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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經八誡 [第23號 派對]
他被稱為『鬼人』不無道理──他殘酷不仁、他無所畏懼、他身材高佻、瞳髮俱黑、薄唇有若凌厲刀疤。小道傳聞鬼人從不休息,搞不好這也是真的。
他會清楚標明你身上的骨頭、讓你反覆高唸骨頭學名,然後一手折了。他會迫你跟著他唸三次,讓你一輩子也忘不了、讓你一輩子也不會犯下相同的錯誤。
他能一下子擊碎你的天靈蓋,動作快得你根本來不及拔槍;他能一下子讓你捧住自己鮮蹦活跳的心臟,讓你臨終是好好感受那溫暖的、那冰冷的、那沉重的、那空虛的感覺,然後陷入麻木。
當他半開玩笑地說「把屍體丟海餵魚罷」,大家都曉得他說真的,沒有半點說笑的意思,所以沒有人敢笑、也沒有人敢唬弄他。
他作過不少事,讓他『鬼人』的稱號名乎其實──他絕不介意做了那些事。其實,他不介意的事情有很多,可是現在,他不曉得自己是否介意這事、也不曉得自己怎麼會答應這事。然後,他驀然想起金髮首領朝自己笑說『你會幫我嘛』的情景,所以他知道自己答應的原因了。他總是對自己坦然誠實。
他直接拐出大街。倒後鏡裏山治諾家族別墅越來越小,他只得極力壓下心裏的不安──命令是絕對的,就算讓他去照顧小鬼也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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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不至於太糟糕,其實他並不討厭那小鬼。那十六歲的天才成為三巨頭之一的得力右手,在這血腥殘酷的世界迅速蒼老。那小鬼把首領右手的角色演得妥妥貼貼,握槍時雙手不帶一絲顫抖,呼吸不沾半點紊亂,開槍跟掐手術刀一樣迅速俐落;況且跟這小鬼呆在一起也蠻不錯的,起碼比首領其他部下好多了──想到派廸奧尼和卡爾湼尼,他就快要掐爆方向盤了。
世上只有兩人會以他的本命呼喚他,這小鬼是其中一個。小鬼問道:「你還好嗎?」
他想起金髮首領低沉嘶啞的嗓音、想起那繾綣而來的有害煙霧。「好好照顧他。」首領曾如此叮嚀過。這絕對是個命令,他又怎能拒絕命令呢?
於是他當時只對首領聳肩應道:「是。」
「抱歉,你明明不願意離開首領身畔,但還是……」
小鬼一臉哀傷不安,於是他又聳聳肩,喃喃應道:「他能照顧自己。」
「抱歉。」小鬼又在道歉:「我不該讓離開別墅的,可是……呃,總之,謝謝你。」
「這是首領命令。」他冷冷說道,隨即卻覺得良心不安,於是坦率地加了一句:「小心駛得萬年船。」這小鬼相當重要,因為首領需要他。
小鬼沉默不語,良久才揚起笑臉,愉快叫道:「要不來玩遊戲罷!你定會喜歡這個的,讓我先來。鎖骨。」
假如他並非人稱鬼人的冷血殺手,那他定會忍不住直翻白眼的;然而,他正是鬼人,獨一無二的鬼人,所以他只淡淡回應:「腕頭狀骨。」腕頭狀骨。腕頭狀骨。
小鬼大笑起來:「這不錯欸!」
他倆直直駛向鎮上,沿途一直唸出腕小骨、脊骨之類的醫學名詞。他假裝想不起最後一塊中耳小骨的名字,讓小鬼嬴了。「中耳砧骨!」小鬼歡呼叫道,在狹窄的副駕駛座詭譎的扭著身子跳起舞來。
「真不愧是醫生。」他隨口誇道。
小鬼揍他一下,紅著臉尖叫的樣子怎麼看都覺得搞笑。「你這樣說我才不會高興呢!混蛋!」
人稱鬼人的男人漫不經心地暗忖,這是個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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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倆總算回到別墅時,太陽已快西下,把海面映得一片淡紅。小鬼買回來的書本實在太多,他倆來回走了兩趟才能把書本都搬回小鬼的房間,待他倆忙碌過後,已經快到晚飯時候了。
