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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授权翻译】Pantheon 万神殿

Chapter Text

1.

他记不得自己的名字。

他的父母的确曾经给过他一个名字,尽管他记不起他们的声音,但他依稀记得那种感觉,有人叫着他的名字,有人来宽慰他,有人爱他。

但是他的记忆并不是以温柔的双亲开始的。他的记忆始于那悲惨不幸的一天。它们始于马萨达城的沦陷。

尖叫。哭喊。鲜血洒在地上,溅满墙壁。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的气味。一个女人亲吻着一名男子,紧接着,她手中的剑穿透了他的心脏。女人从垂死的男人前转身,把剑交给他人,后者将用那把剑去杀死她。

手向他伸了过来,准备将他推向死亡。

许多年后,当年龄渐长,他才明白,他们那时的所作所为其实是种赦免。他们想让他带着尊严和自由死去,尽管那时他还只是个孩童。他们想以自杀表明,罗马的铁骑摧毁的只有犹太人的血肉之躯,而永远不会是意志——只有他们自己,才能掌控自己的命运。作为一个成年人,他会赞同这个观点,并会伸出双手接过那柄剑。然而当马萨达城沦陷的时候,他只是个年幼的、被吓坏了的孩子。于是他逃掉了,还找了个不错的地方躲了起来。直到第三次搜城的时候,罗马的士兵才发现了躲在储水箱里面的他。

他被卖做了奴隶,被卖给一个吝啬到为了省钱去买下刚会学步的孩童、并逼迫他们去干活的奴隶主手里。和其他奴隶一样,他也被起了一个名字——一个希腊名,因为时下最时兴希腊奴隶,无论真假。从那天起,除了“男孩”和“那个谁”之外,他就叫做Erichthonius。

他被发配到洗衣房,整天端着尿壶清理污秽,将它们倒掉在外面转化成氨,天天如此。这种活儿就算是小孩子也能做,可就算是小孩子也会感到厌恶。这工作使他从早忙到晚,几乎占据了一天的全部时间;而洗衣房的奴隶主又不肯多花一分钱雇佣更多的奴隶来分担。Erichthonius希望等他大一些之后,能分到什么别的活来做,或许被派去给一个制兵器的或是铁匠打下手。这就是他所敢于奢望的全部了。

然而,当Erich从男孩长大成人时,他的主人死了。那人生前的吝啬是由于背负着巨额的债款——葬礼的火堆尚未冷却,他们就面临着被再次出售的命运。

那些同为洗衣房的奴隶们并不是他的家人,他们和Erich记忆中对家人的感觉全然不同。然而,他们却是他年轻生命中的唯一常量,他看着他们被拖走、意识到他们此生不会再相见,这感觉很糟。

然而最糟糕的,则是他和余下一堆年轻人听到的他们买主的对话,“至于这些?他们去挖矿好了。”

矿工。任何人都知道,没有谁能在矿坑中活得长久。

(盐矿的话,据他们说,大部分的男人只有不到三年的寿命。但这也要比银矿好,在那里多数人都活不过六个月。)

Erichthonius被送去了阿勒颇城附近的铜矿坑。从第一眼见到那些形容枯槁、神色荒凉的人们不顾一切地奋力捶打时,他就明白了——那些奴隶努力工作并非是为了挖铜。他们如此地拼命,是为了这能够加速他们的死亡。除此之外,这里的人们别无他求。

Erich也是一样。他屈服于沉重的脚镣,接过鹤嘴锄,从来没想过,如果人生由他自己掌控的话,他会去做些什么。

尽管他痛苦不堪——饥肠辘辘,无水止渴,像牲口一样被关在奴隶围栏里,除了挂在腰间的一团愈发破烂的布条外身无他物——渐渐地,他开始觉得自己并没有那么痛恨开矿本身。

和铜在一起,任由那些金属围在身边,他感到有些……愉悦。这是他人生当中仅有的一点乐趣,或许正因如此,他们之间的感应也变得更加强烈。

在他第一次提及感应铜块接近时,其他的奴隶嘲笑了他。于是他便以为大家都能做到来着,所以在他们的嘲讽下感到羞愧难当。然而,当他一次又一次地找到矿坑中富饶的支脉后,Erichthonius开始意识到,其他人渐渐迅速地追随了他的脚步。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一心一意都倾注在挖矿上,除了找寻铜矿外再没别的乐趣。他来时就已经在矿里的那些奴隶们都逐渐死去了。接下来轮到了和他同期的一批人。再下来则是比他晚来的。他们都被耗尽了生命,消磨掉灵魂,变成了破布和皮包骨头,最后,变成了一具具尸体。

而Erich则变得更强。

时光荏苒,他渐渐长得高大起来。尽管他们只吃着残羹冷饭、做着劳苦的工作,他依旧身体健康。数年里,没有尽头的体力劳动塑造了他坚实的肌肉。这项拖垮了他人的活计似乎却偏偏赐予了他力量。不知为何,但Erich始终觉得这一切都和金属铜有些关系。

我还得忍受多久?某一天晚上,他暗自发问,尽管精疲力竭,但他却无法入睡。他们躺在一堆不怎么样的干草堆上;这间“住所”摇摇欲坠破败不堪,他抬起头都能透过屋顶望见星空。那些铜矿能支撑着我一直活下去吗?难道就没有办法逃离这一切吗,就算是死亡也不行吗?

