基警告道,他站起身,挡在身材娇小的女服务员身前,这家伙明显受惊了,无法正常思考。巴基这才注意到周围还有几个穿西装的男人,正绕过桌子走向金发男人的方向,他们的身体语言表达出攻击性。

“啊,嘿、嘿!巴基立刻制止道,他抬起一只手臂,对于那些人停在半路一点也不惊讶, “停在那别动, ”他命令道, “他已经被吓到了,用不着你们再去对他动粗……再者说,我相信如果你们靠近的话,他会把你们撕成两半的。”几个男人简短对视并点头,随后其中一人掏出手机。但巴基的注意力又回到痛苦的金发男人身上,他上前一步,仍与男人保持一段距离。巴基降低声调,以安抚的口吻问道,“嘿,伙计……嘿,没事吧?”

男人没有说话,只是用手臂更紧地裹住头部,他的答案显而易见。

巴基感觉自己心中裂了一道缝,他也有过完全相同的体验。

“嘿,伙计,我要靠近了,但我不会伤害你的,我保证。听我的话……你很安全。你很安全,你回家了。你需要为我做个深呼吸。”男人没有动,巴基拿了把椅子坐在男人对面,问道,“你能……能告诉我我们在哪吗?”

没有回答,所以他只能猜测。

“有沙子吗?”

停顿片刻,男人轻轻摇头。

“没有?好吧……那树呢?”

又一次停顿,然后是点头。

“好吧。这样,我想让你听我说话,行吗?仔细听我们周围汽车声,我们已经不在那里了。你现在在纽约,你很安全,没人会伤害你,懂了吗?我向你保证……我可以碰你吗? ”

没有回答,巴基屏住呼吸。他伸出两只手,手掌碰到男人放在桌子上的手肘,巴基的碰触很轻,隔着男人的皮夹克也许根本无法感觉到,但巴基需要把他拉回现实,所以他轻柔地加重手掌上的压力,如果方法得当,那能帮他叫醒这个大兵。”

“你在纽约,你很安全,没人会伤害你。”巴基柔声重复道,两只手都更用力一点,他感觉男人一时紧张,但随后又放松下来。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你能说话吗?你叫什么名字,伙计?”

男人仍然用手臂抱着头,下巴贴在胸口上,他用极其轻微的声音说道: “史蒂夫……我的名字叫史蒂夫。”

“史蒂夫,我是巴基。千万别问……我的名字没故事,都怪我父母犯傻。”巴基边呵呵笑,一边靠近了一点, “你能告诉我我们现在在哪吗,史蒂夫? ”

只有潮湿而破碎的呼吸声,但巴基没有重复他的问题,只是耐心等待,一分钟的沉默,只有沉重的喘息,他听得史蒂夫嘟哝道,“我们在纽约?”

“没错,伙计。我们在纽约,并且我们很安全。你能为我重复一遍吗? ”

男人点头, “我们在纽约…… ”

“然后呢? ”

颤抖的吸气声,“并且我们和安全。”

“为我再说一次,史蒂夫。”巴基鼓励道,他的双手开始轻轻抚摸男人的手臂,动作轻缓,希望能够带来安慰,让男人从他的噩梦中回到现实。

“ 我们在纽约,并且我们很安全。”史蒂夫重复的道,声音支离颤抖。巴基表情扭曲,他希望给男人一点隐私空间,挡住逐渐聚拢的围观者。他可以感到周围的紧张氛围,餐馆顾客们都屏住呼吸。巴基希望史蒂夫不要受到影响。

“再来一次,史蒂夫。”

“我们在纽约并且我们很安全。”这次他的声音更有自信一些,也更确定,但他仍然话音发颤。

“很好,很好。”巴基鼓励道,“多重复几遍……直到你能抬起头看看我,行吗?”

史蒂夫点头,“我们在纽约……我们很安全。”

“我们很安全。”巴基保证道,手上也没停下安抚,史蒂夫按照巴基的指示重复着他的话,巴基感到史蒂夫身上的压力逐渐舒缓,几遍之后,最终,史蒂夫羞赧地抬起头,看向他们周围聚集的人群。

“呃……看我这,”巴基指示道,史蒂夫的视线转向巴基,他眼圈通红、空洞,眼睛有些湿润,而且格外的蓝,但他还是看向巴基,给了他一个小小的、犹豫不决的笑容。然后一切都倾斜了,那一瞬间他们之间的气氛由焦虑变为亲密。巴基咽了咽吐沫。

“再来一次,史蒂夫?”巴基柔和地问道。

“我们在纽约,我们很安全。”

“就是这样,伙计,哈!”巴基给了史蒂夫一个暖洋洋的笑脸,仍然温和地轻抚史蒂夫的手臂。

“哈,”史蒂夫不确定地开口道,又挂上了他那个怯生生的笑容,看起来十分尴尬,巴基很能理解,史蒂夫同时也明显地心怀感激,“谢谢你……我……很抱歉。”

“嘘,快停。我才抱歉,我知道有时候这事可以变得很吓人。”巴基说到,史蒂夫的眼睛瞪大了一点,他对巴基的话感到很惊讶。史蒂夫正准备张口说些什么,一个穿西服的男人打断了他们,走到史蒂夫旁边,这几乎要惹毛巴基。

“先生,我想我们最好现在就回总部。”

史蒂夫的眼睛瞪得更大,明亮的蓝色瞳仁圆溜溜的,巴基感到一阵恐慌。

“我没事了。”史蒂夫坚持道。这是说谎,巴基心知肚明,他的手掌仍然握着史蒂夫的手臂,这家伙还有些轻微颤抖。

“先生,这是命令……”

这话让史蒂夫猛吸一口气,鼻孔扩大,肩膀向后展开,好像他又准备跟人打一架,耶稣基督……

“我不听命于——”史蒂夫开口说道,语气愤怒,但他立刻被打断。

“先生。”这次声音来自史蒂夫和巴基的另一边,另一个西装男。两个人都听出了警告的信号,这明显就是一次警告,他们意识到周围还有更多政府特工,已经包抄到二人两侧。当那些特工接近时,巴基无法预料将要发生什么,他看到史蒂夫满面怒容,似乎在盘算是否要还击,无论如何也要打一架。但他最后一定是放弃了,感谢上帝,史蒂夫无奈地叹了口气。

“好吧,好吧。”史蒂夫说道,然后他站起身,离开了巴基可以碰触的范围,他低头再次看向巴基,眼神温和下来,充满感激之情,“谢谢你,为了你做的一切。”

“没什么,史蒂夫,随时奉陪,多保重。”他呆呆地回答到,仍然没能完全理解刚刚发生了什么。史蒂夫点头,双手插进衣兜,转身走开了,他那群吓人的跟班随他一同离去,只留下巴基一个人坐在原地。

* * *

巴基不知道自己为何会为此而惊讶,但当第二天中午,史蒂夫走向他的货车时,巴基一时丢掉了他的利索劲。

此时正值午餐高峰,西服革履的上班族和耳朵与耳机形影不离的女人在热狗摊前排起长队,巴基已经进入了那种心无旁贷专心工作的状态,他实在太忙了(夹子、面包、辣椒酱;夹子、面包、辣椒酱),当那顶着金色头发和明亮蓝眼睛的脑袋出现时,巴基几乎没能注意到。

“嘿,巴基。”史蒂夫向他打招呼,朝他犹豫地笑笑。

“嘿!”巴基边回应边把一个香辣热狗递给顾客,他不想显得套近乎,所以采用了更谨慎的说辞,“史蒂夫是吧?你怎么样?”

“哦,你知道的。”史蒂夫耸耸肩,往侧面移了一步,给一个新来为全办公室点餐的西装男腾出位置。

“感觉好点吗?”巴基问,他想保持随意的态度,但又有某种执念,令巴基极端想把史蒂夫留在附近。史蒂夫身上的某种气质撞到了巴基内心深处的那根弦,他们刚刚认识20分钟的时间,巴基已经觉得自己对史蒂夫充满喜爱和保护欲。

“呃,是的,好点,也就能好成这样了,我猜。”史蒂夫虚弱地承认道,一组小青年撞到史蒂夫,把他往前挤,他们其中最强壮的一个立刻站出来,准备代表团体对障碍物表达不满,史蒂夫满脸怒容地瞪回去,那孩子很识趣地泄了气,回到队伍中好好站队,巴基给了史蒂夫一个带有歉意的眼神。

“对不起,现在是午餐高峰,人多。”巴基说着显而易见的话,他当然可以边卖热狗边聊天,但他却不想让史蒂夫被无礼的顾客们影响情绪。

“没关系,我只是……呃,想要再次感谢你,并为昨天的事情道歉,我对你的态度像个混球,还推了你。”史蒂夫解释道,“这两天真是格外糟糕,但我也不应该随便发泄。”

巴基的下巴掉下来,“史蒂夫,不是这样,你……你开玩笑吧?都是我的错!我才是混球。”他迅速说道,附近的几个顾客开始小声议论起来,所以巴基不得不继续手上的工作,周围的人声突然变得更嘈杂了,史蒂夫摇了摇头。

“你在工作,我就想说这些,巴基。谢谢你。”他再次感谢,话语真诚,随即便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巴基立刻叫道,史蒂夫转过身,“如果你不介意食物的味道的话,可以进车里来聊!我这还有一顶多余的帽子你必须戴上才能进来,但是在里面的话聊天比较方便……反正,我不介意有人作伴。”巴基坦承,史蒂夫的耳朵尖变成粉红色,他考虑了一分钟,但最终点了头。

“好啊。”

* * *

“等会儿……等等……我想看看这样。”

“巴基,你干什——”

“这样!”巴基一脸得意,他把自己给史蒂夫的“香肠战士”棒球帽调转了方向,帽檐向后戴在史蒂夫头上,巴基大笑,“你看起来像个哥们儿。”

史蒂夫有些脸红,一只手去扶他的帽子,“像个什么?”

“你知道,大学兄弟会那种,”巴基笑个不停,他降低嗓音,用自己最佳的模仿语气说道,“哥们儿,你平时举重吗?你看起来真够壮,我可不是同性恋。”巴基开玩笑地轻捶了一下史蒂夫的手臂,史蒂夫睁大眼,傻乎乎地微笑,试图把帽子正过来,巴基又笑起来,“不行!别,拜托,你就那么戴吧,看起来挺好。怎么了?当然是真的,别那么看我,我认真的,这么戴着显得你不那么……拘谨。”

“拘谨?我才没有。”史蒂夫抱怨道,巴基难以不去注意他嘴角轻微上翘,脸上也又红起来。

“就是放松点,我们在买热狗,不是人寿保险,把你那衬衫从裤子里拽出来。上帝,你外公给你穿衣服吗?快把衬衫拽出来——你猜怎样?脱了那格子衬衫吧,我可不想为此影响生意。”巴基亲自上阵,把他的格子衬衫拔下来,只留着下面的白背心和卡其裤,巴基把自己印有热狗广告的帽衫递给史蒂夫,“这里——穿这个以防你觉得不自在。”

史蒂夫谨慎地盯着巴基,但他最后还是套上帽衫并系上拉锁——节哀!——巴基应该是再也没办法穿这件衣服了。史蒂夫的手臂和胸膛把他的衣服撑得紧紧的,巴基可以肯定那拉锁过不了几分钟就会完成上帝交给它的神圣使命,自己崩开。

但史蒂夫看起来不错,不再像那种老爹老妈试的打扮,而更像是一个性感送货员。附近的女大学生们很快便注意到这点,如果说巴基给史蒂夫的注意力已经让他满脸通红了,那么热情的女大学生们简直让他变成一颗西红柿。

 * * *

那天之后,史蒂夫开始每日光顾巴基的热狗车,陪他一起卖热狗。有时候史蒂夫也帮忙擦柜台、并帮忙准备食物,他不管记账和收钱,也从来不领报酬,巴基对此很满意,因为坦白讲,他和这个人刚认识没几天,还完全不了解。但巴基脑袋里的另一个声音可不太同意。

巴基享受史蒂夫的陪伴,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工作,而且几乎都是独自一人,现在除了他的家人和萨姆(没准再加上卡伊利女士,她经营一家本地熟食店,给巴基提供货源和厨房让他每天可以准备香肠),巴基没有什么亲近的朋友了。

与史蒂夫在一起的时候,他们会聊起任何事——好吧,反正巴基什么都聊。史蒂夫仍然很沉默,但他看起来喜欢听巴基讲自己的事。巴基讲到自己的生活、他的母亲和妹妹,他如何高中肄业参军,史蒂夫都听得很入神。巴基还会提到他在海外服役时期,以及当兵时结交的朋友,史蒂夫不会问巴基不合时宜的问题,比如他为何离开部队,又为何与当兵时的朋友逐渐失去了往来。

只是几天而已,史蒂夫迅速变成了巴基最喜欢的人。他开始期待史蒂夫每日到访,当史蒂夫不得不离开时,巴基又会感到失落。这不是吸引力,至少巴基不这样认为,不是那种“吸引”。但是他们确实在友好交谈和调情间周旋不定,走这条模糊的分界线对于巴基来讲太过熟悉了,大部分时间,他们的话题很随意,只是玩笑和一些刻薄话,然后他们中的其中一个人(这人不总是巴基)会把话题带拐弯,此后气氛就会变得凝重,压力聚拢在周围,轻易便能感觉到。

这感觉有些可怕,巴基也会担心是他自己自作多情。没准他已经对这个陌生人建立起一种异常的依赖感,但很有可能,史蒂夫只是因为刚从海外归来,感觉孤独又无聊,一旦他碰到其他有趣的人,就会转移注意力,离开巴基。这想法让巴基觉得心里酸楚。

虽然大多数情况下,他们只谈论巴基,又或者只是在货车里干点有的没的,但偶尔,他们也会谈论史蒂夫。当他们谈论史蒂夫的时候,话题通常简短而浅显。史蒂夫有些与众不同,惊人地难以接触,而且对于回避话题非常专业。显而易见,史蒂夫正在因为某些事情而挣扎,但他还没做好准备去谈论。对于史蒂夫,他们从不谈论任何有意义的话题,他们不聊史蒂夫的家人,或者他的故乡,不谈论他在海外服役的经历,或者也不谈他到底当了几年兵。

他们只谈论那些看起来无关痛痒的小事,比如史蒂夫现在没办法睡觉了,每晚只能睡着一两个小时,但他没有说明是不是噩梦在侵扰他的睡眠。史蒂夫有时候会说自己完全无法集中精力,最长不过五分钟,巴基不会去附和,但他确实不得不经常把史蒂夫从那“眺望远方”的状态里拽回现实。他们不谈论为什么史蒂夫好像总是断片,有时候在一边静静坐上二十分钟一动不动,之后才会回过神,又有些时候史蒂夫似乎会忘记吃东西,直到食物到嘴边才开始狼吞虎咽,发觉自己早已饥饿难耐。有时候巴基甚至觉得若不是他偶尔问起,史蒂夫完全想不起吃东西。

巴基猜想,假装一切如常对于史蒂夫来讲要更轻松,比如他每天来与巴基闲扯,并且干些不动脑子的工作,在食品车里卖香辣热狗。巴基很想帮助史蒂夫,他知道放任史蒂夫的心事不去处理会有多危险——但是他又没办法对一个陌生人的私事指手画脚——别管他自己的那份感情有多重,所以巴基不给史蒂夫施加任何压力,除了让他陪自己卖热狗。至少史蒂夫看起来对这种安排很满意,巴基不会去强调每当他问史蒂夫任何关于他的事情时,史蒂夫的回应总是生出更多问题而毫无解答,巴基仍然不知道关于史蒂夫的任何事。但这不重要,至少现在这种相处模式很轻松,这状态让史蒂夫有熟悉感,他们相处很愉快。

巴基自愿承担帮助史蒂夫在服役后适应社会的职责,史蒂夫看起来信任他,他也信任巴基的支持和指导——巴基对这份信任非常重视。巴基是史蒂夫的向导,带他重新熟悉城市生活,史蒂夫小心地观察,并且对很多重新发现的细节惊叹不已,巴基嫉妒这种单纯。史蒂夫会提问,他的问题通常经过深思熟虑,大部分带有评论的意味,但偶尔也会兴奋地问一些问题——好像完全藏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巴基觉得这点实在可爱。

巴基说服自己他确实在帮助史蒂夫——他肯定管点用——即使没办法让史蒂夫敞开心扉来交谈,但还算有作用不是吗?如今,史蒂夫是他的好朋友,巴基不会要求更多了,无论是精神上还是谈情说爱。巴基只是想帮忙,帮史蒂夫重新找到他在世界上的位置,就像巴基刚刚从海外归来时,萨姆曾经帮助巴基做的那样。他的方法肯定有点效果,因为史蒂夫仍然每天都会到访,没人强迫他来,这至少应该说明点问题。

 * * *

史蒂夫正在帮助巴基卖热狗,来了两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孩,他们相互谈笑,手拉手,那情景看起来很可爱,巴基不由这么想,但他感到旁边的史蒂夫突然僵硬起来。

巴基看向史蒂夫,发现他在盯着那两个男孩瞧,眼睛瞪大,嘴巴也张着,一脸难以置信。

“史蒂夫,”巴基迅速说道,“你在盯着人看。”

史蒂夫立即垂眼看向服务台,脸颊和脖子一片通红,“对不起。”

巴基叹了口气,“没事,我猜反正他们这样公开,也不会是第一次被人盯着看。”

“但公开不意味着就是对的。”史蒂夫沉思地接口道。

“不意味着是对的。”巴基难以置信地重复。

“所以说,怎样?他们就可以……在公共场合拉手或亲吻?难道他们不担心别人会注意到或者……或者对此做些什么吗?”史蒂夫问道,他的语气并非责难,只是单纯的好奇。

当史蒂夫问这种问题的时候,巴基尽可能不去评判史蒂夫,有些巴基认为稀疏平常的事情,会让他这个新朋友感到十分困惑和好奇,比如信用卡和自动提款机。但这件事却和提款机不一样。

“你到底是在哪个鸟不生蛋的村里长大的,难道你从来没见过同性恋吗,史蒂夫?”巴基问道,没准他的语气有些不善,史蒂夫立即警惕起来。

“我当然见过基佬,巴克,我家那边到处都是。”史蒂夫不悦地回答道。巴基立刻拽住他的胳膊,史蒂夫的话让巴基的皮肤烧起来,那让他抓得有点太用力。

“别那么叫他们。”

“叫什么?”史蒂夫问道,一脸震惊茫然,他看向巴基抓住他大臂的手,“什么?我说了什么吗?”

“基佬。”巴基重复道,他的声音降低,意识道史蒂夫是真心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不是恐同只是无知,那缓解了巴基心中的一些怒意,“别那么称呼他们,如果你那么叫他们,会引起误会,那是骂人话,史蒂维,非常无礼。”

史蒂夫立刻睁大眼睛一脸歉意,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我们那么叫他们,原先……”

“行了我知道了,”巴基说道,放开手,“没关系,史蒂夫,我只是不想让你惹麻烦,仅此而已。”

史蒂夫叹了口气,转头开始搅和炉子上正在煮的辣椒酱,很长一段时间,他们保持沉默。巴基对斥责史蒂夫感到十分后悔,因为史蒂夫明显只是不懂,绝无恶意。但只要想想史蒂夫也许不能接受巴基自认为从属的人群,就让巴基感到愤怒难过。不过巴基至少暗自承诺,要负责重新把城市生活的知识教给史蒂夫,偶尔这些知识也包括巴基认为众所周知的常识。

“所以……这是……这被认为事件坏事吗?”史蒂夫问道,他的语气谨慎,音量很低,“这里,我是说在大城市。”

巴基耸耸肩,他尽可能地提供真实答案,“大多数情况下不算,不是坏事。公开取向并且被大众接受的人比你想象得要多,很多人现在都理解这是自然的,不过事实上,这事仍然不被认为是普通,所以很多人,即使他们的意图是好的,但仍然不知道如何公开。

“当然了,世界上还有偏执狂和一些圣经传教士每天都在呐喊原罪和肮脏,但他们现在不太常见了。至少在大多数地方他们人数并不多,你还能听到他们,有时候只是因为这群人嗓门大,并不是因为人数占优。”巴基解释道,他扭头时发现史蒂夫正在看他,听得很认真,精力集中、眉毛皱在一起。

“如果你有兴趣改天我可以解释给你听,这事情比较复杂,而且社会每天都在发展变化,理解社会人的复杂性不容易,但这也很有趣,值得了解。”巴基提议道,史蒂夫点头。

“是啊,我想我最好了解了解。”史蒂夫同意,然后又沉默下来,继续去搅那锅辣椒酱,“过去我会因为被当做……同性恋而被人揍,”史蒂夫轻声说道,巴基看了他一会儿,现在他只能看到史蒂夫的侧脸,但他的表情有些扭曲,带着遗憾,“我原先个子小,而且骨瘦如柴的,是个容易下手的目标。但是我从来,从来都没有认为有人应该因为这个理由而受到羞辱和攻击。我住的地方,对这种事情更宽容,我们经常能看到男孩和男孩在一起,女孩和女孩在一起。但即使如此,这还是——这还是不会被公开承认的事情,你永远也不会在公共场合那样表现,我的意思是说,除非你想惹麻烦或者被抓起来。”史蒂夫忧伤地笑笑,“世界真的变了哈,巴克?”

