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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王与无名之人 The King and the Namel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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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从漫长的流浪中回来了。他闭口不谈曾经的灾祸与旅途中的见闻,只是沉默地回到了王座之上。

蠢蠢欲动的野心家小心地蛰伏起来,心惊肉跳地看着王的铁腕将弊政一扫而空。

割下舌头,剜去眼睛,砍掉手脚。无头的尸体在绞索上摇晃,干瘪的头颅钉满了乌鲁克的城墙。王的惩罚并非任性的杀戮;宣令官于刑场之上痛陈那些曾经权贵不容宽赦的罪状,令在场的每一个人心服口服。

他将背叛者的下场明晃晃悬于天日之下。鲜血浸染的日子持续了整整三个七日的轮回,国家平稳了下来。

这些都被伊什塔尔看在眼里。掌管爱欲和战争的女神日夜被憎恨和恐惧煎熬:求之不得的怨怼,谋杀王的挚友而对王本身无可奈何的惴惴,因理亏而难以摆脱的不祥预感。这预感让这城池的守护神极尽所能地降下天灾,挟裹干旱、瘟疫、沙暴,于民不聊生的哀鸣中隐身于神庙的袅袅香烟,借助牲类多变的脏腑向祭祀吐露欲求:她要王用自身献祭来挽救他的国家。

——她希望用国中之民的意志来要挟王,用国来谋杀王。

而王的回应是:将国境内的神庙悉数毁灭。

令人屏息的暴力狂宴。比白昼更胜的光澜将天空漾成金色的海,掷下无尽的兵刃。爆裂和轰鸣经久不息,直到建筑化为一堆零落到能被微风带走的沙尘。

那巨响一直传到天上。神明骚动了。

王亲自毁掉了所有的庙宇,连同不肯离开庇护所的祭司与神妓。鲜血与废墟混杂在一起。这儿曾滋生难辨的预言,傲慢的宣告,细密的谋划,惊恐的嘈杂……而最终还是归于永恒的沉寂。

“既然是王的臣民,便不需将供奉浪费在无用的神明身上。”

王淡淡地抛下话语,掉头回了自己的宫殿。

 

信仰是神明的食粮,丧失信徒的神明会丧失神格。惊怒交加中伊什塔尔持续的疯狂造成了各处灾荒的加重——而且这次她有了其他神明的支持。河流泛滥,瘟疫蔓延,商路阻断,内地的干旱无法可解……“这楔子疯了。”他们说,“他撑不了多久。他的人民自会起来推翻他。”

然而几场叛乱都被轻易镇压下去,王下令继续用“人”的方法来治理。堤坝建起,水渠开掘,森林里遍布搜集草药的医者,数不清的驼队踏上寻找新商路的旅程。

然而这一切需要时间。焚烧尸骨的烟尘几乎遮蔽了日光。人们骚动着,旧日的信仰根深蒂固。

——“这些灾难是因为王的专断惹恼了神明。”

——“王不肯为了我们牺牲自己。”

——“王太过自私。”

——“王应该为我们做出牺牲!这是他生而为王的职责!”

暗暗发酵的怨恨逐渐高昂,扭曲汇集成强大的共识。

在这个人类还很稀少,魔法仍未衰退的时代,此种程度的群体意志,便足以唤出灵长类的守护者。

 

高台之下,王的臣子惶恐进言,小心翼翼诉说希望将神庙重新建起。

“此事不准再提。”

他抚摸着膝上半趴的驯狮,红眸划过一缕寒芒。——王的决断不容异议。他的宠物咆哮般地打着哈欠,雪白的獠牙在阴影中闪光。

于是一切安静了下来。

漫长的一日已近黄昏,臣子鱼贯而出。王淡淡示意,两旁的侍者也便无声退下。

“饿了吧?”他亲昵地对脚旁的狮子低语,“去吧。”

凶残的兽类懒懒地“咕噜”了一声,摇着尾巴不紧不慢地离开了。

脚爪轻微的踩踏声逐渐远去。只剩王一个人留在阴暗的殿中。

 

——刺杀者就是此时现身的。

他的出现毫无预兆。凭空蓝芒一闪,螺旋形的风压凝聚而后散开,显出了半跪于地,身着白色披风的人形。

王未及发声。刺杀者沉默起身,拉弓,致命的箭矢接连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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撕心裂肺地咳呛着,他苏醒过来。