紧接着,那个字再一次滑过他的脑海,清晰直白: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假如你想挣脱束缚试图逃走的话,看守们就会把你杀掉。而且,在这些矿坑和阿勒颇城之间,是数以千里的干枯、荒芜的死城——就算Erich想方设法摆脱掉追捕并逃出了那地方,那之后又该怎么办呢?他毫无分文,身无一物,甚至连双鞋子都没有。他没有家人,亦没有朋友。

然而他却摆脱不掉这个念头,他想在生命中能感受一次那令人颤栗的自由。即便那将是最后一次。

如果他不能生而自由,那么他甘愿为其而死。

黎明临近前的最后一个小时里,Erichthonius下定了决心。他已经浪费了在马萨达城时的第一个机会,而他不想再错过另外一个。于是他伸出手,运用他操控金属的能力抚上了他腿上的镣铐。通常他会为了舒服而把它们弄松,心里清楚无论带不带这些锁链他都是个奴隶。而现在这感觉再好不过了,他终于可以将它们扭开、解放出双脚,看着那些镣铐断落在地。

Erich溜出了奴隶小棚,他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没准自己可以走到城边——那些看守都在熟睡吗?能自由地在外呆上一晚那该有多好……

紧接着,叫喊声响了起来。

他跑了起来,越来越快,石子在他脚下砰砰作响。他感觉到箭矢朝自己呼啸而来——他将那些金属的箭头挥开,让它们四下飞散远离自己。士兵们惊愕而惶恐地大喊大叫着,而Erichthonius的脸则扭曲成一个凶狠又愤怒的笑容。

在你们眼中我连牲口都不如。你们会杀了我,但在那之前,我会让你们见识一下自己错的有多离谱。

他身后响起了哒哒的马蹄声,身侧也有。Erich试着拽住骑兵身上的金属将他们拖到一边,但仅仅成功地把那些守卫的剑丢了出去。

一匹马撤回了步子;显然它的主人害怕了。但是另外一匹并没有。它追得更近了,更近——突然,一圈绳索套住了Erich。

比起倒下的时候地上的石子划破了他的膝盖和脸颊,比起他预知到迎面而来的将会是死亡,比那些统统都要糟的是,他意识到,自己死去的时候依然是个奴隶。

就像基督被钉死在了十字架上,Erich躺在地上默默地想。他被十几条绳子捆住,绳子的另一端固定在木桩上。这就是他们将要杀死他的方式,就在这十字架上。通常来讲这要花上几天,他紧紧地闭上眼,来抵御这痛苦的过程。

他用能力够到了周围的金属,想锯断绳子来迫使他们快点了结自己;然而,他无法精准地从扣紧的鞘中移出剑来,或是将铁钉或硬币塑成刀刃。这些对他来说本应不成问题——只要他知道该怎么控制,他就能办到——然而他从不曾知晓,而现在,他也再不会有机会去了解了。

然后,突然他听见一个守卫在对其他人讲话,那人语气凝重,“众目所见,这个人是有能力者。有什么异议吗?”

“他是个犹太人!”有人反驳道。“他们有自己的神,就那么一个,而且还毫无用处。”

“有些时候,我们的神也会标记外族人,甚至一些蛮夷,”领头守卫说道。“虽然不知原因,但神做事总是不可言说的。你们是否都同意这一个也是被标记的?”

“受赐于伏尔甘,”附近有人低语道。“如果他能够操控金属,那么就证明他是被伏尔甘所标记。”

窃窃私语声传遍了人群:受赐于伏尔甘。受赐于伏尔甘。Erichthonius躺在地上,粗糙的绳子紧紧地抵着他的脸颊,他看见近前的一些面孔;他们的神情里全无轻蔑,而是混合着慎重和惊奇。

被标记的。即便他孤陋寡闻,也曾听过这类传说。在过去,万神殿里总是争吵不休的罗马众神们会标记特定的人类,赐予他们代表着那些神明自己身份的超然力量。有人甚至宣称说,神们还和凡人女子共同繁育孩子,一如他们在上古时期所做的那样,而那些出现了被标记者的贵族家庭亦因此沾沾自喜,视为荣耀。

可是犹太人呢?努比亚人呢?从日耳曼尼亚和高卢来的野蛮人呢?为何罗马众神会标记他们?很显然Erich从没寻求过他们的喜爱,那又是为什么,伏尔甘会以此方式来表达他的钟爱,却又置Erich于此等不幸的境地呢?

又或者,他的命运终于要改变了吗?