“是啊,史蒂维,我猜是。”巴基回答,事实上他想不到现在美国还有哪里会因为一个人爱着他所爱的人而给他定罪,还不被挖出来曝光的。但巴基也看得出,这对史蒂夫意义重大,他看起来很高兴,关于这个城市的某些现状给史蒂夫带来了一丝骄傲,史蒂夫曾遗失这种骄傲,这令巴基感到难过,现在这个城市似乎让史蒂夫快乐,让他打起精神。

“我很高兴,如果我的老家有这种环境,我大概就不会像那样挨打。”史蒂夫自顾自地笑笑。

巴基没办法控制自己,在他思考之前话已经脱口而出了,“但你是吗?”史蒂夫的身体明显僵硬起来,“你是同性恋吗?你是也没关系,很明显,我的意思是……”

史蒂夫把勺子在锅边敲了敲,放在台子上,转向背对巴基的方向,开始向车后走。上帝,巴恩斯,你应该比这懂道理,巴基暗自骂自己,他为什么要以为史蒂夫会是同性恋呢?那只是个悲伤的欺凌弱小的故事。即使他真是,巴基又怎么能假设史蒂夫对他足够信任愿意对他出柜呢?更何况史蒂夫本就对这个话题十分尴尬。巴基在心里不断抽打自己。

“操……我实在抱歉,史蒂夫,那个,那不关我的事。”巴基道歉。

“你说得对,确实不关你的事。”史蒂夫回答,语气尖锐苦涩。

“对不起。”巴基重复道,但史蒂夫只是变得非常安静,一眼不眨地盯着台子,眼神有些涣散,巴基去了服务窗,给史蒂夫一些想象中的私人空间。

 * * *

第二天,巴基正在他的热狗车里无所事事,史蒂夫来找他,表情十分严肃,巴基心里紧张,立刻就想到最坏的结论,他的胃里扭成一团。史蒂夫是不是还在生他的气?他这次是来告诉巴基永远滚蛋的吗?这些日子来,史蒂夫似乎越来越沮丧、暴躁,但巴基尝试不去多问,只要史蒂夫确定他没心情谈论那些话题,巴基也会回避。

巴基试图观察他,但和以往一样,史蒂夫的眉头紧皱,下巴绷紧,而且今天他耸着肩,愁容满面。巴基能够感到史蒂夫的阴暗情绪,他直起身,立刻示意史蒂夫上车,巴基坐上驾驶席,等待史蒂夫爬上副驾。巴基决定用一个轻松的语气,“过得怎么样,史蒂维?”

史蒂夫的眉头已经皱得不能再皱,巴基做好准备,但史蒂夫接下去说的话和巴基的想象差了十万八千里,“你有电脑可以借我用吗?”

巴基吃了一惊,眨眼道,“哈?”

“一个……呃……计算机?”史蒂夫重复道,“你有吗?是不是所有人都——”他打断了自己,在椅子上不自在地扭了扭,用手捂住脸,说道,“对不起,我不应该问,我不知道……呃,我不知道问这个是什么规矩,只是,你原先说——”

“史蒂夫,停。”巴基说道,他开始呵呵笑起来,史蒂夫当真吗?“快停,没有什么规矩,我是你朋友,你需要帮忙,这没问题,朋友就是为了帮忙的。”巴基说道,史蒂夫疲惫地出了一口气,对巴基微弱地笑了一下,这笑容总是让巴基看得心疼。

“好吧,对不起,我只是,我知道已经说过一百遍了,但我真的是完全不懂。”他说道,“你根本想象不到。”

巴基点头,他确实不明白,但至少知道史蒂夫的生活真的非常复杂,“所以说,你具体想要借什么,笔记本电脑?”

史蒂夫又挂上了那个表情——从头到尾的挫败感——他经常会露出这种表情,巴基看得见他的心情,却不理解是为什么。

“随便什么样的,”史蒂夫最终说道,他转过身,身体正对巴基,他的一只手扶在巴基的椅背上,另一只手扶着仪表盘,“我只是……我觉得和我一起工作的这些人对我有所隐瞒。”

“隐瞒什么?”

“我不知道。”史蒂夫承认道,“我只是觉得他们没有把我应该知道的全部都告诉我。”他的语气太过诚恳,巴基对此深信不疑。

“好的,明天我会把笔记本电脑带过来,你可以随便用,如果你不能把它带回家,也可以用对面餐厅的无线网,我会把热狗车停在就近的地方让你有信号。”史蒂夫点头,但又重新看向巴基的方向,巴基有些担心,“这样可以吗?”

史蒂夫抬起头,眼睛又亮又蓝,他的表情很焦虑,但充满感激,“可以,当然可以,谢谢,巴克。”

巴基温和地对史蒂夫笑笑,史蒂夫从巴基的肩膀上看向窗外,身体立刻紧张起来,不安地在座位上移动,巴基转过头看向卡车左边的后视镜,史蒂夫的一个跟班像往常一样正在接近。史蒂夫突然说道,“我得走了,谢谢,巴克,我们明天见?”这让巴基的心被扭了一把。

“没错,明天见。”巴基确认道,他一直盯着后视镜里的西装男。巴基听到史蒂夫下了车,一分钟后他可以看到金发男人的背影,双手插在口袋里向街角走,大概是回那个他被迫称之为家的监狱去。

 * * *

巴基像之前保证的那样带来了笔记本电脑,甚至还把热狗车停在了一个更接近餐馆的地方,以确保网络连接。史蒂夫今天来得很早,上午10点就到了,看起来憔悴又疲劳。他的眼神空洞,眼带很重,但仍然爬上巴基的货车,有礼貌地打招呼,不妨碍巴基开始准备食物。

“晚上睡得不好?”巴基问道,他实在忍不住。史蒂夫呻吟一声,巴基边笑边拿出他的苹果笔记本,“不许看黄片。”巴基边说边对史蒂夫眨了一下眼,然后眼看着史蒂夫的脸颊从粉色变成红色然后变成深红色。

“我只是想查一下——”

“我知道,我知道,史蒂夫,老天,我开玩笑。”巴基感到有趣地叹了口气,看着史蒂夫一点点放松下来,也换上一个小小的笑容。

“谢谢,巴克。”史蒂夫说,笔记本在史蒂夫打开时启动,巴基准备继续去做香肠和辣椒酱,史蒂夫突然说道,“我不知道怎么用这个东西。”

巴基挑起眉毛,“用惯了PC哈?”

“肯定是。”史蒂夫说道,似乎对此感到厌烦,巴基倾身过去,把笔记本屏幕转向自己,他能明显感到身边史蒂夫的存在,巴基必须控制自己不去往金发男人肩膀上靠。巴基连上餐馆的无线网,打开浏览器,那让巴基从史蒂夫那获得了一个灿烂地笑容,“太感谢了,接下去我就会了。”

此后史蒂夫看起来不再有问题,他坐在那,略微驼背,在电脑上敲着字,眼睛起来,聚精会神地研究着屏幕上的内容。巴基想要问史蒂夫在看什么,因为他明显为他看到的东西而忧郁,但巴基也知道神盾局已经有太多人关注史蒂夫的一举一动,他得给史蒂夫留一点个人空间,所以他专心准备热狗,在午餐高峰时享受史蒂夫安静的陪伴。

* * *

“我对那家伙的信任程度和我能把他扔出去的距离差不多,甚至还比不上扔得那么远。”史蒂夫嘀咕道,他沉思片刻,“绝对没有那么远。”史蒂夫的表情让巴基呵呵笑起来,他的眼睛看向远处,嘴角似乎有笑意,似乎真的在想象把自己的老板从房间这头扔到那头。

明显的,把电脑借给史蒂夫有好处也有坏处。此后第二天,史蒂夫来找巴基的时候,几乎要气得口吐白沫了,不停地骂着弗瑞。巴基不太确定弗瑞具体是谁,但他应该就是那个负责把史蒂夫锁起来严密监控、下命令让史蒂夫出门必须有人监视的人,单凭这一点,他在巴基这也得不到任何好感。史蒂夫边抱怨边骂,整个身体都紧绷着。巴基知道是时候让史蒂夫发泄一下,以免爆炸或者抑郁成疾。这一次,史蒂夫没再质疑巴基给他的减压建议,他也没有对巴基早早结束贩售来迁就史蒂夫的时间而唠叨。感谢上帝,他看起来对巴基的建议表示欢迎——甚至有点期待——他看起来等不及要发泄一下心中的失望和愤怒,不介意巴基把他赶上货车。巴基开车带史蒂夫去了附近一个棒球练习场,目标是减压,因为有时候,用力打飞什么大概是最有用的治疗了。

巴基站在打击席,戴着头盔,握紧球棒,史蒂夫站在他身后的安全网外面,他仍然在不停咒骂上司,但至少现在史蒂夫看起来不再气得面容发紫,已经放松了一些。

投球机中发出一颗容易打击的棒球,巴基抡起球棒,击中棒球,球直线飞出,稍稍偏右,史蒂夫吹了声口哨,巴基笑起来。

“这个没准是个本垒打。”史蒂夫慢吞吞地说道,开玩笑地用手挡在额头上望向远方,假装在看棒球飞出的距离,但事实上棒球早已经被球网抓住落下。

“今晚基特可有对手了,”巴基吹嘘道,他再次抡起球棒,把下一只球也打向同一个方向,一整晚他都在打同样的球,手臂和肩膀已经发酸,后背僵硬,但运动过后感觉很好。

“那是个洋基队的家伙不是吗。”这不是提问,巴基几乎可以听出史蒂夫语气里的不屑。

“那是个洋基队的家伙不是吗。”巴基幼稚地学史蒂夫说话嘲讽他,又一次抡起球棒,打击,另一支球飞出去,史蒂夫笑起来,巴基调整了一下握球棒的姿势,又回到眼前的话题,“你可不是第一个恨你老板的人,史蒂夫。”

史蒂夫呻吟道:“他不是我老板,”犹豫片刻,“他完全不同,神盾局完全不同。”

巴基皱起眉头,史蒂夫不经常谈论他的工作,见鬼,他完全不提工作,如果巴基现在打断史蒂夫的话就太糟糕了,萨姆会觉得这是一种进步,“你是怎么和神盾局扯上关系的?他们不是像……超级间谍什么的?”他听说过神盾局,但神盾局比他们的国家安全部门要低调许多,他们比联邦调查局更自由,也不像CIA那么隐秘,他们一直在招人。以前巴基的联队中,有不少人就是从神盾局派来的,他最后一次服役出征时还接受过他们的删选。但那些幕后活动,一个人只能忍受干那工作一段时间,但无论如何,巴基从未觉得史蒂夫是当间谍的料,别管他身体条件怎样好。

史蒂夫在他背后叹气,巴基对这已经再熟悉不过了,他知道史蒂夫接下去要说什么,“这说来话长,太复杂了。”

“我们有的是时间。”巴基耸肩,史蒂夫试图转移话题的时候,他便这样应对。

“我只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瞒着我。”史蒂夫说道,意料之中地继续转移话题,他的手指紧紧抓住保护网,泄气地摇了一下网子。

“为政府工作就这样,史蒂夫。你不需要知道你不需要知道的,你参过军,应该了解。”再次挥棒,今天的最后一击,巴基伸展手臂,绕着大圈放松,“该你了。”

“你说的对,但我是个士兵,神盾局做间谍的工作,而我……嗯……那真不是我的活。”史蒂夫承认道,他的话语非常诚恳,巴基已经知道这种诚恳完全代表了史蒂夫本人。巴基从史蒂夫身边钻过去,史蒂夫从巴基手中结果汗涔涔的头盔,直接戴到自己头上。

“那就别再干了。”巴基耸肩道,这听起来合情合理。

“事情并不是那么简单,巴克。”史蒂夫说,开始练习挥棒。对于一个说自己从小到大没怎么从事过体育运动的人来说,他挥棒的架势真不错,巴基如此评论,史蒂夫回答说,“我可有认真看。”史蒂夫话语轻佻,他挑起一边眉毛看巴基,眼睛发光。巴基翻了个白眼,但他心里一阵热,这类相互调情在他们之间变得越来越大胆,巴基知道萨姆要是听说了,会对此摇头叹气,失望之极,但不是那样的,这只是朋友间的调侃,单纯无害,至少巴基不觉得史蒂夫有任何企图。现在巴基已经了解,那是史蒂夫心中堡垒围墙的一部分,另一种改变话题和抽离自己的方式,这法子巴基自己也惯用。

但仍然,因为史蒂夫本身的诚实性格,巴基还是觉得自己为此沦陷。

“但不是你。”史蒂夫突然补充道,巴基哼了一声表示抗议。

“你是说你刚刚看的都不是我吗?”巴基调笑道,夸张地眨着眼,史蒂夫呵呵笑着摇摇头。

“我的意思是说你不恨你的老板。”史蒂夫解释道。

“我?我老板?哦不不不,不对,我恨我的老板,你没见过他吗?”巴基问道,他可以感觉到史蒂夫在笑,即使他正对着球场一边背朝巴基。

“是见过。”史蒂夫完美地打中第一球。

“那你肯定知道:十足的混蛋。”巴基笑道,试图不对史蒂夫自然而然的运动技能发痴,“他从来不准点上班,已经准备给他的旧货车重新装修好几个月了,都没干,最差劲的一点……”史蒂夫转头面对他,对巴基突然降低声音感到好奇,巴基靠近安全网,试图不去注意史蒂夫咬着下嘴唇凑近聆听的样子,“我还听说他用免费劳动力不给工钱。”巴基轻声说道,史蒂夫笑起来,发球机抛出另一只球,史蒂夫没去注意,所以棒球击中安全网,网子晃起来,两个人都受惊地退了一步。

巴基清了清嗓子准备继续说,史蒂夫有些羞怯地离开网子回到打击席,“我没开玩笑,我听说他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哄骗一个倒霉蛋,一天工作10小时,还完全不给钱,一分钱都不给。”巴基张开手臂,假装震惊的表情,但随后忍不住笑,“但也不能全怪老板,那个蠢货倒霉蛋一直自愿去白干。”巴基补充道,史蒂夫大笑起来,这次是真的大笑。

“那么这家伙绝对是个饭桶,为了吃。”史蒂夫猜测道。

“不,他没准是因为老板的好莱坞长相和魅力。”巴基朝史蒂夫眨眼,史蒂夫翻了个白眼。

“才不,我见过他,肯定不是这原因。”巴基受伤地抗议,史蒂夫边笑边继续挥棒,他仍然能打中。

“所以你想告诉我,这个给人干白工的傻瓜又傻又瞎?伙计,我可真是个周扒皮是不是?”巴基笑着说道,史蒂夫再次翻白眼,但也忍不住笑,“不过我必须告诉你,这可不是我说的,可有无数小老太太们——不是我奶奶,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史蒂夫被识破,咬住嘴唇没说话,“已经有无数人告诉我,他们说我长得像詹姆斯·迪恩,如果她们再年轻四十岁肯定会——”

“我是不是该现在就走人,巴克?这地方还够装下我们两个和你的虚荣心吗?”

“哈——哈。”巴基面无表情,史蒂夫对他自己的冷笑话哼了一声,巴基说道,“接着打球吧小精灵,我听说下个球上印着弗瑞的脸。”他看到史蒂夫的手攥得更紧,全身都紧绷起来,那就是巴基获得的全部警告了,随后史蒂夫用把球打碎的力气会出球棒,棒球直线飞出,撞在投球机上,发出一声巨响,就好像——

巴基迅速趴倒在地,手抱住头和脖子,声音逐渐回响消失,巴基出了一身冷汗,意识到自己只是反映过度的时候已经晚了,史蒂夫已经跪到安全网旁边,满脸歉意。

“巴克?你还好吗?”史蒂夫问,他的声音很小,带着恐慌。

巴基看向周围的场地,感谢上帝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他迅速坐起身,掸掉身上的灰,“没事,没事,我很好,史蒂夫……只是……没事,我很好。”巴基清了清嗓子,史蒂夫咽了一下吐沫。他仍然跪在他身边,手指绞着分离他们的安全网。

另一个球被投出,击中网子,这回两个人都没有反应,巴基笑笑,“这不能完全恢复,至少萨姆,我的治疗小组辅导员,是这么说的。”巴基解释道,他看到史蒂夫不舒服地挪动身体,再次绷紧下巴皱起眉,但这一回史蒂夫没有否认巴基说的话,似乎是听进去了,以前从未有过。巴基还是不该勉强对他说教,于是巴基说道,“你该看着你的球,小子。”

史蒂夫惨淡地笑笑,点点头站起来,转身继续去击球。

巴基把双手放到膝盖上,颤抖地呼了一口气,虽然只有短短几秒钟,但是巴基感到他的心脏快要从胸口跳出来了,握拳再放松,巴基希望他的双手停止颤抖。

“所以说,你想对你的卡车做什么?”史蒂夫边挥球棒边问道,现在他的身体放松,打击的方式很随意。巴基看得出他是为了避免再次用力过猛,最终巴基努力站起来,给了史蒂夫一个微笑,他希望自己的感激能够传达到。

“重新涂漆,我第一次拿到车的时候我妹妹给我涂了名字上去,我本应该在生意稳定之后就找专业的人来重新刷,现在我可以重刷了,再加点……什么。”巴基耸肩,他抱着手臂,仍然觉得有些晕。

“我可以帮你,如果你愿意的话。我的意思是说……我不是专业的,但我会用刷子。”史蒂夫笑道,巴基惊讶地看着他。

“你是认真的嘛?”

“是呀,我过去做过一些类似的事情,帮别人涂漆什么的,你对标志或者图案有什么意见吗?”史蒂夫问道,巴基摇头。

“那听起来已经很专业了,史蒂夫。”巴基评论道,史蒂夫翻了翻眼睛,“但你画什么都行,我没什么注意……你想怎么画就怎么画,我会付钱的。”巴基坚持道,史蒂夫笑起来。

“你不能付钱,你还没看过我的作品!你怎么知道我能画好?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在你的货车侧面画一个巨大的老二了事。”史蒂夫调笑着问道,突然间他停住了,站直身体,球棒架在肩膀上,“慢着,关于老二的笑话仍然好笑对吧?”他问道,一脸严肃认真。

“老兄——关于老二的笑话永远好笑,”巴基大笑起来,史蒂夫骄傲地笑着转过身,继续打球,“但无论如何,史蒂夫,你才在我这工作了一星期,我可以在每张餐巾纸、收据上看到你的小涂鸦,我相信你的技术没问题,不管老二不老二的。”

史蒂夫的嘴巴奇怪地动了一下,巴基看到他的嘴角跳起来似乎是要完成微笑,但又突然扭曲,让他的脸上带有某种负罪感,嘴唇紧紧抿在一起,他咬住嘴唇,随便地挥舞球棒,将将打中棒球边缘,棒球弹进网子里,“好的,我今晚会想想,打个草稿,明天给你看。”

 * * *

当史蒂夫自己提起这个话题时,巴基十分惊讶。棒球训练场的老板最终把他们扫地出门,巴基开车送史蒂夫回去。他的身体温暖放松,四肢略带酸痛但同时也感觉良好,他看向自己左侧后视镜,镜中有一辆黑色福特汽车跟在他们车后,那是监视史蒂夫的人,“该死,还是甩不掉他们啊,史蒂夫。”巴基玩笑道,“我是不是该感到被冒犯呢?现在他们完全明目张胆了。”

他向右边瞟见史蒂夫正绞着手指,那种失望愤怒又专注的表情回到他脸上,巴基差点忘掉这才是史蒂夫默认的表情,这想法让巴基感到担忧,“嘿……怎么了?”