「謝謝你。」小鬼說道:「呃、抱歉,這地方真是一團糟。」
他環視四周。書架快給壓壞了、地上座座書山快要崩坍、書桌床舖什麼的都被疊疊醫學書本和筆記淹沒了。他隨手撿起一本厚如磗塊的醫學書本。「這是殺人兇器吧?」
小鬼反駁。「換了是你的話,你掐著什麼都能當兇器嘛。」
這倒是實話,所以他聳聳肩,把書本放在椅子扶身上,然後轉身離開,要找到首領報告一切,也得確保一切安好──他離開首領快一整天了。
「等等!」他拉開大門,正要跨出走廊,小鬼卻高聲阻止。
他動作一頓,眨眨眼,然後淡淡說道:「首領。」
金髮首領正站在門前,咬著未點燃的香煙朝他笑道:「嘿,你回來了。」
「是的。」他應道,可是握著門把的手瞬間泛白。
「一路平安吧?沒問題吧?」首領垂眼看著走出房間的小鬼。小鬼拼命搖頭強調,首領則寵溺的揉揉小鬼的頭髮。「沒事就好。」首領轉過頭來,疑惑的直盯著他,橘紅的夕陽把那隻蒼藍的眼睛映得黯藍似灰。
「我們無意去那久。」人稱鬼人的男人解釋:「抬回來的書太多了。」
「沒事。」首領又勾起嘴角:「有火嗎?」
他從西套內層掏出點火器,俐落的點了,看著首領俯身過來,緩緩的深吸一口氣。
「謝啦。」金髮男人勾起一副扭曲而真摰的笑容。「你又不抽煙,真不曉得你幹嗎隨身帶著點火器。」
他只聳聳肩,小鬼卻搶著叫道:「這是以備不時之需嘛!」
「倒是。」首領大笑道,一隻嶙峋的手肘硌得他腰間生疼。「我們走吧。」
他不會發問任何問題,他只會奉命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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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稱鬼人的男人認得每個目標的臉、知道中耳內三塊小骨的名字、知道潮漲的時刻、知道新月時份、也知道融入黑暗陰影的方法。
他認識這小鬼、知道這小鬼十四歲時曾親手為十八歲的首領包扎左眼眼眶、懂得憑著煙灰缸的煙蒂數目推論首領的心情、知道首領戴腕錶時一定得扣至第一格、知道手錶在首領腕上總是鬆垮垮的。
他知道首領才剛滿二十、知道首領本身也還是個小鬼、知道首領晚上一定得待在能聽見浪聲的地方、知道首領救了自己的性命、知道自己一年前曾滿身血污的給沖上岸道、知道自己曾反覆咳著海水,鮮血和膽液。
他知道首領最近總是一根接一根的抽煙、知道首領吃得越來越少、知道首領總會說『人總有一死』;他清楚知道、也堅定不移的確信,首領不會因為小事死去,正中腦門的子彈什麼的、剖破喉頭的利刃什麼的,只要人稱鬼人的男人還有吸呼,首領都不會因為這些小事死去。
這些事情人稱鬼人的男人都清楚知道,就跟自己的名字一般清楚。他也清楚知道自己現在無欲無求、知道自己只想留在這地方、只想留在這海邊的別墅裏、只想留在這經年染血的小島上、只想留在這殺人如麻卻宅心仁厚的男人身後。
這些事情他都知道,可是首領問他:「你今天幾歲了?」他卻不知道答案。
大廳裏肩摩踵接,一大片身穿純黑西服的人,一大片他都認識的人。那都是首領的部下、是首領的家族,一個接一個的重重拍著他的肩項。有誰塞給他一杯香檳,然後他們突然朝他舉杯致敬,那是醉醺醺、亂糟糟的恭賀話聲,因為這些傢伙早就在開懷猛喝了。
派廸奧尼叫道:「這派對是為你舉行的!混蛋!」卡爾湼尼也嚷嚷道:「就是嘛!就是嘛!」
身高不及他肩膀的小鬼跟他碰杯,愉快大笑,其他人也一窩蜂地跟著照辦;平日大家對他退避三舍,今天卻是乘著血液裏的酒精跟他勾肩搭背。他知道該怎樣瞬間消滅要脅危機、卻不知道該怎樣處理擁抱、也不知道該怎樣面對朝自己歡笑舉杯的人群。
越過爛醉吵鬧的黑幫,在染上餘暉的大廳一端,他看見首領歪著腦袋,高舉晶瑩的高腳杯,緩緩作出嘴型。『Buon compleanno, Gino.(金諾,生日快樂。)』
然後首領勾起嘴角,笑容燦爛而狡黠。
人稱鬼人的男人,金諾,無法自控地朝對方微笑。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