“把他捆起来,”领头的守卫命令道。“带他去阿勒颇城,去告诉主人这一个是被标记了的。”

“他们会拿他怎么办?”其中一个年轻的看守问道。

“他会被卖个好价钱,与身份相衬的身价,差不多抵得上余下这帮可怜人加在一起的价格。他会在盛会上被作为祭品献祭给神,上演一出精彩的戏码。”领头的看守大笑了起来。“只有见过了两个被标记过的角斗士的战斗,你才知道什么是角斗啊。”

斗兽场。他们将要把他作为一个勇士送去斗兽场。

他的命运改变得竟如此巨大。

 

2.

“知道吗,Charelius,我觉得你在这儿不是很快乐。”

她的问题是如此的天真,以至于Charelius不得不忍住笑出声来。“能侍候您一家人,我觉得非常幸运,女主人。”

“但是你并不快乐。你不开心!”Charelius拿着孔雀羽毛做成的扇子给她扇着风,而Emiliana突然猛地从她那张长绒睡椅上直起身来,差点撞上了他手里的金属扇柄。“你知道,在我面前你是藏不住心事的。”

尽管她年轻且傲慢——尽管她被她那富有、纵容的父亲娇惯着——Emiliana仍保留有一颗善良的心,至少对她喜欢的人是这样的。Charelius知道他很得女主人欢心,就算他对她而言更多只是个随从而非朋友,可他清楚她永远不会加害于他。这也意味着,他比大多数奴隶做的美梦还要幸运。

但是,他依旧是个奴隶。

他被抓起来的时候已经十岁了,因此他记得自由是什么感觉。至少他有段无忧无虑的童年,记忆里总是伴随着笑声在大不列颠的绿野上玩耍,他和妹妹在茂盛的草丛里穿梭,追逐着彼此。

然而,这意味着他也记得家乡的毁灭,父母的死亡,以及在奴隶市场里可怕的那一天——他和他妹妹紧紧地握住彼此,直至她的买主粗鲁地一把将她夹在胳膊下抱走,她的手被从他的掌中扯落。

他做出了一个最合理不过的解释,“我在想我的妹妹,女主人。”

Emiliana漂亮的脸蛋瞬间沉了下去,像是被这话击垮了。“过了这么久,你还是很想她,是不是?”

“十一年了,女主人。”谁知道他的妹妹现在过得怎么样——甚至她是否还活着?

“或许有一天,你会找到她的,”Emiliana说道。从阳台外吹来的阵阵微风轻轻吹拂着她冰蓝色的斯托拉【1】,和她的缀满宝石的耳环。“或许,你会在大街上碰到她,如果到时候你还是个抄写员的话,你就能有钱买下她,让她自由了。要是你没那么多钱——我懂的——那就告诉我,我帮你买下她!然后你们就能一起在这儿工作了。那样可就太棒了,不是吗?”

“您的心地非常善良,女主人。”这正是Charelius一直所梦寐以求的,然而当这些话语从Emiliana口中说出来,却提醒了他这想法有多么不切实际,这件事有多么不可能发生。

可是他不得不继续希望着,不是么?没有这些念想,他便会渐渐忘掉要寻找妹妹这件事情,而一旦他连去找都不记得的话,他便永远都不可能再见到她了。

他时不时便会做做抄写员的活;学习上也进展得不错。作为一个奴隶主来说,他的第一任主人为人和善又很实际。当她意识到她买来的不列颠男孩有多聪明时,就当机立断地把他送进了学校。如果他成年后能做一些文书工作的话,将带给她一笔不错的回报,而且通常情况下,这种工作允许奴隶自己保留一部分收入。罗马人乐于见到训练有素的奴隶花钱买下他们自己的自由——一来这价钱足以再买一个奴隶来代替他们的位置,二来被释放了的新自由人会永远对他的前主人保持忠诚,感激他们的援助。除此之外,Charelius热爱学习也有他自己的原因。学习拉丁语,希腊语,然后阅读历史、诗歌和戏剧,他乐在其中。起初,他是很开心,至少对于做为奴隶来说他很够开心的了。

但没过多久,在青春期快结束的时候,人们的思想开始在他脑中…..窃窃低语。

然后变得清晰可闻。

再然后,变成了尖叫。

Charelius尽全力掩盖这件事,为这命运的转折惊惧不已,而且他也不想喝amissiona。他身边的人们注意到了他与日俱增的心烦意乱,但这一切并没影响到他的学业;每当教师提出一个问题时,Charelius总是能“窃听”到答案,除非他努力试着不这样做。他的精神不集中和喜怒无常被归咎于青春期,人们拿他打趣,以为他定是和住在附近的一家人有了什么地下恋情。

然后,某天晚上,当他在一个宴会上正为宾客倒酒的时候,他看到一个男人正直直地盯着女主人,脑袋里想着一些极其邪恶、使人震惊的事情,他倒抽了一口冷气,弄洒了葡萄酒。

尽管挨了一耳光,他的耳朵还在嗡鸣刺痛,Charelius还是想方设法走到了女主人的身边。“女主人,那个男人——Corbulo议员——您千万不能信任他。”

“那个议员?”虽然她脸上带着明显的不悦,但还是对他笑了笑;她了解Charelius,知道他不会无缘无故便说出这样草率的话来。“你这是什么意思,男孩?”