史蒂夫几乎把自己的嘴唇咬红了,当他抬起头时,巴基能看到他眼中的犹豫和不确定,“你说恐慌不会消失,……但它们会不会变得更容易一点?”史蒂夫问道,他的声音如同耳语,就好像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被允许提这样的问题。巴基停下车。

“呃,会的,会变得容易。”他最终说道,史蒂夫点头,但看起来不太相信,所以巴基继续道,“我刚回来那时候,一天至少要被吓到两三回,我几乎没办法出门,和所有人断绝了来往——我的朋友,我的家人。”他停顿一下,谨慎地思索着如何讲他的故事,“我最终去了家附近的互助小组,最早不是为了获得帮助……我只是实在听烦了别人劝。

“所以我去了哪里,不得不承认,我开始时表现得非常混蛋,一句话都不说,不跟任何人交流,任何人对我说话我都一概无视。唯一一个没有放弃我的就是我的辅导员萨姆,不过,那时候他不是我的指定辅导员,只是一个普通的咨询顾问,有一次我差点一拳打在他脸上。他从不逼我干任何事,也不逼我讲话……他只是……很关心。萨姆一直与我保持联系,与我聊天。他教会了我所有照顾自己的办法,一旦焦虑发作,我该怎么办。因为直到现在我还是会受到影响。”巴基解释道,史蒂夫看着他的膝盖。

“但是现在我可以自己对付焦虑了,我可以和别人交谈,可以正常生活,我可花费了不少努力才达到如今的状态。如果我们今后有时间的话,可能对别人谈谈这些对我也很有帮助……”他停下来,史蒂夫看了巴基一眼,有些惊讶,但非常耐心,“今天是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我第一次……”他深呼吸,“我最后一次去海外,我们的直升机被击中,我不想……我不想说细节,但是,呃,之前那个球打中投球机的声音……就好像……当时……子弹击中直升机舱一样,那一瞬间我好像就回到了那一刻,从飞机上掉下来,自由落体……我可以……”再次尝到硝烟味,胸口燃烧,完全陷入慌乱,窗子从蓝色变成棕色又变成蓝色,不断循环翻转,有人在尖叫——

“巴基?”

巴基受惊,他没注意到自己是什么时候停止讲话的,史蒂夫的手掌握着他的手臂,坚定又温暖,“对不起。”巴基试图微笑,但那笑容并不到位,“我的意思是,它们确实会变得容易承受,最终会的,但我不确定它们是否会彻底消失。”

史蒂夫点头,收回手,巴基试着不去为失去的温度儿惋惜,“我很抱歉,巴克……我很抱歉打那个球。”

“不是你的错。”巴基耸耸肩,因为确实不是史蒂夫的错,巴基经常去那个练习场,从来没有因此触发过恐慌,离他上一次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发作过,巴基觉得这大概就是时间到了,“我只是觉得很高兴你没事,”他回想起史蒂夫当时的神态,他的蓝眼睛充满警觉,但仍然明亮镇定。

“我不确定,感觉自己从来就没有‘没事’过。”史蒂夫低声说道,他的声音诚实得令人心碎。史蒂夫抬起头,看到车窗外那些神盾局派来的监视者。

巴基表情扭曲,他明白那种感受,非常理解,他想告诉他总会没事的,而且它们确实会变得容易承受,但他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警告巴基,提醒他当别人对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他自己当年是作何感想。巴基知道史蒂夫会回答什么,但他还是问道,“你想谈谈吗?”

“不想。”史蒂夫回答,话语空洞。

巴基皱起眉,抿着嘴,他知道自己不该失望的。回到祖国对史蒂夫来讲还太生疏,这也许是他第一次认识到服役毁了他正常生活的能力。

“你确定吗?”巴基再次努力道,史蒂夫不耐烦地吸了口气。

“明天我会把草稿带过来。”史蒂夫说道,他的语气疏离,巴基暗中骂自己毫无耐心。

“好吧,但别,别为这个熬夜,我不着急。”巴基叹道,最终放弃。史蒂夫僵硬地点点头,推开门,下了车。

* * *

“史蒂夫真是我见过的最能逃避的人了。”巴基对电话中喊道,他正在给萨姆打电话抱怨他的新朋友,萨姆是他过去在华盛顿特区互助小组的辅导员,“真的,这家伙躲避问题就好像回避问题是一项奥林匹克运动一样,太专业了。”

萨姆大笑起来,“你都这么说他看来有够严重。”

“我是认真的!我都不知道他是如何办到的!我会问他一些问题,呃,我想想,比如他妈妈,或者他是哪里人,然后下一秒我们就谈起了冷战,我真是完全不知道话题是怎么变过去的,他这本领太令人震惊了。”巴基继续坦白道。

“好吧,所以说这个人不喜欢谈论他自己,这没什么,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自恋,巴恩斯。”

巴基翻了个白眼,虽然萨姆看不到他的表情,“你这话太伤人了,威尔逊。”萨姆再次笑起来,“我只是不明白,我的意识是说……我知道有些时候人们看不到自己不想看的,但是,拜托,现在PTSD的概念应该人人都知道,操,在退伍之前就有人来给你灌输这些知识了。”

“哦,你这话音可变得真快,”萨姆嘲讽地说道,“我真为你骄傲。”

“萨姆,他就好像完全不想尝试去——”

“五十步笑百步。”

“见鬼的,威尔逊。”

巴基可以听到电话那边萨姆吸气的声音,“并不总是那么简单,巴恩斯,你应该知道,你花了多长时间才想明白的?你不能为‘否认’而指责人家。这需要时间,巴基,如果他真像你说的那样刚刚回到本土,那么他离恢复还差得远呢。如果他妈妈善于教子,那么他小时候估计就被教导,在别人面前不断谈论自己是非常无礼的行为,这种意识很难改掉。再给他些时间吧,就连你都有那个。”

巴基沉重地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对史蒂夫失去耐性非常不公平,只不过他可以看到史蒂夫内心中的挣扎,而他真心想要帮忙,“前一分钟,他还好好的,我们还在开玩笑插科打诨,下一分钟,他就完全闭关了,沉默,拒绝交流。和这家伙说话我简直是各种受打击,我不知道他参加过什么战役,但他绝对见过什么操蛋的烂摊子,我真讨厌看他无声受折磨。他就一个人抱着自己的悲痛,好像背着十字架,不想占任何人的便宜,但我只是希望有任何事我可以帮上忙,任何事。”

萨姆小心翼翼地保持沉默,巴基捏紧电话,似乎那样就能把萨姆的话挤出来,最终萨姆开口了,“他听起来确实和你挺像的。”

巴基呻吟一声,萨姆·威尔逊:永远洞察力惊人的混球。

“但那不是重点!”巴基坚持道。

“我知道不是,我的问题是你们两个到底是什么关系?在我看来你是陷得太快也太深了,你才认识这个人多久?一周?别吓着人家。”巴基用一只手搓着脸,这事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复杂的?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对一个几乎陌生的人投注了如此多的关注的?

“我只是,我真心觉得没有别人会照顾他了,萨姆。”巴基说道,他听到萨姆在电话另一边叹气。

“伙计,这让你的存在对他来说更重要了一点。”巴基咬住自己的嘴唇,“那就在他需要的时候多呆在他身边,多倾听少说话。听起来他已经有些进步了,所以只要照你现在的步调做就行了,当他的好朋友,但为了所有人好,并看在上帝的份上,别太投入了。”萨姆指示道。

巴基愁眉不展。

“伙计,我是认真的,好吗?我太了解你了,我和你一起住过,你大可以随便否认,但即使咱俩隔着三个州,我都听得出来你快要问那家伙愿不愿意跟你发展稳定关系了。”萨姆夸张地说道。

“什么——?我不知道你——我没有——那完全是——”巴基开始结巴,他没办法否认萨姆的指责,也没办法解释。巴基不愿意承认他能在萨姆的话中看到残酷的现实,这让他完全失去回话能力。他曾经认真思考过自己对史蒂夫迅速产生的不寻常的依赖感从何而来,他不知道这为何发生得如此迅速,但也不想大声承认,即使对萨姆也不想。巴基意识到他应该自控,不要受自己感情影响。

“我也是认真的,巴基,保持你的魅力,但别动手动脚。”萨姆警告道。

巴基心情沉重,他已经做了决定,史蒂夫不需要一个男朋友,他只需要一个朋友,巴基当然可以当史蒂夫的朋友——他想当个好朋友。

“好吧,好吧,我会听话的,萨姆,我保证。”

Chapter Text

“我不懂,巴基。”史蒂夫说道,他怀疑地看着巴基系紧鞋带。“在我家那边,跑步从来不被认为是一种消遣活动——”

“史蒂夫……”

“——跑步是一种惩罚方式。”

“史蒂夫, ”巴基恼火地呻吟道,“这是为你好,听说你每天在神盾局闷闷不乐直到我出现,这听起来太抑郁了。”

“我没有闷闷不乐。”史蒂夫哼了一声,鄙夷地看向跑步道。

“嗯嗯,”巴基哼道,“那你平时做什么娱乐呢,史蒂夫?除了来香肠战士热狗摊干白工?”

史蒂夫噘嘴耸肩,巴基打赌,史蒂夫是因为自尊心才不肯大声承认事实。”

“没错,所以我们要做一些列日常活动,让你重新适应社会。”巴基乐观地继续说,“你喜欢棒球练习场,现在让我们尝试一点更温和的活动。”史蒂夫斜眼瞟巴基,看起来狐疑满腹,但没再说什么。

天气很不错,现在自然母亲认为让城市阴雨连绵还为时尚早,这是个清爽凉快的春日清晨,道路清净,周围有鸟鸣,微风令人清醒,巴基有节奏的脚步声令他感到身心放松。

至少如果不是他没每跑一步,身边就传来一声不耐烦的哼哼,巴基会感到更放松。

史蒂夫简直不可容忍,没过几分钟,他就发出那种类似呻吟的声音,好像在说“我简直不敢相信你竟然把我拖来做这个”,巴基从没觉得史蒂夫是这么个麻烦的家伙,他这种表现在任何其他时间没准只会让巴基觉得好笑,但是在两英里之后,史蒂夫已经开始捶着手跑,夸张地晃悠着脑袋,装作一副苦瓜脸,巴基爆发了。

“你他妈什么毛病!?”巴基怒吼道,他完全停下来,手扶着膝盖,史蒂夫立刻跟着停下,有些愧疚。

“我觉得无聊嘛!我真不觉得这有意思。”史蒂夫抱怨道,“我们能干点别的吗?”

“不能,不能!我们要做健康活跃的成年人,而且锻炼对你有好处!安多酚:大自然纯天然的奋剂,对你的苦逼状态有帮助。”

“我的什么?”

“你知道的,就是你老愁眉不展的那个生气样。”巴基解释道,他甩着手臂直起身。

“我才没有。”史蒂夫抗议道,就在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完全印证了巴基的断言。

巴基翻了个白眼,站在那里思考了一分钟,双手叉腰调整呼吸,巴基绝对没有因为疏于锻炼而体力不支,他身体很棒,只不过开始的慢跑慢慢就几乎变成了全速跑。而史蒂夫甚至都没出汗,他的呼吸平稳,皮肤也没有因为运动充血,要知道史蒂夫只是用力想想心事的时候都会皮肤发红,这家伙的体能太令人不可思议了。

巴基有主意了,“来,和你赛跑。”

“什么?”

“最后一个跑回去的人买早饭!”巴基奚落道,向后退了两步,转身开始全力冲刺。

“巴基!”史蒂夫恼火地想叫住他,有那么几秒,巴基觉得史蒂夫不会上钩,随即便听到身后急促的脚步声,一阵风过后,史蒂夫从他身边迅速超过去。

巴基没有计时,但是他绝对突破了个人纪录,当他跑到终点时,史蒂夫已经站在他们开始的长椅边了,他看起来心情很好,脸上挂着一个傻兮兮的笑容,看起来有点趾高气扬,又心满意足。巴基走过去,瘫倒在地上翻了个身,全身衣服都被汗水湿透了。

“好……吧……我觉……得,我……要死……了。”巴基喘着粗气,眯眼回避阳光,直到史蒂夫走到近前,遮住太阳。

“这简直太、棒、了!”史蒂夫兴奋地说道。他看起来像个没事人一样,身上只有不明显的一点汗渍,巴基呻吟,厌恶史蒂夫发现新大陆的好心情,“我觉得……特别……特别……”史蒂夫原地换着步子。

“跑步……兴奋……对你有好处……”巴基仍然在喘,“你多久跑回来的?你也太快了。”

史蒂夫精神振奋,“是每次跑都有这种感觉吗?”

“不是每次,也不单单是跑步,如果……你运动够量……身体就会……释放胺多酚……而且……操……我觉得……我快烧着了……”巴基边呻吟边脱掉上衣,扔到地上,衣服留下个恶心的汗印子,巴基向后躺平闭上眼,让微风拂过胸口降温,仍然在努力调整呼吸。

史蒂夫清了清嗓子。

“我想再跑一圈,”他突然说道,巴基还没来得及睁眼,史蒂夫已经一阵风似的跑走了。

* * *

“我打拳。”史蒂夫突然说道,完全没有任何上下文。巴基睁开眼,对天空皱起眉,他差点睡着了。他们正肩并肩地躺在巴基的热狗车顶上,城市里的光污染太过严重,夜晚灯火通明时,完全看不到星光,但摩天大楼亮起时也十分壮观,这天过得很辛苦,但巴基觉得在史蒂夫的恢复上,他们又有了进展。金发男人现在看起来确实稍稍放松了一些,不那么紧张了,就好像一直压在他胸口的重负变成了一种更容易容忍的存在。

“嗯?”

“你之前问我你不在的时候我都干什么娱乐,我有时候打拳。”巴基扭头看向史蒂夫,但他神色坚定,注视着他们上空的摩天大楼,一眼不眨,“我打拳,打沙袋,一直打,直到感觉胳膊快要断掉了。”他轻笑道,巴基也不由微笑,对史蒂夫充满喜爱。

“打拳让你感觉好点吗?”

“打拳让我什么都感觉不到,”巴基的笑容立刻僵住了,史蒂夫似乎没有察觉,他沉默良久,继续说道,“这太奇怪了,我只是,感觉空虚。无时无刻不是这样,这让我想起我母亲去——”史蒂夫突然停住了,咬住嘴唇,吞下他想说的下一个字,巴基在脑中替他把话补充完整,史蒂夫总是这样小心翼翼地规避话题,很多时候巴基只能依靠臆测。深呼吸后,史蒂夫继续道,“我不能真的……我无法形容,不是说……是我什么都感觉不到,除非愤怒,而我现在时时都愤怒,所以我就开始打沙袋,直到我再次什么都感觉不到为止。”

现在,史蒂夫正在尝试向巴基倾诉,巴基能感觉到此刻的重要性,史蒂夫难以控制他的情绪,并且总是不断回避问题,甚至直接否认,巴基让沉默延续了一段,小心翼翼地思考着他该如何回应,他用平和不带评判的语气问道:“这就是你能感到的全部吗?生气或者什么都没有?”

史蒂夫用沉默表示肯定,巴基点头。他下一个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然而他还是必须要问,就像萨姆说的那样,对别人显而易见的事,史蒂夫自己可能深陷其中无法察觉,“史蒂夫,你觉得抑郁吗?”

史蒂夫皱眉,“我不伤感,巴基。”他抱怨道,口气像是在闹脾气。

“抑郁不都表现成伤感,”巴基立刻对史蒂夫指出,“有时候也会表现成淡漠或愤怒,或者没精神。”他继续解释,引用心理治疗傻瓜教程,指出那些史蒂夫已经承认的症状,他又思考片刻,看着史蒂夫忧虑的侧脸,温和地说道,“再者说,我觉得……我觉得也许你确实也伤感。”

很长一段时间,史蒂夫一直沉默,盯着眼前的摩天大楼眨着眼,眼里雾气蒙蒙,巴基太想也太容易就这么去握住史蒂夫的手,给他一点安慰。巴基几乎要这么做了,他正准备靠近,史蒂夫的表情突然扭曲,手放到胸口,又完全把自己封闭起来。巴基咬着嘴唇,转回去注视天空。

他实在希望萨姆在这里,萨姆会知道该怎么做。

“现在我每天起床的唯一动力,就是知道有那么几个小时,我可以离开那个鬼地方,我可以出去,看到别人……对我没有期待的人,”史蒂夫最终承认道,他语气坦率诚恳,甚至有点绝望。

巴基继续咬嘴唇,“这也许,这一定听上去很蠢,但是——我还是想问,你不能离开那里吗?”

史蒂夫皱起眉,深深吸了口气,巴基问过同样的问题,但他没觉得史蒂夫认真思考过这个可能性。但仍然,他能猜到答案,“我不能,”史蒂夫模糊地说道,“我不认识任何其他人,我无处可去。”

“你认识我。”巴基提醒道,他挑起眉毛,尽可能挂上笑容。

“除了你。”史蒂夫笑道,话语轻柔温和。这是此次谈话开始之后,史蒂夫第一次扭头来看他,巴基屏住了呼吸。他忘记了笑,嘴角坠下来,看着史蒂夫脸上坚毅的线条以及嘴唇和眼角柔软的弧线,巴基的视线对上史蒂夫,看到史蒂夫也在以同样的方式打量他。史蒂夫的注视让他心里变得六神无主,那感觉立刻让他的脑子里警铃大作——两人之间的界限又模糊了。巴基不能陷进去。

“史蒂夫,我能说说我的观点吗?”巴基犹豫道,史蒂夫忧虑地眯起眼。

“说吧……”

“他们对待你的方式是错误的,他们不能这样派人监视跟踪你。我不会问你你现在为神盾局做怎样的工作,但是……无论你做的是什么,看起来你都不想再干下去了,我希望你知道这是被允许的,别管你在部队是什么职务,你不欠他们的,他们不能……不能把你当做某种目标或什么实战试验品,这样每天看着你。这不对,这对你不好,对你的恢复也——”

史蒂夫生气了,“我很好,巴基。”

“史蒂夫——”

“我很好,我知道——知道你怎么想,但是我真的很好,没事。”史蒂夫固执地重复道,毫无说服力,“我不需要倾诉,也不需要拥抱,”史蒂夫冷笑道,他的话语引起巴基莫名的慌乱,“都已经结束了,我到了这里,一切都于事无补了,现在我在努力向前看了。”史蒂夫坐起身,巴基立刻跟着坐起来。

“嘿,我很抱歉,我没打算惹你不开心。”巴基说道,他声音很低,带着恳求,“我只是想和一个战友分享经验,我们都被高层下命令的人整惨了,我觉得你需要考虑——”

“你根本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也无从知道我需要什么。”史蒂夫爆发了,把矛头对准巴基,全身僵硬,巴基毫不退缩。

“你说的没错,”他承认道,“你说的没错,我确实不知道,因为你什么都不告诉我!”

“因为那跟你完全没关系! ”

“我没说跟我有关系,我只是在试图帮助你!”

“用不着!”史蒂夫吼道,他站起身,走到车顶边缘。

“史蒂夫——!”