手中的弓断裂得只剩一截。模糊的视野中,满身遍地的血迹如同将熄的火。

——负责操纵的阿赖耶判断,这次任务面对的是单纯杀戮战胜不了的对手。所以守护者的神志被强行拖回到这个躯壳,为了继续完成他的使命。

任务期间从纯粹的杀人机器恢复为一部分的“人”……这种经历实在罕有。理解现状的同时他开始冷静地评估伤势。自己被六把兵器钉在石柱上,最严重的是被投枪刺穿的脖颈——不知是不是有意,撕裂皮肉的同时只伤到了声带而并没有贯穿喉管。

对于生者,疼痛与失血的眩晕警告着肉体所不能承受的伤害和接踵而来的死亡。然而忍耐疼痛,克服虚假的死亡预感继续战斗——这是守护者生前便掌握的技能。况且他已经死了,不可能再死第二次。生者的软弱不能作为逃避退缩的理由。

他是有意识的武器。只要一息尚存,就还有反击的机会。

 

+++++++++

 

刺杀者瘫坐在血泊里,身体被数把锐器贯穿钉牢。一阵激烈的咯血过后,他低垂着头,再没了声息。

“杂种,你倒是有些本事。”

傲慢的话语在空旷中回荡。战斗告一段落,大殿中已经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板,阳光从墙壁和穹顶的裂隙中刺进,照亮了各处缓缓飘散的尘埃。

这古怪的刺杀者敏捷异常,被密集的剑雨逼到避无可避之时释放了奇异的光盾,抵挡住了大部分攻击。——他竟持有王所未见的武器。

挥手间王的财宝化作金色的光雾消散了,刺杀者失去支撑的身体跌落于地。吉尔伽美什离开王座,缓步走向这有趣的猎物。

散乱的沙石被践踏,发出轻响。脚步的轻重昭显距离的远近。

三——

细微的摩擦。那些沙粒在鞋底吱呀。

二……

再一点,再往前一点。

一。

被强行驱动的破损皮肉发出可怖的撕裂声。刺杀者一跃而起,手中凭空出现的黑白双刃向对手劈面砍去。

这一瞬间王惊愕扩张的瞳孔捕捉到了对面人的眼眸。浅淡发灰的虹膜几乎是半透明的,忠实地映出周围的一切而不具备丝毫自我。它们的所有者过于平静,过于淡漠,缺乏铤而走险的欲望痕迹,没有药物吊起的病态狂热,也不存针对刺杀对象的任何情感波动。——他就像一把单纯执行着所有者命令的武器,却又连一丝名器该有的杀气都欠奉。

形制古怪,令人联想到斧头的白色剑刃划破了王胸口的布料,却无法再前进分毫——光澜中涌现的细剑将杀手的右腕狠狠钉在墙上,强大的冲击让武器脱手落地。“当啷”,不轻的一声。

“有趣。”

王微微侧身。不知何时被掷出的黑色短剑——真正的杀招——从背后飞掠而过,带起的风拂动金色的发梢。

撞击声再度响起。两把短剑卧在灰尘里,然后悄无声息地化作光粒消散。

“还有什么?”

不止是右腕,左腕和双腿也被接连投射出的锐器洞穿。刺客在这残忍的束缚中挣动了几下,发觉徒劳后便停了下来。温热的猩红顺着锋刃冰冷的线条滑落,过度失血让他唇色发青,头颈不堪重负地微微垂下。

吉尔伽美什细细打量着刺杀者,从罕见的白发褐肤到逐渐开始愈合的伤口。

“这真是……太有趣了。”

 

++++++++++++++

 

……失败了。

面前的目标发出一些含笑的怪异音节,应该是某种未知的语言。

不过守护者完全提不起兴趣。淡漠地感受着周身传来的疼痛,他垂了头,散漫地盯着地上还未落定的尘埃。

无尽的轮回中,失败的任务自然可以重来。时间和死亡早已失去原本的意义;现在的“他”会被抹杀,如同未完成使命的工具会被毁灭——然而这一切也只不过是一次记录罢了。他甚至懒得抬头看一眼打败自己的家伙:反正回到英灵座后什么都不会记得。

可能的折磨与侮辱只不过是必须要走的过场,不值一提。他只需等待,只需忍耐,等待对于现世相当于终结的死亡,忍耐死亡之前必然要遭受的苦痛。

——在经历了无数次轮回之后,麻木理所当然。

嘈杂的耳鸣声中面前的人恼怒地说着什么,然后自己的下颌被手指粗暴地扳起抬高。他第一次对上了对方的视线。那猩红的窄细蛇瞳中盈满怒气。

——死去的灵魂震悚了。

他认得他。

曾认为已被遗忘的恐惧因这故人而充斥全身,他无意识地张了张口,微弱的气流通过破损的声带,喉咙撕裂的伤口随着滑稽的异响涌出些许血沫。

没来得及再想些什么,他便被失血带来的寒冷和眩晕拖入了黑色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