“他想要娶您的女儿,主人。但他却绝不是一个有爱心的人。他在想——在幻想殴打她,折断她的骨头,以粗俗的字眼称呼她,他想把她从所有关心她的人身边拖走——”

“你怎么能这样说一位上议院的议员?你是从何得知的?”

Charelius本不想道出事实的,他深知那意味着什么。然而此时此刻他别无选择,为了拯救那年轻姑娘的一生。“女主人,我相信我…..我被标记了。他人的思想都向我打开。我被弥涅耳瓦所标记。”

那时候,她相信了他。也正如Charelius所料到的那样,他的主人几乎马上就卖掉了他——她虽是贵族,但也并非有钱到可以忽视掉这笔生意带来的巨大财富。不过至少,他们的女儿最终远离了那段可怕的婚姻,他们也将他买到了他们以为的好人家里。

说真的,当一个富有的商人买了一个被标记的奴隶,只是为了让他那被标记的女儿用以练习自己从弥涅耳瓦那里获赠的天赋时,还有什么能比这更令人折服的呢?

“你还是很郁郁寡欢,我看得出来,”Emiliana从睡椅上站起身来,示意Charelius把扇子放到一边。“你的心情灰暗阴沉,像阴云密布。”

“请原谅我,女主人。”

她向他挥了挥手指,意思是这种琐事他们就不要再提了。他从她的心思中读出她想要些娱乐,消遣,想找点乐子。“你知道吗,我已经准备好展示我的另一个天赋了。不久之后,我就会让它在大家面前首次亮相。”

“你确定吗,主人?”

“当然。大家都会嫉妒的发疯。”Emiliana高兴地笑着说道。她尚年轻,总会陶醉在他人的羡慕之中。

Emiliana——就像许多被标记之人一样——受赐于不止一个神明,而是两个。虽然很喜欢从弥涅耳瓦处获赠的天赋,但她却甚少练习,因为真正令她欣喜若狂的是警戒者朱诺的给予。Charelius见识过,那天赋覆过她的全身,将她的身体从人类的血肉之躯转变成了闪闪发光、近乎透明的钻石。

“贵妇们都喜欢穿戴宝石,”Emiliana转过身欣赏着她那闪耀的四肢,“想想看,当她们看见我变成了宝石时候,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就连Charelius都听的出,在那高傲微笑下隐藏着一股幽默感,“我希望我也能在现场亲眼看看,女主人。”

“你会在的。下次角斗,我打算换个花样。你可以过来扇扇子,然后目睹全程!”

角斗?就Charelius所了解的关于角斗比赛事情里,没有一件能唤起他想要看看他们的兴趣。他们听起来很残忍,血腥,而且可怕至极。他不确定自己看的时候会不会吐出来。他只得回答,“谢谢您,主人。”

“所以,你瞧,现在你有了可以期待的事了。别那么闷闷不乐了!”Emiliana笑道,她仍然只看着他意识里她所希望看到的部分,不再深入。

感谢众神她尚不知晓,Charelius暗想。她那么粗心大意,那么年轻,假使她看到那一切的话,定会惊颤不已

那天晚上,当他开始猜测自己到第二天早上应该都不用做什么事的时候,他听见Emiliana的父亲,Lucius Emelianus召唤他的声音,“那个男孩去哪儿了?”

他多希望自己之前就被叫去做别的差事,或者已经深深入眠了。每次Charelius有事不在的时候,这位一家之主都会叫别的人过去。

但此刻他在这里,醒着,而且他不敢说谎。

“我在这里,主人,”他静静地说道,走进了Lucius Emelianus的房间。

“你来啦。正好我在找你。”男主人不耐烦地朝着床铺比划了一下,一边脱下了自己的长袍。

Charelius在床上跪了下来,盼着今晚他的主人只使用他的嘴。至少那样不会疼。

但Lucius并没有让他如愿。尽管Charelius拼命地为他口交,尽管他尽力地侍奉他主人的勃起,试图使之尽早结束,然而最后他还是被扒光衣服,趴跪在床上,他死死地咬住下唇来抵挡剧痛的袭来。

“真是个好小伙,”Lucius Emelianus喘着粗气说道,他汗湿的手掌紧紧抓着Charelius的胯骨。“这是我所花过的最值的第纳里了。”

奴隶无需假装从这项行为中获得任何愉悦;这是个小小的仁慈。

但另一方面,他必须服从,每一次,不得有疑问或是犹豫。

由于天赋使然,Charelius不仅仅要忍受生理上的折磨,他还能感受到主人的愉悦——无论他自己是如何地疼痛不堪,血流不止,感到备受耻辱。并不是说Lucius Emelianus以Charelius的痛苦为乐趣;他的动作并不带着恶意和虐待的意味,他不带有任何情感,就好像他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物件。