史蒂夫轻松地纵身跳下车顶,优雅地落在11英尺下的水泥地面上,双手插兜,巴基抽了一口气。史蒂夫从下方回身对巴基说道:“我不需要你来修好我,巴克,已经有足够的人在干这事了。”他声音苦涩,巴基只能在周遭嘈杂的车声中勉强分辨他的话,他的话一拳击中巴基。

“史蒂夫,等等……求你,我不是——”但史蒂夫已经走远了,巴基独自留下,看着史蒂夫的背影,他无从辩解。

* * *

“我告诉过你了别太投入,”萨姆对巴基数落道,巴基在与史蒂夫争吵的第二天早晨便打电话给萨姆,一边装货一边对萨姆诉苦,他对前一晚发生的事情困惑又气馁。萨姆听得专注,但就像以往一样,他的第一句话一般都是,“我早告诉过你。”

“我没有!我没有投入!”巴基叫道,“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分钟前他还好好的,下一分钟他就直接从我卡车上跳车了,真的跳下去了!”

“每个人心里都有不能碰的雷,巴克,我最初认识你的时候你心里大概藏了一百个定时炸弹,每次我试着对你讲话似乎都得引爆几个。史蒂夫也是这样。”

“巴基额头顶在卡车侧面,闭紧眼睛,抓紧手机,“你说的没错,我知道你是对的……但是他真的闭关得太快了,萨姆,他甚至都不给我解释或者道歉的机会,就已经走没影了。”

“哇哦,听起来跟你可真像。”

“哈哈。”

萨姆在电话另一边叹气,巴基几乎能想象他单手叉腰的样子。他那种不带威胁的、“我得告诉你点道理”的姿势,巴基做好心理准备。

“我知道我之前说的话像是玩笑,但我是认真的,听起来他现在在经历的操蛋症状和你当时一模一样,你们不是少数,很多大兵都是如此,封闭内心,拒绝承认自己需要帮助,问题在于强迫是没用的,你没办法把这个道理告诉他,冒进会造成不良影响,没准会让他陷入恐慌,更有甚者会和你断绝来往,但无论如何,用力过猛意味着为了前进一步而倒退十步的做法,别管你是不是好意。就目前来讲,你能做到的最好,就是当个好听众,让他说,让他发泄,如果觉得他想交谈,适时提问,但如果他不想,而且他很有可能不想,你也别表现得太失望。”

巴基喉咙发紧,因为萨姆最早正是这么对待他的,“我不像你,萨姆,我不是心理辅导员,而且……我不能把史蒂夫的事情搞砸了。”

“你不用当个辅导员,史蒂夫现在想要的,或者说需要的,是一个好朋友。他遇到了你,简直是狗屎运。”这让巴基微笑,“别把自己当成对方的心理医生或者辅导员,也别把他当个病人,就当个好朋友,一旦他准备好谈论这些并敞开心扉,再建议他去找专业人士,那时他才听得进去,那时候他会信任你。现在你唯一会搞砸的做法就是放弃他,巴恩斯。”

“绝对不会——”

“我知道你不会。”萨姆安慰道。

巴基在原地站了一分钟,回味萨姆的话,试图记起来自己到底是如何如此迅速地搅进这个烂摊子的,他又为什么对此事如此上心,为何对史蒂夫如此上心。

“好吧,感谢,萨姆。感谢一切。”巴基咬着下嘴唇,像以往与萨姆交谈一样,巴基总是觉得感激,“但你得知道,我真是烦死每次都是你说得对了,这对我的恢复有害不是吗?什么时候你也得让我赢一两次吧?”

萨姆大笑,“巴克,我可让着你很多次了,你几乎每次都把事情搞复杂,或者在最后一分钟搞砸,总得有人给你擦屁股不是。”

“是、是,改天聊,萨姆。”巴基笑着准备挂电话。

“保持联络,而且巴基!”他停下来,“你和史蒂夫的事已经很复杂了,别再火上浇油。”萨姆再次警告,“别乱抛媚眼。”

巴基尴尬地笑笑,已经觉得他被抓住了把柄,“好的萨姆,我不会的。”

事后看来,巴基确实应该更注意的。

* * *

一整天,巴基都在忙着卖热狗,天色已晚,史蒂夫还是没出现,这不太寻常。他尝试别太焦虑或感到失望,所以巴基选择忙碌。春天一直是他最喜欢的季节,当风还凉爽,阳光温暖但尚不炎热,他正在货车后面烤热狗香肠,一个低沉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来。

“听说你这的热狗曼哈顿第一。”

巴基骄傲地笑起来,“纽约市最棒的。”他纠正道,转过身,准备摆出自己最好的营销笑容。但他猜错了,认出面前的人,巴基的嘴角立刻掉下去,隐藏不住愤怒。面前的黑人正是那天在时代广场对史蒂夫讲话的黑衣男人,他的风格倒是始终如一,巴基想,今天他仍然从头到脚都穿着黑色,皮质眼罩挡住他的左眼,巴基上次并未注意到这点。他看得出黑人男子认识他,他至少知道巴基是谁,因为他对巴基防范的语气并不惊讶, “我能帮你做点什么。”陈述而并非问题,就这态度,他这几年可都拿不到优质服务奖了。

男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双手叉腰挺起胸,这样的姿态显而易见是故意恐吓, “只是想买个好吃的香辣热狗,你这里的热狗颇受好评。”

巴基对这个间接赞誉没做反应,他拿起自己的夹子,开始准备一个普通的香辣热狗,不加洋葱碎,递了出去。也许他在做一种消极抵抗,马虎大意地甩着夹子,至少男人可以明白他不受欢迎。

黑衣人接过食物,咬了一大口,他的眉毛挑起来,看起来似乎……很惊讶,甚至有些开心。很好,巴基得意洋洋地想,男人再次开口,但未评价它的食物,而是说道: “我听说咱们有一个共同的朋友。”

巴基眯起眼睛,“你一直都是这么称呼被你关进监狱的人吗?朋友? ”

男人呵呵笑起来,巴基面带怒容, “他没有被关起来,巴恩斯中士,我可以向你保证这点。”

巴基的心往下沉,但他并没有表现出失望, “你是怎么—— ? ”

“我是怎么知道你是谁的?我知道很多关于你的事,中士。我觉得是时候让我们来谈一谈了。”黑衣人说道。巴基热狗车的后门突然被打开,一个穿着西服的女人面目严肃,站在那里,手臂向身侧展开,示意巴基这边走。从她肩膀的姿势,巴基可以看出她一定带了枪套,而且也拥有武器。她不去看巴基,故意让巴基获取这些信息。

令巴基感到吃惊的是,他们把他带到了热狗车对面的餐馆,他和史蒂夫第一次相见的地方。

“你对我们的朋友知道多少?”他们分别就坐,黑衣男人问道。这个男人的存在与小餐馆温馨的棕色调以及欢快氛围格格不入,巴基随意摆弄着面前的叉子,那个女人一眼不眨地观察着他。

“不自报家门就开始提问,你们也太没礼貌了。”巴基说道,语气轻松,但是措辞严厉。他抬起头,看到黑衣男人竟然觉得好笑。

“我没有意识到有必要做自我介绍,我猜是因为他没有提到过我?”

“他什么都不怎么提。”巴基粗鲁地回答,他意识到自己的态度带有严重敌意和防备,但对方的笑意只增不减,黑衣男人看起来很高兴。

“尼克•弗瑞,我是神盾局的局长。坐在我左手的是特工玛利亚•希尔。”他们并没有握手,巴基并不惊讶,他噘起嘴,所以说这个就是弗瑞?巴基暗自想着,他来回打量着二人,越来越怀疑。

“詹姆斯•巴恩斯,虽说你已经知道了。”巴基冷冷道,唇边带着假笑。

“你的档案确实在我那出现过一两次,你的服役经历非常的……有趣,这本不应该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

“不应该?”

“你在索马里亚的个人任务结束之后便退伍了,舍弃了一切,上交了你的武器,直接坐上了下一班回国的航班。此后你唯一愿意加入的政府活动就是在华盛顿特区退伍军人部组织的互助小组,在那里你和你的辅导员,萨姆•威尔逊一起住了几个月。而且各种证据表明,若是有任何人再次接近你,想要劝你用自己的技能再次为国家效力,你都会拧断那人的脖子。”

“你看过在索马里亚发生了什么吗?”

“看过。”

“那么你应该清楚我可不止会拧断那人的脖子。”巴基冷静地答道,但眼神锐利,不过弗瑞仍然不受丝毫影响。

“但我不是来这谈论你的,中士。”

“对呀,你来这是为了谈论史蒂夫的。”巴基点头,歪着头再次噘了噘嘴,“那么你大概会感到很惊讶,对于史蒂夫,我能说的比关于我自己的还少。”

弗瑞笑起来,但他看巴基的眼神可不有趣,“我觉得很有意思,你这么快就把我们当做了敌人,但我们才是救了你朋友的人。”

“我们现在的工作是继续帮助他。”玛利亚陈述道。

“怎么帮?把他关进自己的高塔里吗?”巴基愤怒地说道。

“你觉得你自己在扮演王子的角色吗?”弗瑞问道,巴基收紧下巴不答。

“史蒂夫的状况很……特别。”希尔打断他们,她的厌烦情绪很明显。

“可不是吗?我他妈都看得出来。”巴基怒吼道,几乎龇着牙,希尔平板的语气和没有表情的面孔甚至比弗瑞的傲慢无礼更可恶,这两个人谈论起史蒂夫的方式如此冷漠,似乎把史蒂夫当成一个大麻烦,巴基很想问问难道他们都看不到史蒂夫的挣扎吗?或者,更有可能的,他们根本没兴趣去看,“在我看来,你说的特别,只是个普通小子,你们把他逼得太紧,他就要爆发了。”巴基紧盯着二人,但二人对此毫无反应,导致巴基越来越恼火,“所以说,没错,我一点也不想跟你们说话,尤其是不想谈史蒂夫,那家伙随便尿泡尿都会溅到一个你们的人的靴子上,那是他自己说的原话,不是我说的。”

弗瑞眯起眼,希尔的脸色再次变回一片空白,“请原谅我们对他紧盯不放,但我要提醒你,你的朋友是一个士兵,他为国家做过很大的贡献,而他能够贡献的方式不止对我们很重要,对这个世界都很重要。”

巴基夸张地翻了个白眼,“那代价呢?”他不可思议地问道,“因为在我看来他已经为你们做得足够多了。”

“他做过什么呢?”弗瑞尖锐地问道,大概是明知道巴基并不知情,他并没有嘲笑巴基的犹豫,“哦,你并不知道?”弗瑞以高人一等的姿态说道。

“我不需要知道他做过什么,但我知道他什么都不欠你们的。”巴基咬牙说道。

“坦白地讲,事情并不那么简单。”希尔不悦地说道。

“你们这些人永远不简单,是不是?”巴基反嘲道,他们到底想跟他说什么?为什么他们要对巴基来解释,解释关于史蒂夫的事?巴基根本不想听,但他想把他的话都说出来,他想帮助史蒂夫。

“听着,你说得没错,我不知道史蒂夫的服役经历,他是我遇到的最内向的一个人,但是很明显,他的经历很糟糕,他已经为你的人和他的国家牺牲得够多了,拜托,他是个退伍兵,不是你们的敌人,放了他吧。”巴基请求道。

他最后一句话似乎触动了希尔,但是弗瑞歪过头,谨慎地问道,“你和史蒂夫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和史蒂夫是什么关系?

他和史蒂夫算是什么关系呢,但更重要的,为什么每个人都要来关心这个?

巴基该怎么解释他和史蒂夫的关系呢?怎么解释他如何看出史蒂夫当过兵?怎么解释他为什么发自内心地想要帮助一个退伍兵,为他提供安慰和支持,因为史蒂夫真的、真的让巴基回想起刚刚回国时的自己?巴基伸出援手,史蒂夫也愿意接受帮助,那个男人几乎绝望、巴基是他的救命稻草,这家伙似乎完全不习惯那种人与人的联系。自此之后巴基不曾放手,不知如何,史蒂夫钻进巴基心里去,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还会对别人敞开心扉,现在他完全不能就此放弃,也不想放弃。巴基自私地想要更多,他已经认识到,他那些想法和感情不会乖乖消失,他无法中断自己对与史蒂夫建立联系的渴望。这种情感让巴基自己都感到震惊。但无论如何,他永远不可能要求更多,不能向史蒂夫要求更多。这家伙显然已经把自己的全部都给了别人,但这些人还在不断向他索取,巴基不能像那些吸血鬼一样对待史蒂夫。

巴基咽了口吐沫,“他是我朋友。”

弗瑞盯着他看了许久,沉默被拉长,巴基正在被审视,他没有眨眼,这似乎让他通过了某种考验。

“很好,他确实需要点朋友。”弗瑞说道,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希尔紧随其后,巴基则仍然坐在那里,心中感情复杂。

“很高兴认识你,巴恩斯中士,我觉得这不会是我们最后一次谈话。”弗瑞说道,巴基尝试不把这句话当成一句威胁恐吓。

* * *

在弗瑞来访后,巴基不得不怀疑起史蒂夫一天都未出现的原因,他感到十分忧虑,因为没有任何能够联系到史蒂夫的方式。巴基知道,即使他真的找到神盾局的总部去,他们也会假装史蒂夫不存在,不可能透露史蒂夫的去向。

直到巴基的热狗摊关门,他开始收拾剩余的食物,史蒂夫终于出现了,他拖着脚,抱着一个旧文件盒,看起来筋疲力竭。

“嘿,史蒂维,我很担心你,你去哪里了?”巴基问道,他的快活劲在看到史蒂夫的脸那一刻完全被抽干了,史蒂夫的表情充满悲痛。

史蒂夫并不看他,只是无焦点地盯着远方,他的眼圈很红,眼神空洞阴暗,“史蒂夫?”史蒂夫终于看向他,“怎么了?”

“我只是想回家,”史蒂夫嗓音嘶哑地回答道,巴基觉得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碎成两半,他去拉史蒂夫,史蒂夫没有反抗,深陷在自己的悲痛中,完全崩溃了,“我不想呆在这里了……”他的声音支离破碎,面孔扭曲,巴基猜测史蒂夫此前都在勉强支持,现在,远离神盾局的那些眼线,史蒂夫获得了他唯一能够享有的一点私人空间,便再也无法在坚持。巴基迅速把史蒂夫的脑袋按到肩膀上把他拉近怀里,史蒂夫抱着的纸盒子尴尬地挤在两个人中间,金发男人终于哽咽地低泣起来。

“没关系,嘘,没关系,”巴基呢喃安抚着史蒂夫,手掌在他宽大的后背上画着圆圈,史蒂夫只给了自己一分钟的时间崩溃,随后便把自己的心情全部塞回去,把那面墙重新砌起来,史蒂夫逐渐恢复了镇定,身体僵硬,但他没有推开巴基,“我会带你回去,无论你家在哪里,我带你去,别管多远。”巴基保证道,他不会放手。

他感到史蒂夫摇摇头,“不能回去,我永远不能回去了。”巴基沉默一阵。

“那你想去哪?”

史蒂夫吸了吸鼻子,额头重重地靠在巴基肩膀上,他又让巴基抱了一会儿,才轻声说道,“你家?我一晚也无法再在那栋大楼里待下去了,我……我不能。”

“我家,没问题。”巴基在史蒂夫的耳边柔声说道,“你那些跟班呢?我需要给他们准备床吗?”

史蒂夫空洞地笑了笑,“他们不会跟着我们,起码今天不会。”

巴基点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离开史蒂夫一点,碰到史蒂夫的下巴,史蒂夫由他托着,把头抬起来。金发男人的红眼圈湿乎乎的,但眼睛仍然不可置信的明亮,他的脸颊有污迹,但很柔软,巴基觉得自己的呼吸堵在胸口中,他把没必要的感情咽回去,就好像之前每次对史蒂夫产生什么不正当的想法时一样。巴基朝货车的方向歪歪头,“我们走,我家离这里还有点远,而且我还要去熟食店把剩下的香肠存起来,它们不能在车里过夜。”

史蒂夫脸色苍白,但他对巴基感激地笑笑,点点头,巴基可以看到他的手指更用力地抓住怀里的纸盒子。

巴基在卡伊利熟食店卸货并开车回家,花了一个多小时,熟食店就在曼哈顿的另一边。一路上史蒂夫完全沉默地坐在副驾驶席上,眼睛一直盯着挡风玻璃,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巴基不逼着他说话,只是提供令人舒适的安静氛围,直到他们回到巴基的公寓。

上楼时他们仍然相对无言,巴基打开灯,他几乎不忍打破这沉默。

“欢迎来到巴恩斯之家。”巴基有点紧张地笑起来,带着史蒂夫进到房子里,“你饿了吗?现在吃晚饭有点晚,但是我可以给你做点东西吃,或者如果你想冲个澡的话……还是说你想直接睡一会儿?我去给你拿条毯子。”巴基勒令自己闭嘴,绕过史蒂夫。史蒂夫只是安静地环视着周围的环境。幸亏巴基家教良好,家里并非混乱不堪,但他去拿毯子的路上还是收起了几个脏碗碟和一些乱扔的衣服。

巴基突然意识到,自己太过专注于史蒂夫的悲伤情绪,完全没有在意史蒂夫什么随身物品都没有带来。巴基愿意打赌史蒂夫死抓不放的纸盒子里装的,肯定不是件睡衣。所以他拿了一条短裤以及一件衬衫给史蒂夫做替换,然后又拿上毯子和枕头。

“我给你拿了可以替换的衣服,如果——”巴基住了口。当他走进客厅的时候,史蒂夫坐在沙发里,胳膊肘戳在膝盖上,脑袋耷拉着,整个人看起来毫无生气,似乎完全被击垮了。他的一只手扶着那个纸盒的盖子,另一只手捂住双眼,似乎必须让自己对盒子里不知是什么的东西做好身体和心里的双重准备。虽然不愿意,但巴基还是不得不再次尝试,“嘿,史蒂夫?”

金发男人抬起头,视线对上巴基,他朝巴基勉强微笑,巴基重新感觉到心中那种疼痛。

“我给你拿了套新衣服,还有毯子和一个枕头,浴室里有毛巾,如果你想要冲澡的话。”巴基解释道,“我会……呃,我有一些预算要做账,所以我会呆在我的房间里,如果你需要什么随时找我。”

“谢谢,巴基,我不该把你从你自己的地方踢出去。”史蒂夫说道,他明白暗示并且心怀感激,巴基愿意给史蒂夫一些私人空间。巴基摇摇头,疲惫地挥挥手。

“没什么,你的事看起来很重要。”巴基从桌上抓起他的笔记本和账单,他一般在饭桌上记账,“我会去我的房间,就是走廊里最后一扇门……如果你……呃……需要任何东西。”

“谢谢。”史蒂夫说道,他的声音疲惫但真诚,巴基把史蒂夫一个人留在客厅里,无论那个盒子里装了什么——别管里面是什么史蒂夫必须面对的妖魔鬼怪——巴基希望史蒂夫能够战胜它们并恢复如初。

巴基让自己保持忙碌,经营热狗车并不总是体力劳动,有时候你必须坐下来对付那些数字,订单、账单、预算。幸运的是巴基不用整天做这个,而且他对算数那些也算是有一套。很快他就投入到脑力工作中,试图把注意力从自家客厅的男人身上转移到别处。

如果史蒂夫希望巴基留在客厅里呢?如果史蒂夫在他家崩溃了而巴基正缩在自己的卧室里算热狗面包该怎么办?不不,如果史蒂夫希望巴基留下,他会说的,对吗?史蒂夫一直是有话直说的人。有时候对于一些小事,史蒂夫可以长篇大论,那曾让巴基感到很震惊。但这次不同,不是发表意见,而是寻求帮助……史蒂夫会主动寻求帮助吗?他是不是能够认清自己需要帮助都成问题。如果那天发生在车顶的事情有代表性,那么很有可能巴基坐在这里埋头算账的时候,史蒂夫正坐在隔壁客厅面对崩溃的危机,别管那盒子里是什么。

巴基开始咬他的铅笔头。

他不能强迫史蒂夫接受自己的帮助,金发男人已经把这点表现得很明显了,萨姆是对的,史蒂夫需要一个朋友,不是一个保姆,巴基不能成为另一个像神盾局那些家伙一样、表面上在照顾他、实则总是违逆他个人意愿的人。朋友最终彼此的意愿,给彼此保留私人空间,这正是巴基在做的,所以说为什么巴基现在的感觉这么糟呢?