一个物件

这个认知远比其他任何事实叫Charelius更低落,每一晚都比之前更加难以承受。

男主人终于完事了,他不耐烦地扇了Charelius一巴掌叫他下去,然后躺回床上睡觉去了。Charelius僵硬地走向列柱廊去清理自己。

“今晚可够你受的,不是么?”厨房里的奴隶咯咯地笑着,那人比他自己意识到的更加粗俗无礼。“瞧瞧这只小宠物,跌跌撞撞地走路像只小鸭子。快过来,把你的amissiona喝了。”

“我一会儿再喝。”他并没有看向那些奴隶们一眼,而是走过了点缀着草坪和充满了清新空气的中庭,那里有个水池,他蹲在旁边,开始清洗自己。

可有时候他在想,自己再也无法洗干净了。

 

3.

Amissiona?”

Lucan掏出他的卷烟。“你一点都还没尝过么?或许他们是让你喝下去的。苦苦的东西?”当那个新来的家伙点点头时,Lucan笑了起来。“是了,那就是amissiona。瞧,他们是没法否认低贱如你我也会被他们的神所标记,但他们要保证我们不会同那些被标记的贵族一样强大。所以,他们就让我们对这见鬼的玩意儿成瘾。它可以削弱我们的力量,不知你注意到了没有。但我们仍旧有能力,只是无法好好派上用场,比如让那些狗杂种在斗兽场里角斗,而我们则相反是在一边吃着葡萄观望。”

“我还以为那只是因为我离开了铜矿了,”那个新人说道。他是叫Erichthanes?Erichthnos?或者什么别的希腊名来着,反正不是他妈给起的。这人要比Lucan高,灰色眼睛,身材削瘦但有肌肉,就像一尊青铜雕塑。第一天加入卢达斯【2】的时候,许多就算是当过兵的人也会禁不住打颤,而他的目光却一直沉稳冷静。尽管Erich说他从未杀过人,Lucan却看得出来——这家伙能胜任这个。

即便还没杀死过一个人,他就远比某些杀过十多个人的家伙还要强了。

Erich继续问道,“如果我们不喝amissiona的话——”

“别做梦了,”Lucan说道,“一天没有amissiona,你就会开始头痛。两天之后,便会手抖。到了第三天,你感觉就像是条丧家犬。而想要恢复能力,则要等到比三天还久。这东西不仅仅会让我们变弱;它会叫你对它依赖上瘾。这就是那帮罗马杂种们想要的。”

“你也不是罗马人,你从哪儿来?”

有那么一瞬间,Lucan回想起了高卢茂密的森林,四处环绕着冷杉的清香,皑皑的白雪无声撒落。然而他却道,“打哪儿来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现在身处何地。我和你一样,都被困在卢达斯里。”

这个角斗士团队不仅仅由被标记的角斗士组成,还有他们的主人,那家伙为自己比他人拥有更多被神标记的战士而自豪,经常会搞出许多新奇的花样来展示他们的天赋。这一回,是两个普通的角斗士——两个都是色雷斯人——在沙场中央手持木剑。其余的角斗士们则望着他们,研究他们的作战技巧。但他们大多数人,脑子都不大灵光。

Lucan又抽了一口他的amissiona烟,他用牙齿叼住烟嘴,试图挤出个笑容来,“那么,Erich,是那个神标记的你?”

“伏尔甘。”

“去年我们也有个家伙受赐于伏尔甘来着。”Colossus是个不错的小伙子。当他将自己的皮肤变成金属的时候,没人能伤害他一根毫毛,即使喝过amissiona,他也无懈可击。然而,他最终死在了斗兽场里,却不是因为战败。Lucan知道,他是自杀。在内心深处,Colossus是个温和善良的人,一次又一次地夺去别人的生命使他痛苦不堪。“你也是像他那样能变成金属吗?”

Erich眨了眨眼。这个男人不会大惊小怪——警惕,谨慎;很好,那将会对他有利——但显然,他并没有猜到真相。“不。我能感知金属,我能控制它。”

他伸出手,附近长椅上的金属头盔缓缓升到空中,接着却哗啦一声掉了下来。

“还不赖,”Lucan已经见过许多种便于作战的能力了。不用说,他们的主人肯定见识得更广。

“他们送我过来的时候,每天晚上都会给我喝上一杯那种苦东西,现在我总算明白是为什么了。”Erich眯起眼睛,目光落在自己的刺青上。这个家伙或许并不吵闹,Lucan暗暗想道,但他绝对不会真正屈服。他想要复仇,并一直念念不忘。不达目的,他的灵魂便不会平息。

曾经,Lucan相信过自己也是这样。

“那么你呢?”Erich问道,这时候比赛开始的铃声响了起来,场上充斥着斗士们兴奋的吼叫和粗俗的对骂,以及木剑相互撞击的咔哒声。“你话里话外表明你和我们一样是个角斗士,但你却没有刺青。”

Erich的手臂上被刻进了墨水,这样全世界都能认出他是个奴隶角斗士。而Lucan的手臂却毫无伤痕。“和你们一样,我也是个奴隶。但我不会被刻上刺青,或者打上烙印。拜我的标记所赐。”

“哪位神标记了你?”