他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从脑子里清出去,再次尝试集中精力算他的账,过去的两周他的作息有所改变,现在他有双倍的工作要完成,热狗原材料供给已储备不足,他也不能够以两倍的价格从熟食店租到更多的存货空间,这都是他的错,巴基紧张地抖着膝盖晃着铅笔,忽然听到两下轻微的敲门声。

巴基觉得自己在史蒂夫结束敲门之前就已经跳起来了,他跑过去猛地把卧室门拽开,看到史蒂夫站在门的另一边,他的双眼充血通红,因为泪水而湿润,呼吸急促沉重,身体似乎都缩小了一圈。一瞬间,巴基只能看到一个悲痛的年轻人,而不是那个巴基已经习惯见到的、宽肩膀的强壮男人。

史蒂夫靠近巴基,巴基同时把他拉近,转身背靠卧室的墙壁,手臂紧紧圈住史蒂夫的身体。史蒂夫则搂住巴基的脖子,他没有哭,只是极用力地抱紧,巴基用同样的力道回抱他。几分钟之后,巴基放松手臂,想看看史蒂夫的脸,但史蒂夫抓得更紧,不放开他。所以巴基顺从了,停止动作,任由史蒂夫抱着。他们谁都没说话,巴基也没有提问。他不敢打破二人之间脆弱的沉寂。他搂着史蒂夫,等着史蒂夫调整心情。

巴基不知道他们在那站了多久,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把脸埋进史蒂夫的下巴和肩膀间的,也不知道史蒂夫是什么时候以同样动作靠紧他的。他感到史蒂夫叹息,身体几乎融在巴基身上,他们贴得如此近,史蒂夫抱得如此紧。

巴基不再问显而易见的问题,他知道答案,所以他只是把手抬起来,手指插进史蒂夫的短发中,轻声问道,“我能做点什么?”

史蒂夫颤抖地吸气,摇摇头,“这样就好。”

“我们能坐下吗?”史蒂夫点头,所以慢慢的,两个人沉到巴基卧室的地板上,过程中从没放开过彼此。巴基重新调整拥抱的姿势,当他靠在墙上时,史蒂夫靠在他身侧,脸贴着他的脖子,手臂环着他的身体。史蒂夫满足地叹了一声,融进拥抱里。

很长一段时间,巴基抱着史蒂夫,手指理着他的头发。他想着自从史蒂夫回国以来,是否获得过如此的安慰——只是被拥抱,被安抚,被保护。随即巴基便意识到,史蒂夫当然没有获得过任何安慰,他自己也说过,除了巴基和神盾局的人,他谁都不认识。

那条合宜与不宜之间的界限再次模糊,但巴基不在乎,而且就史蒂夫此时的状态,他猜史蒂夫也不在乎。有我在,巴基心中暗想,然后保护性地收紧手臂,史蒂夫轻哼一声,他的呼吸吹在巴基的脖子上,温热而湿润,巴基的身体僵住了,但他没有移动。呼吸变成了在他脖子上干燥的亲吻,然后是张开嘴的、潮湿的亲吻。巴基轻轻捏了捏史蒂夫的手臂,“史蒂夫。”他警告道,但这声警告在他自己听来都毫无威严。受到鼓励,史蒂夫并没有停,他在巴基的怀抱里扭过身,左手抱住巴基的脖子,亲吻他的颈侧,轻轻啃咬吮吻。“史蒂夫……”

“你想要这个。”不是疑问,而是喘息的宣称。巴基没法否认,只是感觉史蒂夫柔软的嘴唇贴在自己脖子上,一路亲吻到下巴,这变足够令巴基呼吸加速,下面硬起来了。巴基做梦都想要这个。

“但你不想。”巴基不得不指出来,他坚定地抓住史蒂夫,“你不想这样。”

“我当然想。”史蒂夫又动了动,左手滑下来,捏着巴基的衬衫,然后滑进衬衫里去碰触火热的皮肤。

“你只是太难过了。”

“嗯……”

“史蒂夫……”

“我知道你想要这个,巴克,我知道你想这个的时间和我一样久。”

巴基转着眼睛,因为只要想象一下史蒂夫也曾这样想象巴基——想象与巴基亲热——就能让他产生最棒的也最不合时宜的想法。他的脑子被连续的亲吻和碰触烧成一团浆糊,“吻我。”史蒂夫喘息要求道,他的嘴唇贴着巴基的嘴角。

巴基紧紧闭上眼,“我不觉得我应该这样做。”

史蒂夫停下来,但巴基仍然能感到他的呼吸,“你……你真心想喊停吗?”

巴基模糊地哼了一声,当然不想。

史蒂夫轻笑道,“那就别停。”

如果真是那么简单就好了。

“史蒂夫……你——你很难过,现在还不能正常思考。”巴基解释道。

“我没事,巴基,我也想要。”史蒂夫坚持,手指戳进巴基牛仔裤的裤腰里,巴基立刻清醒过来,紧紧抓住史蒂夫的手腕制止他。

“史蒂夫,你刚来找我的时候还在哭。”

史蒂夫抽回手,原地坐直身体,眯起眼睛,“不过我现在已经好了。”

“如果你真的奇迹般的好了,那我问你,那盒子里是什么?”巴基挑战道。

“过去。”史蒂夫的回答太迅速,太心不在焉,也太像逃避,他倾身上前吻巴基,但巴基躲开了。

“是呀,答案不过关,盒子里装的是什么?”史蒂夫恼怒起来,但他没再来吻巴基,而是瞪着他,绷紧下巴,“史蒂夫,我了解你,你一点也不好。”

“你才认识我两周。”史蒂夫怒视巴基,眼神僵硬。

“没错,但你现在想和我上床,这理由没用。”巴基哼道,这次史蒂夫没争辩,但他也没妥协。巴基也生气了,脑袋离开一直倚靠的墙壁,并用力撞回去,想要缓解自己的失望情绪。他重新仰头靠上墙壁,闭上双眼,沉重地叹息,“虽然你之前只对我说过只言片语,但你一点都不好,任何认识一天的人也能看得出来,我不能……如果你以后会为今天后悔,我就没办法做这个。”

史蒂夫没说话,只是低头看向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所以巴基继续道:“如果这是你转移注意力的方式,如果你期望我们可以上床干到你忘掉你那些心事,那么我做不到。我希望我们的关系是真实的,我实在太想……”巴基的告白音量逐渐弱下去,他无法大声说出口,但至少这让史蒂夫再次看向他。

“我很抱歉,巴克。”史蒂夫轻柔地说道。

巴基点点头,他明白史蒂夫话里的含义,他的脸颊因为尴尬而烧起来,史蒂夫的话意义非凡,巴基迅速看向别处,清了清嗓子。

“没关系,史蒂维,没有损失。”他感到温暖的手掌贴到他的脸颊上,把他的脸转向史蒂夫,史蒂夫的眼睛睁得很大,又亮又蓝,一个虚弱不稳的微笑在他脸上。无声地,史蒂夫挤进巴基双腿之间,膝盖跪在巴基大腿两侧。然后他向巴基靠近,巴基深吸一口气,那令史蒂夫停了一下才继续。他们的嘴唇再次碰到一起,史蒂夫的眼神锁定在巴基脸上。直到一分钟后巴基才意识到史蒂夫在等待,所以巴基一秒钟都没让他再多等,他们之间的空隙完全消失了。

史蒂夫的嘴唇柔软温柔,就像巴基脸颊上那只手掌一样,开始时亲吻很单纯,但指向美好,史蒂夫向后退开一点来呼吸,“你不是转移注意力,巴克,我仍然想要这个,想要你。”他再次亲吻他,巴基因为史蒂夫的话完全僵住了,他的头脑转得飞快,嘴唇在史蒂夫靠上时发颤。

“如果你不愿意,我们什么也不用做。但别为我做假设,别假设我没能力为自己做决定……因为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现在我想要的是你——”巴基深呼吸,最终用力回吻史蒂夫,打断他的话,用彼此温暖的嘴唇缓解伤痛。

“我当然想……当然想。”巴基在亲吻间重复道,“我只是必须确定你也一样。”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声音有多兴奋,他们还只是亲吻而已。史蒂夫呻吟,声音渐强,从喉咙深处发出。他抬起另一只手,双手捧住巴基的脸颊,让巴基仰起头,嘴唇刚好相对,他加深他们的亲吻。

亲吻史蒂夫的感觉让巴基感到意外,考虑到他们是如何开始的……巴基先前认为史蒂夫只是绝望地想找一个转移注意力的方式,但他对巴基的亲吻几乎虔诚,轻柔而从容不迫,这种意外的温柔席卷了巴基,让巴基不自觉地从胸腔中发出一声呜咽,缓解他自己先前都未察觉的细小疼痛。史蒂夫受到鼓励,舌头轻舔巴基嘴唇边缘,请求进入,巴基毫不犹豫地张开嘴,作为邀请,吞下史蒂夫激烈的喘息。亲吻越来越激烈,炙热,史蒂夫热切地在巴基腿间扭动身体,试图寻找摩擦。

巴基的头脑被欲望冲昏,他抱紧史蒂夫的身体,手指陷进布料中,史蒂夫柔软的舌头舔进巴基的口腔里,然后轻咬巴基的下嘴唇,让他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呻吟。金发男人边笑边低下去亲吻巴基的下巴,嘴唇跟着他的手掌,都一路向下,直到他的手指再次碰到巴基牛仔裤的裤腰边缘。巴基听到扣子解开,史蒂夫的手指滑进去,嘴唇亲吻他的的胸膛。史蒂夫的手指圈住巴基粗热的下身,巴基放肆地呻吟出声。

“等、等等。”巴基喘息道,史蒂夫立即停住,“不,别停!我的意思是说……床。我们去床上,我们两个已经过了在地板上鬼混的年纪了,你说不是吗?”巴基脱掉上衣,对史蒂夫笑,金发男人向后坐直,脸上也挂着笑容。史蒂夫再次靠过来,牙齿咬住巴基脖子上柔软的皮肤,巴基倒抽一口气。

“好了,站起来。”巴基命令道,他的声音因为欲望颤抖,史蒂夫照做,但并不上心,他几次尝试,都因为巴基热情的亲吻而以失败告终。最终史蒂夫站起来,伸手去拉巴,巴基恰巧停在与史蒂夫裤裆平行的位置,看着他胯间明显的凸起,巴基的大脑一片空白。忽略掉史蒂夫,他伸出双手,用手指勾住史蒂夫的裤子口袋,突然把他拉到面前,史蒂夫稳住自己,双手扶在巴基背后的墙,巴基调整好跪在地上的姿势,嘴唇描画着史蒂夫裤子下面隆起的形状。

“巴基,干什么——?”

“你不是想要吗?”巴基坏笑着问道,他伸出舌头舔舔自己的嘴唇,意图明确,眼看着史蒂夫的眼神定在他的嘴巴上。史蒂夫没有大声回答,但他明显地吞咽了一下,即使跪在地上,巴基也能看到史蒂夫变暗放大的瞳仁,逐渐盖住明亮的蓝色,巴基深呼吸,温热的吐息让史蒂夫裤子的布料变潮湿,史蒂夫眼睛向上翻,发出呻吟声。

“你不……你不用做这个。”史蒂夫喘息道,他的两腿发软,巴基甚至还没扒掉他的裤子。

“别为我做假设。”巴基回答,重复着史蒂夫之前的话,“我想为你做。”

史蒂夫再次咽了咽吐沫,抿着嘴,巴基不由自主地伸出舌头,舔了舔史蒂夫的拉锁边缘,“你怎么说?”

“我也想。”巴基微笑,“非常想。”他再次开始隔着裤子亲吻史蒂夫的家伙,以示保证,巴基自己的呻吟还更多是表演,但他能感觉到史蒂夫有多硬,他有多渴望,巴基为此垂涎,“我可以吗?”巴基问道,故意抬眼看史蒂夫。

“可以,可以……操。”史蒂夫几乎是在恳求,他仍然双手扶着墙,把巴基圈在身体与墙壁之间,巴基迅速解开史蒂夫的腰带,把他的所有裤子拽到膝盖上,史蒂夫的大家伙硬得充血,对巴基的嘴巴求之不得,这次巴基真的忍不住要呻吟了。

巴基的嘴唇一贴上史蒂夫的阴茎,金发男人便大声呻吟出声,好像他无法控制自己,巴基已呜咽回应,移动头部,一点一点把史蒂夫送进口中,放松他的喉咙和脸颊。“上帝!操——”史蒂夫急促喘息,上身向前,额头靠在墙壁上,巴基找到一个稳定的节奏,努力品尝史蒂夫的味道。史蒂夫则喃喃说着赞美鼓励的话,话音颤抖,巴基的两只手捏着史蒂夫的胯部,给史蒂夫一点支持,史蒂夫的双腿越来越不稳。巴基看不到史蒂夫的脸,所以他集中精力照顾他的阴茎,史蒂夫在他的嘴巴里胀得更大,有点耀武扬威的劲头,而史蒂夫嘴巴里发出的声音也开始越来越放肆,“哦上帝——”史蒂夫不停念着着。

巴基可以感到史蒂夫在他手下全身僵住,舌头上史蒂夫的家伙也不可思议地变得更硬,压进他的喉咙里,越来越深,巴基也不堪地呻吟起来。

“巴基……我要……就要……”史蒂夫没能完成他的警告,而是叫着巴基的名字,巴基向后退开一点,瘪下脸颊,舌头裹住史蒂夫,随后让他的阴茎迅速滑进喉咙里,史蒂夫射出来,巴基乐得把他全部吞下。史蒂夫颤抖的手指插进巴基的头发中,小心地绕着他的短发,巴基轻轻把史蒂夫吸干净,为了表现,他在嘴巴离开史蒂夫的阴茎时暴出响亮的咂嘴声,带着得意的笑容仰头看向金发男人。

“上帝,巴基……”史蒂夫呜咽道,他看起来完全垮了,小臂整个贴在墙上支撑身体,上身向巴基弯曲,巴基卧室的灯光映照在史蒂夫的金色头发上。史蒂夫没有停止轻柔爱抚巴基的短发,把他额前的头发抚开。巴基感到他炫耀的笑容逐渐换成了另一种更加深情和充满渴求的笑容,双手仍然抚在史蒂夫的胯骨上。

“我跪着很在行。”巴基吹嘘到,虽然他想让这话听起来显得很自信,但说出口却带着无限的宠爱。史蒂夫轻哼一下,没说什么,二人彼此注视,他们都不愿把此时的情感说出口,但眼神相互锁定,无声地替代话语。史蒂夫跪下来,巴基意识到他可能已经勉强支撑站立许久了。

“上床。”巴基提醒道,史蒂夫点头,重新站直,把巴基从地上拉起来,又把他挤在墙上爱抚亲吻,巴基张开嘴,史蒂夫再次或许进入。

巴基试图以同样的虔诚和爱意回吻史蒂夫,就像史蒂夫之前向他表现的那样,他吻得动情,每次嘴唇碰触都是无声的告白——我渴望你,我渴望你的全部,像这样,或者任何怎样都好,用所有的方式。他推着史蒂夫到床边,并试图说服自己史蒂夫也同样投入,正在用行动表达着同样的、未言明的感情。

巴基把史蒂夫拉到他身上,让史蒂夫的双手探索他的皮肤。他让史蒂夫的双手留在他的胯上,就好像那里就是属于它们的位置。史蒂夫的手指滑进巴基的衬衫下,滑过他的肋骨,记忆他身体的形状。当史蒂夫再次亲吻他时,二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巴基觉得自己着了魔,无比兴奋,放肆地呻吟,脑子里一片空白。

* * *

巴基第二天清醒时,他独自一人。

身边的床铺已经冰冷,巴基不得不咒骂自己,他干了自己保证不会干的事情,他让事情复杂化。史蒂夫伤痛流泪地来找他,巴基他妈的和他上了床。

什么样的朋友能干出这种事?

巴基大声呻吟,翻身下床。

他到底有多蠢?有多迟钝?

他进了浴室,一边回忆着前一晚,一边让淋浴冲掉皮肤上史蒂夫的痕迹——他的汗水,他的味道。热水敲打让巴基紧张的肌肉放松,也让他心中的什么松动了。巴基努力拒绝了,他向史蒂夫坦白一切,也解释了一切,而史蒂夫……史蒂夫仍然亲吻他,史蒂夫吻了他。但即使这样,巴基也不觉得这听起来值得夸耀,他觉得自己是最低级的混球,他本应该阻止史蒂夫的,不该妥协。

“我很好,巴克,我想要这个。”

巴基把这些想法从头脑中扫除,离开淋浴,回房穿戴。他经过客厅时注意到,史蒂夫的纸盒子仍然在那里,盖子歪斜着搭在上面。

巴基被盒子吸引过去,他的好奇心暂时战胜了一切。

“盒子里是什么?”

巴基小心翼翼地接近,现在他离那盒子只有一尺远,手指就要碰到,那里面能是什么呢?是什么能让史蒂夫如此悲痛?又或者说,有什么能让史蒂夫感到如此绝望,不得不对巴基投怀送抱来逃避现实呢?答案都在这里……

“过去。”

他碰到了盒盖,他可以将将看到一角的……什么?一份文件?旧照片?