“走运的是,有两位神一同标记了我。一位是黛安娜。她使我成了一个猎手。我嗅觉十分灵敏,比你见过的所有犬类都要强,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好坏掺半吧。不过,她也使我变得强壮,形同野兽。”

“形同——”

没等Erich说完句子,Lucan便伸出他的双手——利爪

从人们第一眼看到他的爪子的反应上,基本就能明白这个人有几斤几两了。有的人会大惊失色,而有的人则立马对Lucan是个野兽深信不疑,他们觉得他只是走路和说话像人类罢了。

而Erich只是盯着他那长长的爪骨,过了一阵,他开口了,“罗马人是怎么抓住你的?”

“那是笔交易。我,或是我们酋长。他们见识过我的身手。”

“真希望我也能见识见识。”

Lucan终于明白了:Erich是个顽强的杂种。他不是那种适合称兄道弟的类型,但他会尊敬你,而反过来,他也值得你尊敬。

这样最好不过了。在这种环境下,你最不需要的,就是朋友。

Erich继续道,“你一定是个令人生畏的对手。”他语气中的意味很明显,Erich显然已经把Lucan视作可能碰上的对手来评估了。不妨就让他安下心来。

“曾经是,不过那是以前他们还让我去比赛的时候。但现在,他们把我派去表演另一项节目。”

Erich皱起眉头。“你不再去角斗了?”

“跟你说过我受赐于两个神。其一是黛安娜,而另一位,是司医药的阿波罗。”

医治者

在Erich开口前,Lucan就将他的一只爪子——毫不犹豫、毫无退缩地——插进了他的大腿。

Erich的眼睛因惊讶而睁大了,而Lucan却没看向他,因为无论黛安娜还是阿波罗都似乎没能赐予他免除疼痛的能力。他紧紧盯着自己被刺穿的肌肉,鲜血顺着大腿流下,在沙地上聚成一滩。他猛地喘了口气,抽回了手。紧接着,他感到断裂的肌腱相互吸引着贴近,血肉相合,皮肤相贴,他的愈合速度超过了世上的任何人类。

(愈合过程确实很快,但并非即刻就能修复如初。他还记得在被迫用amissiona之前是什么样子,那时候他一受伤便可即刻愈合,那时候的他才是真正的战士。)

当最后一丝疼痛消失掉,Lucan直起腰,将剑挂回到墙上。“对于罗马人来说,把一个怎么也死不了的家伙放进斗兽场里,实在没什么意思。”

Erich缓缓地点点头。多数人在这个时候都会问起,Lucan究竟被送去做什么以作替代。而Erich看上去则通情达理多了。不错。

没过多久,训练师就将Erich拉了出去,留下Lucan一个人呆在原地。曾经有一次,他和另一个关在这被迫角斗的男人交上了朋友;Colossus曾是他最后一段真挚的友谊。然而,Colossus的死教会了Lucan友情的代价。事到如今他再明白不过了。保持距离。他唯一的陪伴,是内心里无尽的虚无。

这样最好,Lucan摩挲着他的amissiona烟,一边想道。

他一直一直这样告诫自己,时至今日,已经深信不疑。

 

4.

罗马竞技场,或者人们称它为大斗兽场【3】。Erich曾经以为这东西不过就是个典型的罗马大建筑罢了,直到他真正见到了那地方,直到这座宏伟硕大的雕塑矗立在他的面前。他完全不知道,人类竟然可以建造出如此规模惊人的作品。

而这伟大的成就,这座不朽的丰碑,不知为何竟成了用以膜拜死亡的神殿。

“外面有多少人?”Erich从栅栏里抬头张望,瞥见了外面的人群。他只能窥见一小片看台,但他们置身于难以置信的欢呼咆哮声之中,这简直是他这辈子听过最大的声音了。他几乎不敢相信,世界上竟有这么多人。

“够多了,”另一个角斗士回答道,他的名字叫Unus。“就这样挺好,把你的时间都浪费在盯着他们看身上,方便我更容易地结果你。”