巴基恐慌起来,大声呼吸,迅速重新调整盒盖,把盒子盖严。他松了口气,但很快又变得愧疚。巴基意识到自己差点就做了什么。史蒂夫离开神盾局是为了隐私,离开那些自觉有权力监控了解史蒂夫一举一动和意图的人。巴基差点就干了和那些家伙相同的事情,在未获得准许的情况下侵犯史蒂夫的隐私。

他飞快地离开了自己的公寓。

那一整天,巴基都没有听到史蒂夫讯息。

在自我厌恶地结束一日工作之后,巴基回到自己的公寓,并且被意料之外的失望之情席卷,他以为史蒂夫会在那里等他,坐在他家的沙发上。

尴尬、失望和困惑充满巴基的心,都是因为史蒂夫,因为史蒂夫来找他的样子,因为他那样拥抱他。那让巴基在心中发誓,发誓保护史蒂夫,发誓帮他度过难关。都是因为史蒂夫亲吻他的方式,喜爱又虔诚,让巴基以为那其中传达着与自己亲吻相同的、不言自明的承诺。

巴基并不知道自己期待什么,但胸中的痛处肯定说明他确实有所期待。

Chapter Text

这周五开始时本与往日无异,直到突然之间天翻地覆。

巴基像每天上午一样开始工作,但今天他更卖力,试图忽略掉脑子里烦人的关于史蒂夫的唠叨,试图不去反复琢磨那个金发男人为什么突然抛弃了他。抛弃?巴基对自己直翻白眼,他绝对是小题大做。史蒂夫没有抛弃巴基,因为对史蒂夫来讲,根本没什么抛弃可言。

史蒂夫需要转移注意力,清楚明了,巴基只是近水楼台。如果说巴基把二人间发生的事情看得太重,只能怪他自作多情。

无论如何,自从巴基与史蒂夫相识以来,金发男人第一次没来找他,这足以说明之前那晚对史蒂夫意味着什么。巴基本来以为,史蒂夫对之前那晚更在乎,他也想和巴基在一起,事实证明巴基只是一厢情愿,这比什么都更让他伤心。

史蒂夫的感想似乎已经表达得再清楚不过了,巴基早就下定决心不会为他无力改变的事情而纠缠不休。如果史蒂夫甚至不愿意在事后面对巴基,并给他面对面说明一切的机会,那么巴基也懒得在乎关于史蒂夫的任何事。

正午时分,巴基意识到他不去想史蒂夫的计划完全失败了,他祈祷任何一种能够转移注意力的方式,任何事都好,让他不至于每分每秒都在想着金发男人的脸。

事后回想起来,还真是不能随便祈祷。

* * *

一切发生时,巴基抬头去看,一道极亮的、比太阳还耀眼的光,穿透蓝色天际,当光线消逝后,天空从中撕裂,在史塔克大楼上方形成一个洞口,他可以听到周围人惊叹抽气,手指纷纷指向天空,又好奇又震惊。巴基出了卡车,以便看得更清楚,他能看到眼前的情景,却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巴基陷入了恐慌之中。

很快,不知是什么开始从那道裂缝中落下,一群一群的小黑点迅速降落,数量还在不断增加,它们像暴雨一样从天上倾泻而下。

他可以听到人群开始慌乱,小声议论,这足够让巴基的生存本能上线运行了。

巴基迅速钻回他的卡车中,锁好车门,他爬上驾驶席,眼看着那群直降的黑点在空中散开,向四面八方涌来,不再垂直向下。他们以曼哈顿中城为中心,奔向城市的各个角落。

他刚把卡车开上路,就听到有什么金属刮擦车顶的声音,随后货车突然间剧烈摇晃起来,又有什么一下撞进了车后门,发出巨响,巴基吓得叫起来,迅速换档倒车又停下,转身站起,直觉让他抄起藏在座椅后的棒球棍,正在这时,闯进来的人——不,不是人——那东西也站直身体,抖掉身上的灰。

巴基吓得睁大双眼,他从来没见过这玩意,站在他面前的生物得比巴基高一尺,脸上戴着面具,但还是挡不住这家伙发出的难听叫声,他一边发出威胁的低吼,一边评判着巴基的威胁度。

巴基受过特工训练,他出其不意地攻击,用棒球棍狠狠打到那东西的身体上,对方向后退,抬起手臂保护自己的身体,并朝巴基嘶声威胁,那声音又尖又长,巴基心里一阵害怕。

他可没有受训过如何打怪兽。

巴基用力挥舞球棒,瞄准怪物的肩膀,然后再次打向它的头部,怪物撞进不锈钢餐台,在它尝试重新站起来时拽掉了所有的煎锅和厨具。巴基没有停手,他凶狠地一下又一下挥舞球棒,击中怪物的身体,巴基的肌肉开始感到疲惫。怪物向后缩了缩,然后出其不意地发起攻击,一拳就把巴基打得向后飞去,砸在货车前的两个座椅中间,巴基尝试用球棒保护自己,但已经太晚了,怪物抓住他左边的肩膀,爪子扎进肉里,疼痛瞬间占据他的身体,让他尖叫。但同时巴基也攒足力气,得以抬起腿挤进怪物身前,一脚把它踹开。怪物向后倒去的时候,它仍然扎在巴基左肩上的爪子划伤他的整条手臂,巴基看到他自己的伤口——几道深深的血痕让他从肩膀到手腕都剧烈疼痛起来。

巴基终于想起了自己的枪,差一点就为时已晚。那怪物再次站起来,巴基扑上去,在不锈钢台子下面的第一个抽屉里翻出自己藏起来的SIG,肌肉记忆战胜了疼痛和恐惧,巴基对着怪物连开三枪——砰砰砰——子弹嵌入怪物的脑袋。

怪物向后退去,脚下踉跄,有那么一两秒,巴基惊恐地以为这还不足以杀了它,如果三颗子弹爆头还杀不了它,那巴基该怎么办?他慌乱地想着,紧紧握着枪把,那怪物最终向后到下去,重量砸开了卡车后门,摔在外面的街道上。

巴基瘫回到椅子里,肾上腺素冲进他的血管,他已经退伍多年,很长时间没有面对过如此的危机了。他的左手剧烈颤抖,但他握枪的右手,则完全镇静。巴基颤抖地深呼吸,战斗带来的兴奋迅速被不可置信取代,他看向车后灰色的尸体,心中一阵恐惧,那家伙的脚还挂在卡车的后保险杠上,情景几乎带有某种喜剧效果。

他没休息多久,就听到刺耳的尖叫声,然后是……飞机?发动机?有什么接连不断的飞过头顶,在高楼林立间穿行。操他妈到底发生了什么?巴基站起身,以为自己会脚底打颤,但他的身体已经调整到了早年的状态,灵活机警,行动无声。他慢慢走到车后门,探身出去向上看。

天上有什么飞车或飞艇,那东西七拐八弯的飞行,飞行器上坐着的也是那些灰色怪物,看到更多灰色的家伙让巴基脊背一凉,他推测那些东西来自曼哈顿上空被撕裂的洞,刚才掉下来的那些黑点便是这些怪物——他们的数量成千上万,至少是这么多。

操他妈到底发生了什么。

巴基带上枪,并拿上多余的子弹和他的棒球棍,爬出卡车,他知道呆在车里只是等死,所以没时间留恋。不过先前呆在车里确实给他提供了一些屏障,让他不受街上情形的影响。现在大街上一片混乱,男人、女人还有小孩在街上乱跑,人群从大厦中冲出来,涌上街道,躲避来源不明的危机。但巴基唯一能想到的就是:“不行,不安全,呆在室内,看在上帝的份上别跑出来!”正在此时,他听到几步之遥的爆炸声,巴基可以看到那些灰色怪物驾驶的飞艇正向人群射出激光,那些怪物不断从飞艇上跳下,钻进建筑,走上大街。(现在巴基知道躺在他卡车后面死翘翘的新朋友是怎么来的了。)

巴基跑过马路,来到对面的餐馆,他看到贝丝的同时对方也看到了他。贝丝的眼睛瞪大,“巴基!你的手臂!”

他几乎忘掉了,战斗的兴奋状态让他遗忘了疼痛,当巴基看向自己被撕烂的手臂时,狰狞的红色伤口还在滴血,“操!”他骂道,立刻脱掉外衣,裹住伤口,试图阻止出血。他处理了伤口,注意力迅速回到贝丝身上,“你还好吗?”

她明显在颤抖,但看起来没有受伤,“发生了什么?那些是什么东西?”她问道,声音几乎狂乱,爆炸声在四周不绝于耳。

“我不……我不知道。”巴基压过爆炸声喊道,“我们需要离开街道,回到餐馆里,快!”正在巴基试图带贝丝回到室内,他看到一辆飞艇的炮口正对准他们,护住贝丝的头,巴基大叫着、命令周围所有人寻找掩体,一声巨响让他们脚下的水泥震颤,砖瓦在他们周围坠落。巴基立即用身体掩护贝丝,防止她被坠落物砸到。一些碎石却撞到巴基自己的背上,几乎让他喘不上气。周围的空气一时变得燥热,令人窒息,巴基的胸口要烧起来一样。

他一边咳嗽一边不情愿地抬起头,小餐馆已经被整个炸毁,他和贝丝以及周围其他民众身上覆满黑色的烟尘和瓦砾,但巴基忽略掉自己,迅速问道,“你怎么样?所有人都还好吗?”

贝丝现在已经完全陷入了狂乱,颤抖得缩成一团,“餐馆!餐馆炸平了!那些人——里面还有人!”

巴基艰难地咽了咽吐沫,右手试图抚摸贝丝的手臂以安抚她的情绪,但同时他也开始环视四周寻找其他可以提供掩蔽的地方,他们时间不多,必须寻求庇护。他们需要一个窗户少的地方,但是在曼哈顿,就巴基所知,找一个窗户少的建筑几乎是不可能的——市中心为功能性和吸引目光而建造,不是为了安全,更应付不来这种致命生物的入侵。他终于在下一个街区看到一处可能的避难所,那栋建筑窗户狭窄,由石灰岩建造,高大而壮观。建筑上层看起来没那么坚固,巴基可以看到一层以上窗户更大,那些怪物同样也能看到这些。但如果他可以让所有人进入一层大厅,守住窗户的话……他信任自己的准星。周围又一处爆炸,贝丝在尖叫。

“贝丝,贝丝,听我说,看着我,我需要你冷静下来,帮我个忙。”巴基尽可能用安抚的语气说道。贝丝的脸部扭曲,眼睛终于期待地看向他,她双睛瞪得圆圆的,湿润而充满恐惧,“我们需要让这些人离开大街,警察现在大概已经忙得不可开交了,我们得帮忙,我想让你跑到那个银行,行吗?”巴基扭头指向他之前物色好的大楼,贝丝在他怀里扭转身体去看,“径直跑过去,告诉所有人跟你一起跑,跑进大厅,然后就呆在那,用任何可以用上的东西堵住一层的窗户,别让那些怪物进去。”贝丝点头,巴基知道,在混乱中接到一项任务,可以不用思考去完成,通常给人一种目的性,让他们把自己的恐惧用在有用的地方,如果没有目标,人很容易崩溃,“你能为我办到吗,甜心?”

贝丝继续点头,这次更加用力,随后她皱起眉问道,“那你呢?你去哪里?”

“我要去那辆警车里翻翻,没准能找到什么有用的武器,然后我就去和你们会合。你必须要径直向那跑,越快越好,尽可能让所有人都和你一起。”巴基命令道,贝丝点头。巴基扶着贝丝站起来,她的双腿有些颤抖,但随后,她转身向相反的方向冲刺,挥着手臂大喊让其他人跟上,催促他们跑向大楼。

巴基看着人们跑向避难所,直到不久后头顶上再次炸开,巴基抬起头,看到一道红金色的亮光滑过头顶(钢铁侠,他想到),那道亮光穿过楼群,后面有一大群飞艇在追赶,至少有人来帮忙了,即使那个人是一个发了疯的、穿着他那件豪华装甲的、找死的百万富翁,至少他来帮忙了。

巴基得以来到那辆被遗弃的警车旁,警车停在距离餐馆一个街区的位置,车门大开,警察下车时已经把车内的装备都带走了,后车舱中看起来空空如也,巴基爬进车里,探身到后面,拿到了最后一把M4,他检查了来福枪的安全栓和弹夹,随后翻出更多弹药,一把标准规格的格洛克手枪及子弹也被巴基带上,他把找到的所有东西塞进一个空包里。在令一处,巴基发现一个空枪套,他小心翼翼地把枪套戴到自己身上,不碰触肩膀和手臂的伤口,巴基在枪套肩带下面垫上衣服压紧肩上,带来止血的效果。他把自己的手枪插进裤腰里,把找到的格洛克塞进枪套,棒球棍插进装满弹药的大包,抗在未受伤的肩膀上,最后才拿起来福枪。

迅速从警车上钻下来,巴基开始向银行前进,靠路上被遗弃的汽车作掩护。当头顶有飞艇飞过时,巴基便躲在汽车门边,他决定不为天上那些飞过的怪物(外星人?)浪费弹药,虽然他知道自己没准能打中不少。没人知道这场入侵还会持续多久,所以巴基需要长远规划。

当他到达银行时,大门被挡得严严实实,巴基在门上敲了敲,几分钟之内,他被放了进去,人们重新加固了大门。银行里有大概五十人,所有人都充满期待地盯着贝丝,贝丝则转过来看巴基。

“远离窗口,呆在大厅中央,或者靠着背面那堵墙,”巴基命令道,然后所有人都点头,早就做好准备接受什么人的指挥——任何人都好,只要他看起来足够冷静、有可能知道该怎么做。巴基抬头扫了一眼二层的阳台,“我上去那里,在那角度更好,我可以阻止任何意外的闯入者。”巴基解释道,大家看起来很紧张,但没人争辩,巴基给了银行保安多余的弹药,因为他就是巴基唯一的后援了。交代完毕后,巴基上了楼。

* * *

有一大部分时间,他们没有引起注意,安全地躲在大楼里,最终持续不断的爆炸声慢慢不再让巴基感到毛骨悚然,他得以保持镇静,可一旦放松下来,巴基的身体又会颤抖。

这事完了之后,他必须去找萨姆住上一段时间,也许他可以劝史蒂夫和他一起去。一想到史蒂夫,巴基的呼吸又滞住了,手也开始不稳。

他还没有史蒂夫的消息,完全不知道史蒂夫在哪里……虽然很有可能史蒂夫正呆在全纽约最安全的一栋大楼里,受到保护。这想法让巴基感到安心一点,好在史蒂夫是安全的,即使他正和那些把他关起来的人呆在一起,至少他的生命不受威胁。

一切结束后,巴基会去找他。巴基会径直走到神盾局,去告诉史蒂夫他已经在心中对他做出的承诺,那些巴基之前没敢说出口的话。巴基会吻他,用力又下流地吻他,没准还会跟他干一炮。

这些事在世界末日的时候就显得格外重要……

巴基想得太投入,几乎没有意识到头顶上玻璃破碎的声音,屋顶——竟然是玻璃!就在巴基意识到这点时,银行的穹顶碎裂,一个怪物跳进楼内,平民们惊恐尖叫。那家伙脚跟着地,直接落到大厅正中央,就好像事先瞄准过一样,巴基跑到阳台边缘,来福枪瞄准。那家伙拿着一个长矛,矛尖闪着蓝光,直接瞄准了正战战兢兢举枪对着它的保安。

“嘿!”巴基大喊,一枪打中怪物的脑袋,可惜这家伙带着头盔,子弹被弹飞了,几乎打到周围的人,但他确实获得了怪物的注意力。它邪恶地尖叫,一下就跳上阳台边缘的栏杆,巴基立刻向后退,背靠着墙壁,枪口对准敌人。那不明生物深呼吸,随后发出一声令人恐惧的尖叫,巴基一时皱眉,但他趁机连开两枪,一枪打进怪物张大的嘴里,另一颗子弹射中眼睛。怪物立刻脚下踉跄,从阳台栏杆上摔下去,掉回到大厅里。随着一声巨响,不明生物的尸体砸在大理石地面上。人群向后退缩。

“有人受伤吗?”巴基喊道,从阳台上探身。所有人还来不及回应,巴基身后的玻璃也炸裂了,窗外是更多的怪物。巴基迅速调转枪口,但其中一个家伙用他的长矛发出光束(这巴基还从没见过),巴基的枪被打脱了手,掉到房子另一边。巴基伸手去拔腰间的SIG,但还是迟了一秒,另外两个家伙跳进窗户,把巴基包围了。巴基向后跳到一个翻倒的桌子后面,怪物们开始向他射击。

他从一处掩体爬到另一处,手和膝盖着地,时不时抬头偷看,巴基发现那些不明生物在交流。它们其中两个守着栏杆向下看,另外两个家伙开始向翻倒的家具扫射,想要杀死巴基。

巴基握紧自己的SIG,小心翼翼地爬到一个沙发旁边,深吸一口气,3、2、1——他跳了出来,伸直手臂,在一秒之内开枪,在怪物意识到之前,一个家伙已经向下倒去,巴基迅速钻到立柱后面躲避,怪物开始还击。

他迅速地看了一眼,发现一个怪物取出了某种装置,打开开关,装置上绿灯闪烁,屏幕上一个光点来回搏动,巴基不是个炸弹专家,也完全不知道那是哪个星球的武器,但闪光越来越快的东西?他打赌那是个炸弹。

操。那是个炸弹!

巴基向那些不明生物开火,以引起注意力,防止他们去攻击楼下手无寸铁的平民,随后他爬到阳台边缘,朝下喊道,“有炸弹!快出去!出去!别上主路,快走!有炸弹!”

人们迅速开始慌乱,冲向建筑的后门,打开他们之前封死的一个紧急出口,巴基不能看着他们,他把注意力转回正在高声嘶叫的怪物身上,它们的叫声让巴基耳鸣,他瞄准其中一只,另外两只立刻向他扑来,怪物抓住他的身体,巴基因为肩上和左臂的剧痛叫出声,他被制住了,那个拿炸弹的怪物再次拨动仪表盘,闪烁的亮点加速,这难道——难道是用来对付他的。至少巴基努力过,他暗自乞求,希望其他人能够逃出去——

一道红色的闪光夹带着风声飞过,随后是金属撞击的声音,那把巴基拉会现实,无论是象征意义上的还是字面意义上的,因为抓住他的怪物向后倒去,拉着巴基一起下坠,他们重重地摔到地上,巴基的肩膀受到撞击,疼痛让他大叫,眼冒金星。

“你没事了……”一个声音说道,巴基的胸口因为这个声音感到温暖,但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只看到身边的一个男人正被怪物拖住,身上裹着……一面美国国旗?

巴基立刻爬起来,去抓他枪套中的格洛克,但那个男人完全能够自己对付那些怪物,穿制服的男人被怪物勒住喉咙,但他向后空翻,扭住怪物的身体,把怪物重重摔在地上,男人则稳稳站住。巴基看到一抹金色一闪而逝,他试图看清男人的脸,但是很快便有另一个怪物和男人厮打在一起。今天还是头一遭,巴基不敢再开枪了,他不想冒险射中这个意外出现救了他的英雄。所以他转身开始向那个从男人身后进攻的家伙射击,两发子弹,干净利落地击中目标,怪物跌跌撞撞地后退,摔出了窗户。

还剩两个敌人,巴基拿枪瞄准其中一个,那个拿炸弹的,但穿制服的男人把自己的对手直接抡到它的同伴身上,炸弹从怪物手中飞出,落到地面。所有人都向前扑过去,但就在巴基去够炸弹的同时,他被穿制服的男人向后拽。正在这时,拿到炸弹的怪物手中亮起来,巴基意识到即将发生的事情。明亮的闪光从那个仪器中迸出,巴基眨眼,一面盾牌在爆炸之前一毫秒挡在他面前,男人的手臂圈住他抵挡冲击,但炸弹的能量还是把二人撞飞出去,他们摔在墙上,巴基感到胸腔里的空气全被挤了出去。

他什么都看不见,爆炸产生的白色光芒暂时灼瞎了他的视线,周围一片闷热,他的胸腔和喉咙都像是着了火,但他还活着。巴基在地上扭动身体,在他找回四肢的控制权之前,突然感到自己被人翻过来,仰面躺在地上,巴基惊恐地开始挣扎,想要甩掉抓住他的手。

“嘘……嘘,停下,巴基,是我,你没事了……你安全了。”

巴基的视力逐渐回归,他还是看不太清楚,但起码,他认出了那个声音,“史蒂夫?”他声音沙哑地问道。

他右边传来声响,像是笑又像哭,一只手插进他的头发里,史蒂夫说道:“是,是我,巴基。”

巴基觉得自己的眼眶也要湿了,他的喉咙肿胀,感到不堪重负,之前所有的怀疑、失望和怒火全部被意外的喜悦所取代,因为史蒂夫确实还活着。

“巴基,我看到你的卡车,我……我吓坏了。那里全是血,我——我还以为你死了。”史蒂夫哽咽道。巴基努力眨眼,他可以看到史蒂夫的轮廓了,那个大个子俯身跪在旁边。

“我还以为你没这么高。”巴基不可思议地说道,史蒂夫身上的制服让他显得异常强壮,肩膀宽得不可思议,胸膛健壮宽阔。巴基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史蒂夫坐直身体,在此之前,史蒂夫一直都弯腰驼背,恨不能缩到自己的身体里,让自己消失。他这样看起来很好。

他看起来傻乎乎的,但很好。

史蒂夫哽咽地笑起来,弯曲身体抱住巴基,汗湿的额头贴到巴基的额头上。巴基没办法控制自己,史蒂夫出现在这里而且毫发无伤让他感到如释重负。他们那样呆了一小会儿,身体蜷在一起,直到他们重新听到爆炸声,“扶我起来。”巴基说道。

“巴基,你受伤了……你的手臂——”

“别废话,扶我起来。”史蒂夫不情愿地照办,他手上动作体贴而温柔,那让巴基回想起前天晚上炙热的手掌触摸皮肤的感觉,巴基为此再次失去了呼吸的能力。他猛地挥手,史蒂夫一屁股坐回到地上,“停手!”巴基叫起来,他身上被史蒂夫碰触的地方在燃烧。他得救了,他心怀感激,但之前所有的感伤终于又都重新回到他心里,让他感到窒息。

“巴克——”

“别……别碰我,我……”巴基试着走开,现在不是时候——世界都快完蛋了。他不想花最后一口气对一个傻瓜大喊大叫,或者更糟,他想对这个傻瓜为自己做过的事情道歉。但是世界就要完蛋,史蒂夫靠近过来。

“巴克,你的手臂。”史蒂夫警告道,他的声音温和,但仍然挑拨着巴基的神经。

“我不能……不能让你在这,我……”巴基喘道,肾上腺素一直控制着他的身体,支持他从自己的卡车逃出来到这里,但它们好像一下就被用光了,现在巴基全身都在颤抖,哦上帝啊,他差点死掉。

“巴基,我需要你深呼吸,你要呼吸,你喘得太快了——”

“那些是什么东西!?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你他妈穿成美国队长的样子?”巴基叫起来,他的声调很高,几乎绝望。史蒂夫立刻凑近,紧张地扶住巴基的肩膀,这次巴基没有躲开,所以史蒂夫加了一点力气,把巴基拉向自己,手臂小心但坚定地环住巴基的身体,在巴基背上画着大圈。巴基要崩溃了,压力在他心里积累多时,现在彻底把他压垮了,他的身体剧烈颤抖。

“我尽量回答你的问题,但是你得呼吸。”史蒂夫指示道,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巴基意识到他在让自己照样做。巴基颤抖地吸气,像史蒂夫一样,等上一秒,再呼气,他感觉好点了。又深呼吸几次,巴基的头晕开始减轻,史蒂夫鼓励道,“干得不错,巴基,就像这样,深呼吸。”

最终,巴基的心脏不再想要从他的嗓子眼跳出去,视力也回复了正常,史蒂夫继续抚摸他的后背,巴基开口抱怨,“史蒂夫……”

“那些……生物?他们是外星人,他们来自另一个领域。之前你在天空上看到的那个洞是一个入口,某个疯子打开了那个入口,试图带人来占领世界——”史蒂夫打断了自己,似乎连他都不敢相信自己说的话,如果告诉巴基这话的人不是史蒂夫,巴基绝对不会相信,“我们,一个团队,正试图阻止那个人。”

巴基觉得自己找回了力气,他坐起来,推开史蒂夫。史蒂夫不情愿地放手,巴基瞪了他一会儿,伸手按住他胸口的五角星,“那这个呢?”