是了,这将是他的第一个对手。又或许,是他唯一的对手了。Erich刚加入卢达斯还不满一个星期,他只受过不几次训练。从来没机会见识过Unus在战斗中的身手。

可是他利剑在手,盔甲环身——他听见它们在对他低声吟唱。

我为何要恐惧?Erich想,他的心脏砰砰锤击着胸膛,像是在重新锻造他的胸甲。我为何要在乎?想想我都过着什么样的日子。死亡将成为我唯一的解脱。

而且就算他想活下来,命运也不会给他任何的机会。

**

“这是不是很激动人心?”Emeliana坐在看台上,这一片座位是为议员、祭司、贵族之类的人预留的。据Charelius所知,他们本来没资格坐在这里,但她的父亲很擅长溜须逢迎那些更有权势的人家,于是索要到了邀请函。“不过,这儿的人没赛马场那多,而且还不能男生一起坐在这里。当然了,你不算。”

“是的,女主人。”Charelius一边倒酒一边说道,他给这年轻姑娘的被子里倒上了适量的冰过的葡萄酒。是的,他是不算数。每一晚上Lucius Emelianus召唤他的时候,都证明了这点。

他能感觉到附近包厢里的人都在盯着他们俩看。一个年轻的贵族小姐身边带着一个男性仆从非常少见——尤其是,当这个男仆从还特别年轻英俊的时候。(有些晚上,当她的父亲攥着他的头发的时候,他会被告知自己长得十分俊俏。显然这是实话,要不他为何一直点名要他呢?)而这些私下的疑惑也伴随着悄声的答案;今天过后,少数尚不知道Lucius Emelianus女儿受赐于众神的人,将得到这个教训。

“你说,我该什么时候变身呢?”Emiliana问道,“在比赛开始之前吗?早点展示,在大家的注意力都被比赛吸走之前就搞定吗?还是应该再等等?”她对着天花板上巨大的遮阳蓬皱起眉头,那东西挡住了看台,只留下斗兽场的中央被阳光照射。“下午的阳光再偏斜一点,这样我会更闪耀。”

Charelius赞同道,“等一下会更好,女主人。”

他发觉自己很难专注于她,或是集中精神,周围人们潮水般的思绪和情绪环绕着他。

Amissiona会使他的天赋变得迟钝,他早就知晓。但他同时也意识到了,自己从弥涅耳瓦处获赠的能力要强过Emiliana的,即使被削弱了。当他走过人潮涌动的罗马街头,有时候会迷失在人们的思绪里,特别是当他们的感觉极其强烈的时候。这一回,他从未接近过这么多人,而且在大斗兽场里,人们情绪高涨。

是的,现在人群喧嚣不已——充斥着一种病态、激昂、扭曲的心理,Charelius意识到,那是嗜血的欲望。就算再怎么反感,这也比他从角斗士席处感应到情绪好,那种情绪甚至更加极端:恐怖,可怕,绝望,以及徒劳地祈求活着。

要是可以帮到他们,他愿意放弃所有。然而,他知道他做不到。Charelius所能做的,只有试着去接受即将发生在他眼前的一切。

**

Erich见过不计其数的死亡。他对马萨达城的记忆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模糊不清,但在矿坑中,他见过那些奴隶同伴们被精疲力竭、疾病、或是绝望压垮,这一幕至少每一周都在上演——有时甚至是每一天。他看着那些可怜人呼出最后一口气,他告诉自己,快速的死法,无论多残忍,都要胜过这个百倍。

而现在,他不确定了。

木制的大门被拉起,Unus大摇大摆地晃进斗兽场,他戴着头盔和铠甲,显得志得意满;过了一会,Erich也跟了出去。

一瞬间,他像是被声音吞没了。咆哮声在四周响起,充斥着整个天地。除了面前一个圆形的血迹斑斑的沙地,和骚动着的、尖叫的、不计其数的观众外,似乎什么都感觉不到。他将头高高地扬起,然后又向上抬了抬,试着看向人群顶端外的天空,然而却什么也看不到,棕色的天蓬挡布遮住了阳光。

训练师已经教过Erich该说什么了,他们告诉他,当他上场的时候应该向统治者致敬。可是Erich根本不知道皇帝长什么样子。那个覆盖在紫色布帘之下最最奢华的包厢,现在空无一人。显然,他们的死亡还不足以吸引统治者前来观看消遣。Unus举起了他的剑,Erich也照做了。

宣告者举起了一个类似喇叭之类的东西,然后大声喊道,“一方是不可接触的Unus,受赐于战神马尔斯!”人群迸发出欢呼和吼叫;显然Unus之前赢过许多场比赛。“而他的对手,是Magnus,受赐于火神伏尔甘!”

Magnus?他听说了他们可能会给自己起个外号,适用于斗兽场,但这是他第一次听到。但是已经无所谓了。什么都无所谓了。

炙热烘烤着沙地。Unus走回了战场中央。尖叫和呼喊不绝于耳,已无路可逃。

我不会以奴隶的身份死去,Erich疯狂地在心里默念,我不会。我不会

Unus咆哮道,“来吧!难道你要在那儿站上一整天吗?”

Erich在场上持剑站定,让剑中的金属给予他些许安慰。比赛开始了。

他先动了第一步。他试探性地刺向了Unus,想看看他的能耐。Unus轻易地便躲开了,但这一下并不是很快。Erich眯起了眼睛。为什么人们会说他不可接触呢?