史蒂夫开始咬下嘴唇,绷紧下巴,卖力思考,巴基等他回答,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这许多耐心,史蒂夫最终说道,“嗯,我……我穿成美国队长的样子是因为……我就是美国队长。”

巴基听见自己的脑仁裂成两半,他小心地笑起来,收回手,“不,不可能,美国队长死了,除非……这就是你在神盾局的工作吗?他们是让你接手那个盾牌扮演队长?还是说这是什么奇怪的癖好——”

“我是美国队长,巴克。”史蒂夫重复道,他的语气严肃认真。

巴基摇着脑袋,拒绝相信,“不可能……不可能,你他妈在逗我,快停下。人人都知道队长二战的时候就为了拯救纽约牺牲了。”

“明显没有。”史蒂夫告诉他,忧伤地笑笑。巴基瞪着史蒂夫,眉头紧皱,他不敢相信,他就是不能相信……巴基向远处靠了靠,继续摇头,史蒂夫抬起手臂。

“别……别——别碰我。”巴基警告道,他觉得自己又被人踢了一脚,“我得——我得想想——”

“巴基。”史蒂夫恳求道,脸蛋都扭曲了。

“——你不是美国队长,你不可能是。你是史蒂夫,我的朋友……”巴基念叨着,因为他的大脑没办法把事情理清楚,他觉得都是因为自己失血过多,没办法正常思考的缘故。但史蒂夫是美国队长?这完全说不通,因为——“

“为什么我是你朋友就不可能是……美国队长?为什么必须要二选一?”史蒂夫问道,他在提到自己的头衔时声音发冷,但眼神却显得受伤,再次绝望地伸手想要碰到巴基,巴基仍然下意识地闪避。

“停,别动……”外星人在纽约,另一个宇宙,天上凭空就他妈生出一个虫洞,即使如此,最令巴基难以接受的竟然是,史蒂夫认为自己是个超级英雄。

“我不知道你想让我说什么……”史蒂夫听起来不知所措,现在他跪在原地,明显控制着自己不再靠近巴基。

巴基冷笑着叫道,“说真话!”

“我在说真话!”

“你听到自己说什么吗?我怎么可能相信?”巴基喊道,声音嘶哑,史蒂夫皱眉。巴基用右手捂住眼睛,感觉天旋地转。

“因为我没有撒谎,巴基,你必须得相信我,”史蒂夫吼道,巴基感到晕眩,他感觉到自己正在失去力气,身体沉下去,又迅速用右手支撑起来,这引起史蒂夫的一阵恐慌。史蒂夫急忙又说道,“我的名字是史蒂夫•格兰特•罗杰斯,出生在1918年7月4日。”史蒂语速极快,试图保证自己听起来严肃庄重,并小心翼翼地靠近巴基身侧,“我参加了重生计划,在欧洲服役,为了对抗和击垮九头蛇基地。1945年,我不得不把我的飞机沉到水里。那没有杀死我,反倒让我存活至今。”

巴基呼吸加速,脑子里涌出来更多问题,虽然他仍然不敢相信,但还是不得不问,“如何?”

“我不知道。”史蒂夫轻声回答,现在他的手重新回到巴基的肩膀上,巴基阻止自己就这样靠上史蒂夫,他不能真的就这么相信,这简直是疯了!任何一个人都可以去维基百科找到史蒂夫•罗杰斯的生平……操,高中历史课上巴基还不得不去背那些内容以应付考试!但是……但是这是史蒂夫……史蒂夫,永远都诚实可信,他甚至不肯为了救巴基而糊弄他。此时此刻,史蒂夫的表情非常诚恳,并且非常、非常的忧伤。

巴基与他对视,阅读他的表情,他的眼睛,寻找任何欺瞒或不诚实的痕迹,但巴基一无所获,史蒂夫就那么用他那双诚实的蓝眼睛看着他,绝望地期待巴基能理解,相信他,信任他。

巴基低下头,这是怎样的一天啊。

“好吧……好吧,就说,我信了。”他听到史蒂夫屏住呼吸,巴基用眼神阻止他插嘴,“就算我信了,你就是那个史蒂夫•罗杰斯,那,他们是什么时候找到你的?”巴基低声问道,他累了,开始向史蒂夫身上靠,金发男人迅速贴近他,巴基靠在史蒂夫胸口上,觉得脱力。

他看不到史蒂夫的脸,但能听出史蒂夫的语气疲惫厌烦,“呃……大概两周前。”

巴基僵住了,“什么?但是我和你……”

史蒂夫眯起眼,点头道,“你第一次看到我的时候,你差点开车撞到我的那次?那是我第一次走进现代的纽约市。”史蒂夫解释道,他的声音疲惫不堪,身体贴着巴基也软下来,就好像最终吐露实情,移走了史蒂夫心中的一部分重量,那曾让他不堪负担,他收紧了搂住巴基的手臂。

巴基笑起来,但没有丝毫愉悦的感觉,只是因为难以置信,“你第一次到纽约,然后差点撞上我的保险杠?耶稣基督,史蒂夫…难道你妈没教过你过马路要看两边吗?”

史蒂夫愧疚地笑笑,“我一项不太会照顾自己。”

“显而易见,”巴基叹道,指向史蒂夫的制服,这让金发男人真心笑出声,“所以说这就是神盾局跟在你屁股后边不放的原因……因为你还在调整期。”

“嗯哼。”

“你字面意义上的睡到了新世纪。”巴基说道,试图想象史蒂夫曾经、现在正在经历的,但所有这些解释只带给巴基更多问题。

“那些关于电脑的问题?上帝,你问了那么多,而且什么都问。”巴基回想道,用手捂住脸,史蒂夫抚摸着他的后背。巴基感觉这实在太离谱了,完全本末倒置,史蒂夫正在安慰巴基,但史蒂夫自己才是那个需要调整适应的人。

“我那时候电脑还很少,而且比现在大太多,没有屏幕,那时我们还用代码条,并且——”

巴基猛地抬起头,瞪着史蒂夫,“所以每次我问起关于你在海外服役的事情……”

这次史蒂夫僵住了,表情从愧疚到担忧到恼火,“你得明白,巴克,这一切对我还太新。对我来说,两周以前我们还在打二战,那不是——不是七十年前的事情。我……我还没时间去想这些,更别提其他的事情了。”史蒂夫解释道,这听起来像是一句台词,一句史蒂夫已经练习过多次的台词。巴基意识到这可能就是事实,史蒂夫没准已经向神盾局那些人,甚至是弗瑞说过很多遍这些话,“我不能告诉你是因为——因为我就是不能。这件事,太不真实了,即使是现在——在未来与外星人战斗——操……”史蒂夫笑道,他的笑声虚弱,巴基再一次成功逼着史蒂夫说了太多。

“那是什么感觉?在新世纪醒来并且——”

史蒂夫发出一声呻吟,就好像要死了一样,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声音,巴基立刻凑到史蒂夫面前,双手捧住史蒂夫的脸颊,“对不起,史蒂夫对不起……我不该——”

史蒂夫摇摇头,他的眼睛和脸颊都红红的,但是没有眼泪,“没事,我只是,我现在不能去想那些。”他颤抖地吸气,巴基用力点头,不断重复着对不起,史蒂夫重新稳定情绪。

最终史蒂夫沉重地叹气,最后额头碰到巴基的额头,闭上眼,睫毛垂下来。

“我很抱歉。”巴基认真地重复道,自己也闭上眼。

“为了?”

“为了逼你说这些……为了之前试图强迫你说话……以及前天——”史蒂夫抬起手,攥住巴基的手腕。

“巴基,别说抱歉,不要为了——”史蒂夫突然停下,巴基可以听到无线电中传来的说话声,随后他才注意到那声音来自史蒂夫的耳机。

“好的,我知道了,我正在路上,娜塔莎,别让他们过桥。”史蒂夫说道,他的语气生硬充满威严,巴基觉得他只有在历史频道纪录片里才听到过这种声音,一瞬间,这一切又开始变得不真实。

巴基抽回自己的手腕,两个人都站起来,巴基仍然觉得晕,但史蒂夫再次看向他,所以巴基装出警觉的样子。史蒂夫抱歉地对他笑笑,“我得走了……”

“使命在召唤你,队长。”巴基能理解,史蒂夫皱了皱鼻子。

“别。你不能这么叫我。”

“叫什么?队长?还是说你更希望我管你叫长官?”史蒂夫的脸红起来,巴基心中一片暖。哦,他得记住这个。

“我不能把你留在这。”史蒂夫说道,指向巴基手臂上的伤,他看向周围,似乎已经忘了外面到底是什么情况,就这一小会儿,他也和史蒂夫挤在同一个泡泡里,忘掉了周遭。

“我会没事的,史蒂夫。”

“巴基……”

“我今天已经杀掉三个这玩意了,一旦危机解除,我会去最近的医院。”史蒂夫眯起眼,但巴基没搭理,“或者你之后回来找我……我会没事的,走吧。”巴基说,他推着史蒂夫催他离开。巴基没提到自己头晕或恶心,现在这些感觉开始纠缠他了,他可以看到史蒂夫犹豫地捡起自己的盾牌。离开之前,史蒂夫抓住巴基的衬衫,轻轻把他拉过来,吻在他的嘴唇上,那是一个简短又单纯的亲吻,但却让巴基从头到脚都感到温暖安心,那就好像是个承诺。

“我马上就回来。”

“我会等你的,”巴基保证道,史蒂夫再次犹豫,有那么几秒,巴基担心史蒂夫会把他扛到肩膀上。但随后,史蒂夫离开了,直接从窗口优雅地跳出去。

巴基头晕脑大,他觉得自己需要更多空气,所以小心翼翼地侧过身,他上了楼梯,走到屋顶,打开天台大门。巴基靠着门坐下,使大门保持敞开,这样他可以获得新鲜空气。远处他能听到爆炸,但是它们不在附近,外星人已经转移了。但仍然,巴基的手有点抖,肩膀关节传来阵痛,巴基咬牙坚持。

他看看伤口,所有的衣物都已经渗透,但出血似乎是止住了,至少出血的速度大大减缓,他试图不去思考自己左手的手指逐渐麻木。

巴基觉得很累,当他闭上眼睛的时候,所有一切都在远离,他也不那么难受了。

史蒂夫很快就会回来。

* * *

他被人摇醒,两只手抓进他两边的肩膀,巴基抽气,他可以听到如释重负的喘息,“巴基,巴克……为我睁开眼睛。”

他想睁眼,但实在太累了,光线也太强,一个黑影进入他的视线,然后他听到了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这人是谁,队长?”

“朋友。”

“他看起来情况不妙。”另一个声音,是个男人。

“巴基,嘿,睁开眼睛。”

有人掀开了他的眼皮,巴基出声抗议,他看到一抹红色,眼皮随即又合上,“我们需要立即送他去医院,他受伤多久了?”

“我不知道,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就已经受伤了。”史蒂夫的声音有些发颤,十分忧虑,巴基觉得太晕了,但他仍想告诉史蒂夫他没事。

“喔喔喔,小子,先别动呢。”那个男人的声音说道。

“你应该叫史塔克,或者索尔。”

“我不想找史塔克。”史蒂夫说道,他听起来在抱怨,巴基觉得很好笑。

“好吧,给史塔克打电话,要不然就扛着你朋友去医院,你自己选。”

之后是很长的停顿,“嘿,史塔克?我想让你帮个忙,是,是,我知道你刚刚拯救了整个世界,但是——”

* * *

当巴基再次睁开眼睛,他立刻觉得想吐——光线太强,空气中充满防腐剂和抗生素的味道,他觉得嘴里发臭,而且口干舌燥。巴基转着眼睛看向周围,整个房间都是白色的,所以坐在他旁边那个红蓝色的人影着实吓了他一跳,那人正在看电视,巴基能听到电视里模糊的声音,他们正在讨论曼哈顿的超级英雄。

“史蒂夫?”

史蒂夫飞快转头看向他,身体靠近,一只手握住巴基的手,“巴基!嘿,你感觉怎么样?”

“糟透了。”巴基夸张地说道,他想要抬起自己的左手,但他的手臂打着吊绳,当他试图移动的时候,肩膀的疼痛立刻席卷了他。

“喔,喔,这里,捏这里……医生说这是止疼药。”史蒂夫提示道,巴基立刻按下按钮,一分钟之内他便觉得好点了,缓缓松了口气。

“噢,这药可真管用。”巴基呵呵笑道,这也让史蒂夫笑起来,“你怎么把我弄到这里的?”

史蒂夫点头,然后摇头,“不,不是我……是史塔克?”

巴基瞪大眼睛,“托尼•史塔克?难道是钢铁侠带我飞过来的?什么姿势?是不是公主抱?有照片吗?”巴基窃笑起来,想象着自己被当成病弱少女被钢铁侠抱着飞上天的情景,史蒂夫也跟着笑起来。

“不是。”史蒂夫回答道,巴基太失望了,“史塔克找了辆车……不管怎样,那车没有司机,自己开来的,然后娜塔莎开车带我们到这里,我不能开车……”史蒂夫解释道,他的语气有些尴尬。

“四十年代大开车用处不大吧。”巴基为史蒂夫找了个台阶下,史蒂夫的脸上露出一个有趣的表情,看起来似乎感到愉快。

“确实,不太需要。”

“你还好吗?”巴基问道,史蒂夫瞪着他。

“我?我还好吗?巴基,你差点失去了你的手臂。”史蒂夫不可思议地说道。

“什么!?”

史蒂夫皱眉,他一定是意识到巴基刚刚清醒,不可能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应该叫护士来。”

“等等。”巴基说道,攥住史蒂夫的手腕,“我晕过去多久?”

史蒂夫耸耸肩,看向窗外,外面已经天黑了,“几个小时。”

巴基点头,放开史蒂夫,史蒂夫走到门口,探出头去。巴基呵呵笑起来,史蒂夫怀疑地回身看着他,“怎么了?”

“你还穿着制服。”巴基指出来,史蒂夫的脸变成粉色。

“是啊……嗯……”

“你不担心被人认出来吗?”

“我更担心你。”史蒂夫诚实地回答道,巴基发现自己无话可答,护士突然就走了进来。

“对不起,亲爱的,今天太乱了。”护士说道,巴基才看到她,但她的个性几乎立刻就充满了整个房间,巴基觉得他的心情立刻好起来,“巴恩斯先生?我是凯伊莎,我是你的护士,你感觉怎么样?”她问道,按下旁边监控器上的按钮,一瞬间,巴基感到自己右手臂戴的圆环开始充气,他让自己放松。

“还行……有点累。我感觉……奇怪。”巴基解释道。

“头晕吗?”巴基点头,“那是吗啡的作用。”

“我不喜欢这感觉。”巴基承认道。

“选一个吧,亲爱的,头晕还是非常非常疼。”凯伊莎直截了当地说道。

“我选吗啡。”

“好品味。”凯伊莎笑道,她把巴基的身体数据记录下来,“你看起来不错,昏迷的时候我们给你输了两单元的血,我们会在一、两小时之后再抽一次血做检查,但是目前为止,你看起来比你刚到的时候好多了。”

巴基听得一知半解,史蒂夫坐在病房的另一边,双手握在嘴巴前面,手肘撑在膝盖上,倾身聆听。

“我的手臂呢?”巴基虚弱地问道。

凯伊莎叹气,“太危险了,就差那么一点,明天医生会给你解释,你今晚要住院,但在今日生还的人当中,你还算比较幸运的。”

巴基后怕地咽咽吐沫,她肯定对此十分了解,“是呀……”

“好好休息,亲爱的,我会在一个多小时后回来给你抽血的。”凯伊莎说道,她给巴基倒了一杯水,放在床头的台子上,“如果你有任何需要,按这个按钮叫我,懂了吗?哦,只有你能按那个增加吗啡的按钮,我不能按,医生不能按,你的的男朋友也不能——”巴基开始脸红,“只有你一个人能按。有任何需要就喊我。”就像来时一样,护士一阵风似地消失了,巴基不能责怪她,他难以想象现在医院里住了多少人正在等待检查和治疗。

他试着坐起身,史蒂夫立刻站起来凑到巴基旁边,巴基把他的手拍开,“我能行,我自己来。”

史蒂夫收回手,“你的手臂怎么样?”

“疼。”巴基嘶声说道,他用右手抱住左臂的吊绳,增加一点支撑。

“你失血过多,他们拆开你自己的包扎后状况很糟。”

“战场医疗的‘功劳’。”巴基眨了眨眼,但坐起来还是头晕,所以他决定躺回去。

“这样。”史蒂夫立即按下床头的按钮,替巴基把病床放平。

“谢谢。”

“还挺好用,我希望我们那时候也有这些设备。”史蒂夫说道,他再次去按按钮,巴基的床头抬起来又放下,巴基大笑,这应该感觉尴尬,与史蒂夫开关于过去的玩笑,但实际上并非如此,从史蒂夫的表情也能看出来,他试图隐藏,但失败了,他和巴基对此感想相同,“我很高兴你没事。”史蒂夫在巴基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说道。

“嗯……没事只是相对而言。”巴基沉思道,他睁开一只眼睛,眼角偷瞄史蒂夫,史蒂夫看起来像个忧伤的红白蓝大傻瓜,最终巴基忍不住了(都是吗啡的错),他突然再次坐起来,夸张地对史蒂夫挥动手臂,史蒂夫一脸茫然,“这……这都是什么东西?你他妈到底穿的是个啥?”巴基特意用手指戳着史蒂夫制服,“这底下有没有垫东西?这是干什么用的?你往那个口袋里装东西吗?”巴基问道,他的手指摸着史蒂夫大腿上的那条拉链。令巴基惊讶的是,史蒂夫没有阻止或者躲开,只是很好笑地看着他,于是巴基捏住拉锁,拉开又拉上,拉开又拉上,拉开——

“我不知道。”史蒂夫抱怨道,他终于拍开吧唧的手,阻止他重复去玩那个拉链,“他们说有个新制服给我穿,我还以为会像我以前那种很实用的战斗服一样,而不是……这件睡衣一样的东西。”史蒂夫哼道,皱着鼻子,语气可以用可怜又可爱来形容,史蒂夫也斜眼看巴基,表情放松,嘴角轻微上挑,那让巴基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哎,考虑到你身上这些口子和洞,我不得不说,你应该要求全额退款,伙计。”巴基笑道,重新躺下,史蒂夫摇摇头。巴基在开玩笑,但现在看到史蒂夫制服的损伤,确实也让他心中忧虑起来,“但你还好吗?我的意思是说,我看到你他妈从一辆汽车顶跳到另一辆车上……我知道你是个超级士兵什么的,但是……你有没有受伤?”巴基问道。

史蒂夫给了巴基一个微笑,因为巴基满脸忧虑,所以史蒂夫的笑容也有些扭曲,“我很好,巴基,真的很好。我只是……没来得及换衣服,我想确保你及时获得治疗。”史蒂夫坚持解释道。

“但你没必要坐在这里陪我。”巴基不好意思地说道,“你肯定有……我不知道……什么超级英雄需要做的工作,拯救城市之后的善后?或者什么书面报告?”

史蒂夫哈哈笑起来,他耸耸肩,“我完全不懂,但总之事件结束了。”史蒂夫叹气道,“洞口堵住了,我们说话这会儿,神盾局已经在收拾所有奇塔瑞人的尸体,洛基已经被捕。”巴基只听得一知半解,但足够让他相信史蒂夫的说法,“所以现在我可以花五分钟时间和我的朋友坐坐,既然他已经醒过来了,我觉得我至少有权利这么做。”史蒂夫对巴基笑道,巴基翻了个白眼,他觉得脸颊有些发热。

“随便你。”巴基叹气道,他的眼睛转向电视,新闻正在报道今天的事件,画面正播放纽约的战后场面,中城已经有人开始拾捡垃圾和瓦砾,清理街道。接下去巴基看到摇摇晃晃的手持录像设备录下来的影响,一个外星人,从一个巨大的像深海动物一样的生物上跳到大楼里,巴基喉咙发紧,难以呼吸,“那是什么玩意?”他震惊地问道,“你也和这种东西战斗吗?”他的问题在他自己听来都觉得疯狂,但史蒂夫的回答更加超现实。

“我离得不够近,我几乎都在地面上,之前看到绿巨人自己就干掉了一只,蛮有趣的,我希望自己也有机会打下一条外星鲸鱼。”史蒂夫呵呵笑着耸肩,巴基不可思议地瞪着他。

“慢着……你没能和这东西对打所以很失望?”他问道。

“你不失望吗?”史蒂夫惊讶地反问。随后他似乎终于相信了,巴基压根一点也不想要这种机会。巴基可不是超级士兵,也没有钢铁战甲,或者也不是……别管那个大个头的绿家伙是什么。他差点死掉,而史蒂夫——

“哇哦,慢着,巴基,冷静……”史蒂夫立即凑到他身边,“我没想惹你不开心。”史蒂夫的眼睛盯住巴基身后的监控仪器,巴基感觉自己呼吸急促,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又陷入了过呼吸的状态,直到史蒂夫开始指导他重新调整回来。史蒂夫温暖的手掌放在巴基的脖子上,另一只手抓着巴基的手臂,那让巴基镇定了一点,“我去叫护士——”

“不用!”史蒂夫停下来,巴基拼命摇头,“她很忙,我没事……我很好……我只是……”世界上有外星人。

外星人在纽约。

外星人存在,超级英雄都是真的。

巴基今天差点丧命……再一次。

巴基闭上眼,陷进枕头里,“实在对不起,外星人对我来讲是大新闻。”

史蒂夫咬着嘴唇看向门口,试图决定他是不是应该去把护士找来,最终史蒂夫放弃了这个决定,坐回到巴基身边的椅子上。巴基瞪着史蒂夫,但史蒂夫执意不肯回视,“我不明白,为什么你那么平静,你完全就是在前线打仗。”

“你不也一样。”史蒂夫迅速地指出,眼睛盯着巴基的左手臂。

“这不是关于我,我不是那个刚刚被解冻的超级英雄,他在大西洋里被冻了多少?七十年对吧?我现在吓得要命,你却完全没事?你对这一切一点意见都没有?”

“我从来没有停下过,巴克。”史蒂夫轻声说,“自从1945年我就一直在和奇怪的东西作战了,而1945年对我来说就像昨天一样。”最终史蒂夫的话梗在喉咙里,现在巴基心中被内疚沾满。

“史蒂维,我很抱歉,我问得实在太无礼了。”

史蒂夫摇头,“一点也不。”他吸了口气,用手搓了搓脸,看起来又恢复了镇定,就好像之前的哽咽完全没有发生过,虽然巴基同情史蒂夫,甚至羡慕他把所有一切收拾起来装进心里的能力,但这总是不健康。巴基想要帮助他,他想告诉史蒂夫,史蒂夫可以把一切都倾诉出来,如果他需要哭泣,他可以哭泣。

“史蒂夫,如果你需要谈谈……”

史蒂夫忽略了他,从自己侧面的桌上拿起一张纸,注意力全集中在这张纸上,“你饿了吗?我们可以给你叫点吃的。”

“我不饿。”巴基说道,他把史蒂夫手里的菜单移开,正面看着他,“嘿,你没事吧?”

“你自己也说过,我怎样都好。”史蒂夫回答,眼神仍然固执地盯在菜单上,“凯伊莎说这就像客房服务一样,所以可能点餐要花几分钟才能送来——”

“史蒂夫……”

“巴基!”史蒂夫发火了,巴基的下巴立刻收紧,闭上嘴,史蒂夫瞪着他,“我很好!别问了。”史蒂夫特意做出姿态,重新看向菜单。

巴基怒道:“很好。”

”很好。“

”呃啊——!“巴基呻吟起来,抬起未受伤的右手用力揉眼,他听见旁边史蒂夫愤愤不平地哼声,巴基的挫败感又涌上来,在他能够阻止自己之前,一股脑把想说的话脱口而出,“你实在是太固执了!上帝啊,跟你说话简直像是拔牙!”

史蒂夫收紧下巴眯着眼,“我不需要谈我不想谈的事情,巴克,所以我也不会去谈,你得想明白这点。”

“但那会有所帮助!真的会有帮助,只要你能……把心理那些话说出来,相信我,我之前也像你一样——”

史蒂夫翻了个白眼,“耶稣基督,别说了——”

“——然后那帮助了我!你不肯说,是因为你不信任我吗?”

“你大概是我现在唯一信任的人了。”

“那么相信我,把心里话说出来能让你感觉好受一点,相信我说的,找个人聊聊能够帮助你恢复,向前看。”史蒂夫的上嘴唇噘起来,目光明亮犀利,他摇着头,想让巴基住口,但是巴基偏要继续说下去,“为什么你就是不让我帮忙呢?”巴基喊道,一整天面对那些不可置信的妖魔鬼怪所积累下来的焦虑和疲惫终于让巴基完全失去了耐心。

“因为我不想!”史蒂夫喊道,然后他闭上了嘴,移开视线,巴基也看向别处,史蒂夫的身体僵直得像块木板,他的脑袋耷拉下去,脸埋在手掌中,肩膀开始发颤。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巴基立刻感到羞耻,上帝,他早就告诉自己不要这么做——不要逼迫史蒂夫——但他还是就这么做了。巴基咬着嘴唇,小心地看向史蒂夫,现在史蒂夫攥着自己的头发。

“对不——”

“这里的一切都不一样了!”史蒂夫把手放下来,用疲惫的眼神看着巴基,似乎在乞求巴基——或者任何一个人——最终能够理解他,“你知道原来那些有弹震症的人会怎么做吗?他们喝酒,他们喝酒、抽烟,他们打拳、赌博,他们找人操,或者如果这些都不管用……他们直接跳河。”史蒂夫说道,巴基的心沉下去,“男人不会——曾经不会——谈这件事。他们不需要被爱护,他们接受现实,继续生活,如果那意味着从今往后都得抱着酒瓶过日子,他们也得任命!”

史蒂夫的双手攥在一起,脸上满是愤怒,他的身体在椅子上前后晃动,安静地开始发泄情绪。

“这真他妈让我生气!我生气因为自己字面意义上的为了拯救世界送掉性命。”他继续道,声音低沉,语气刻薄,“我是淹死的,巴基,那不容易,也他妈不好受!我不是就那么睡着了,或者闭上眼睛,再睁开,就奇迹般地到了2012年!我淹死了,整个过程我都记得一清二楚!我记得每件事,每一秒,我记得自己死前的每一点想法,每一个细节——我记得海水包围了我,记得肺里好像点着了一样烧,我尝试屏住呼吸,但知道自己不可能永远支持下去。我还记得自己再也坚持不了,第一次下意识的想要吸气,但吸进肺里的除了冰就是冰,我记得自己一点点死掉的感觉,而且,巴基,我他妈害怕极了。”史蒂夫喊道,他身体前倾,双手抓着巴基的床单,巴基只能坐在那,震惊得无法出声,他看着史蒂夫一点点崩溃,这一切都是因为巴基逼他。史蒂夫的眼睛盯着自己的拳头,咽下几乎到嘴边的啜泣,几乎镇定地继续下去。

“但是我没死。”他说道,好像一边想一边觉得不敢相信,“然后我醒过来,第一次觉得我的身体辜负了我,因为我认识的所有其他人都死了,我却还活着,我不该活着。”史蒂夫大笑起来,似乎刚刚才意识到自己说的话,眼泪从他脸颊上滑下来,与他几乎疯狂的笑容形成鲜明对比,他接下去的话则苦涩又愤怒,“我死了一次,侥幸活过来,现在别人期待我去做同样的事情。”

这次史蒂夫完全安静下来,再次封闭,巴基可以看到他表情扭曲,想要阻止自己流泪。但巴基不能移开视线,他几乎不敢眨眼,任凭自己的双眼也被泪水模糊。

“我不想死——我不应该被要求去做这个!我不想呆在这,我不应该——不应该在这,我应该已经死了,应该呆在海里!”史蒂夫的脑袋垂下去,靠在巴基大腿边的床上,巴基手掌握住史蒂夫的脖子,让他抬起头靠到自己胸口,史蒂夫顺从地爬上巴基的小床,抓着巴基的衣服,开始放肆地哭,巴基不断揉着史蒂夫的后背,或者无声地为他梳理头发。巴基就只能做这些,努力支持这个被他逼迫崩溃的男人,他只能做这个,因为巴基对史蒂夫的经历无话可说。

奇迹般的,两个人都睡着了。

史蒂夫先入睡,他在巴基怀里哭得筋疲力竭,巴基的手臂环着他,安抚他入眠。巴基一动也不敢动,就连凯伊莎进来抽血的时候,他也无声地警告护士不要惊动史蒂夫,护士理解巴基的意思,无声地取出针管,从巴基右侧手臂抽了两小管血样,巴基的手臂不曾离开金发男人。随后凯伊莎又无声地离开了,史蒂夫睡得安稳,一动没动。

* * *

当巴基醒过来时,他独自一人,至少他是这么以为的。史蒂夫温暖沉重的身体本来一直压在巴基身侧,现在消失不见了。阳光照进屋内,让室内变得暖和起来。巴基努力眨着眼,想要看清。

“别紧张,大兵。”他身边出现了不知为何略感熟悉的声音,巴基转身看到一个女人正坐在他床边,手里正拿着电视机遥控器。女人穿着休闲——紧身牛仔裤和黑红色的上衣,外套随意挂在椅子背后,她的脚甚至搭在巴基的床上。

“你是谁?”巴基开口,“史蒂夫呢?”

“工作汇报。”女人说道,“拯救世界最有意思的事情是,实际上这其中包含很多文书工作。”

“真的吗?”巴基问道,他的语气因为自己先前的正确猜测而十分激动,巴基为此感到尴尬。

“当然。”女人确认到,她似乎觉得有趣,“我是娜塔莎。”

“巴基。”他也报上姓名,歪过头调整了一下下巴,“你也是病人?”

“不是。”

“那把你的脚从我床上拿下去。”巴基皱眉道,用腿挤了挤娜塔莎的脚。谢天谢地,她理解巴基是在说笑(大概是),一边笑一边放下脚,伸展了一下。

“我和史蒂夫今天下午有些公务,一个告别派对,他希望我先来这,告诉你他会回来的……他之前不想叫醒你,你们俩蜷在一起睡觉的样子实在太可爱了。”娜塔莎对巴基挤了挤眼,调笑道,巴基觉得自己脸红了。

“我不想听你说这个,咱们俩没那么熟。”巴基假意装出生气的样子,娜塔莎朝他狼笑。

“还没那么熟。”她纠正道,“我和史蒂夫一起工作,我觉得以后应该会经常见到你。”

巴基笑笑,娜塔莎双手抱胸,如果她昨天也参战的话,神态上却完全没有透露分毫,但仍然,“我会试着不把这话当成威胁的。”

“放心,只是承诺,”她笑道,“好了,我要走了,我的工作完成了。好好休息,爱心男孩,史蒂夫过一会儿就回来。”她最后挤了一下眼,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巴基的房间。巴基又是独自一人了,他傻呆呆地盯了几分钟天花板,突然回想起,自己忘了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

* * *

“你好?”

“嘿,萨姆。”

一声吸气,“詹姆斯•巴恩斯,你他妈的混蛋,你他妈死哪去了?我一直在看新闻,我打了你的手机几百次!你妈快要急死了!”

巴基皱眉,“我知道,对不起,萨姆……我昨天就在现场,我肯定是把手机弄丢了。”

“见鬼,巴基,你现在在哪?我去找你。”

巴基才不想让萨姆找过来,萨姆一来绝对保姆上身,“你不用过来,萨姆,我没事。”

“不用个鬼!我已经在纽约了,伙计!他们戒严了,但我仍然遛进来了……”

“你在纽约!?”

“差不多,”萨姆回答,他似乎对巴基的惊讶感到受伤,“我打不通电话,实在担心你,所以直接开车过来。现在你不能对我生气,不过我正呆在你的公寓里等你,你妈和你妹妹都要吓死了,她们订不到机票亲自来看你。”

巴基皱眉,“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和我妈有联系的。”

“哦,一直都有联系!”他听到萨姆在笑,“你不知道吗,我们经常闲聊八卦,我向她抱怨女朋友,她告诉我说,更希望自己的儿子像我一样,每次都是这些。”

巴基也笑起来,“你个操他妈的——”

“还没。”

“呃……”巴基呛住了,“哦上帝,不行不行……连开玩笑也不行,我妈可不行。”

萨姆敷衍地哼了一声,“当然,现在我知道你妈说话也时有夸张,毕竟是她是你亲妈,所以我知道数据可能有些夸大……但是她说你每年只给她打两次电话——”

巴基拧着脸,“她说什么?”

“——而且每次打电话还不肯直说你是不是在和什么人交往,你知道你妈很想抱孙子吗?别让她失望,伙计,贝卡还太小。”

“那你最好赶快去完成使命,最受宠的儿子。”巴基调笑道,萨姆在电话那头狂笑。

“伙计,你没事我真高兴,你现在在哪?让我猜猜,你是不是进医院了,我可以去接你,你什么时候能出院?”

“是呀,我是在医院,他们很快就会放我出去。”巴基希望如此,“在我公寓等我,我会打电话向你报告的。”

“我一路开车到纽约来找你,你就让我在你的公寓里等着?”萨姆不满地问道,“是不是有人和你在一起?”

正在此时,他看到史蒂夫穿过门走进来,穿着他惯常的卡其布裤子和衬衫,“是呀是呀,有人在这,我得挂了……”

“巴基——”电话挂断了。

“嘿。”巴基试图微笑,但他心里仍然感到十分紧张,不知道史蒂夫是否还为昨天的事情生气。

“我买了面包圈。”史蒂夫也不安地微笑,举起手中的纸袋,好吧,他没准不生气了,但是……

巴基伸出右手,幼稚地在空中比划了一个抓口袋的动作,金发男人走到巴基身旁,送上装面包圈的纸袋。当巴基直接抓住史蒂夫的手腕时,史蒂夫有些吃惊,巴基拉着他在床边坐下来,假装不去注意粉红色已经开始爬上史蒂夫的脸颊。

“一切都好吧?”史蒂夫问道,他语气轻快随意,巴基立即看出史蒂夫再次砌上了他那堵墙,现在史蒂夫在感情上又退回了一臂之遥的距离,但仍然,当巴基与他十指相扣的时候,史蒂夫没有躲开,他的眼睛盯在二人交握的手上,脸上挂着充满喜爱的笑容。

“我还好嘛?”

“巴克,现在你是躺在医院病床上的人。”史蒂夫干巴巴地说道,他没看巴基的眼睛,但拇指轻轻磨蹭着巴基的指节。当他拽起史蒂夫的手时,巴基感到心中矛盾的既放松又疲惫。

“嘿……你能看着我吗?”巴基问道,史蒂夫犹豫片刻,然后不情愿地抬起头,“对不起。”他必须摆出自己全部的真诚,说服史蒂夫他是真心道歉。

“你不用——”

巴基抓紧他的手,给了他一个恼火的眼神,“史蒂夫,就这次,求你别和我争论。我很抱歉,我昨晚不该逼你,你一直对我很有耐心,而且刚刚拯救了世界,我可以肯定你和那个叫娜塔莎的女人救了我的命,我表现得像一个十足的混蛋——”

“你只是心情不好……”史蒂夫打断道,仍然在为巴基找理由。

“不是借口,嘿,拜托,看着我。”史蒂夫耸起眉毛,不情愿地看着巴基,巴基继续说道,“不是借口,明白吗?从现在开始我再也不会这么干了,我很抱歉。”

“好吧……”史蒂夫轻声答道,他的肩膀耷拉下来,“我也很抱歉,我知道你想帮我。”

“史蒂夫,你不是那个该道歉的人,你真的……你真的什么也没做错,都是我。我只是……”他笑了一声,心中恳求自己别把自己当做话题的核心,“我可以看出来你过得不顺心……你自己也那么说,我只是想帮你……但是那不意味着我可以强迫你接受我的意见,我很抱歉。”

“我自己也能应付,巴克,我不需要你来照顾。”史蒂夫固执地坚持道。

“问题是,史蒂夫,你没必要自己应付。”巴基说道,那让史蒂夫停顿,回给巴基一个虚弱的笑容,“没人要求你独立承担全部,我向你保证。”

史蒂夫咬住嘴唇,眉心轻轻上扬,几乎看不出是在皱眉,“那好吧,巴克。”

“那好吧?”

“恩,好吧……”史蒂夫又笑起来,这次很腼腆,巴基觉得心里都要融化了。

“很好!”巴基笑道,他最终抓起一个先前被忽略的面包圈,史蒂夫笑出声,“史蒂夫……哦伙计,这六个都是波士顿奶油吗?”巴基兴奋地问道,粉红色又回到史蒂夫的脸颊上,这次他完全脸红了,不自在地清清嗓子。

“是啊,我记得你说这是你最喜欢的。”

巴基咬了一大口,因为口中糖分、黄油和巧克力的味道幸福地呻吟一声,这面包圈尝起来简直是天堂,“如果你每次都给我买这个,我以后一定要经常受伤。”

“告诉你,如果你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受伤,我会给你买更多。”史蒂夫开玩笑道,巴基已经消灭了第一个面包圈,甚至开始舔手指。他吃得太快了,但巴基毫无悔意,他边吃变轻快地哼着小调。

“史蒂维,我想这是一段美好友谊的开始。”巴基甜蜜地说道,当他的胃里充满糖分后,巴基满足地躺回枕头上。他感觉到史蒂夫握住他的手,巴基笑着闭上眼。他没有看到金发男人对他的笑容,充满了喜爱和感激,都因为他知道巴基话语的出处。

“是呀,巴克,我想你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