他的下一击更快也更坚决——然而当剑刃距离Unus的肚子仅有几英寸的时候,奇怪的事发生了,似乎有一种看不见的力量阻挡了他。Erich又试了一次,这一回的目标是肩膀,但怪事又重演了。Unus大笑起来,而人群也开始高呼。

就像是他的整个身体都被防护了一样,Erich明白了。是某种无形的力量,就像….风,或是引力

他要怎么才能杀死一个他无法碰到的敌人呢?

接着Unus走向了他,野蛮地挥剑砍来,Erich格挡开来。像能感觉到他自己武器里的金属一样,他也感觉到Unus的剑刃;因此他知道那男人会如何周旋,何时要举剑猛刺,甚至还能以重击的重量将对方的剑推开一点点。

(这是个好事——受赐于马尔斯意味着Unus很强壮,即便是轻轻一击,也会重重地砸在Erich的护盾上,他的胳膊里的骨头像是要脱节。)

在场的人群大声叫唱着“Unus!Unus!”他们觉得这是如此地令人印象深刻,一个不可能被接触的男人即将赢得一场胜利。

我要让你看看一个真正的勇士能做什么,Erich心想。我会让你看看一个真正的神赐的标记是什么样子

他远远地退开,远到Unus开始大声嘲笑,而人群也发出了嘘声。但没远到Erich无法感知金属。接下来,他举起了他的剑——然后松开了手。

剑悬在半空中,等待着他的施令。

人群忽然陷入了全然地寂静;这声音的缺席远比任何鼓舞吼叫都振奋人心。Erich感到自己嘴角向上蜷成一个弧度,他笑了起来。

手指轻轻一弹,他控制着剑猛地刺向Unus,而就在Unus举起盾牌的瞬间,Erich却放低了剑的高度——刺向了沙地之下。它刨去了Unus的立足之处,对方立刻失去了平衡,跪倒在地。

观众们的咆哮声又一次涌现,比之前更加热烈。他们的赞扬是多么的廉价。赢多容易,输多简单,毫无意义。他们响亮地欢呼着,希望Erich赢,一如之前想看到他死。但是今天,他们不会看到他的死亡的。

当Unus磕磕绊绊地站起身时,Erich猛冲过去,在Unus抬手反击之前,迅速地举起自己的盾牌砸向他。盾牌和盾牌撞击的作用力使得Unus后退了几步。

他的标记能保护他的肉体,但却无法挡住他自己手上的兵器

Unus走向他,Erich把剑召回手中,双方刀刃相向,你来我往,金属碰撞的摩擦声交织成了喧闹的乐章。而Erich只专注于两件事:缓和住Unus的进攻,不让那力量伤到他;以及,将对方一点一点逼至斗兽场的边缘。

他们只剩几尺之远。几步之遥。Unus的后背就要挨上墙了——

Erich虚晃一下,知道自己的动作既业余又笨拙不堪,但这并不重要。他躲开了Unus的剑,骗对方站得更开,这样一来,Unus就能举起盾牌来砸他了。

Unus中计了。他抬起盾牌,准备给他一击,而Erich压上整个身体的重量,猛地撞了上去。盾牌被压向后方,上边缘砰地一声撞上了Unus的脑袋,即使透过吵闹的人群,Erich仍能听见头骨的碎裂声。

有那么一会,Unus就那么站在那里,神志不清地盯着Erich,鲜血从他的盾牌上淌下,头骨上的凹痕一直延伸到他的左半边脸。Erich向后退了几步,Unus倒下了——他死了,或者就是没死也不剩几口气了。

“胜利者!新的赢家!是受赐于伏尔甘的Magnus!”

现在我已经杀了一个人了。

Erich觉得他似乎应该感到羞耻,感到悲伤。反过来,Unus当时看起来好像很享受能杀死Erich似的。可是他们对这件事都别无选择。他们都只是罗马人的玩物而已,而杀死Unus,只不过是做了罗马人希望他做的事情罢了。他什么都没去想,但却下定了冷酷的决心。

我不会以奴隶的身份死掉。

挑衅般地,Erich举起了他持剑的手。人们会以为他是在庆祝胜利。那就让他们这么以为吧。

他不知道会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或者如何做到,但终有一日,罗马人会为奴役他而感到后悔。那时,他便可以好好利用他从神明那里得到的标记。那时,他身边的人群将停止欢呼,开始尖叫。

**

“你能扇得再快点儿吗?”Emeliana虚弱地指责道。

“我正在努力,女主人。”话虽如此,但Charelius和她一样都接近虚脱。

如此接近一个垂死的人——感受着他的死亡——这是最令人毛骨悚然的经历了。甚至对Emeliana来讲,这影响都很难承受;更不要提Charelius了,他感觉自己宁愿被杀。

“我不太想变成钻石了。”Emeliana对她的父亲说道,后者几乎一刻不停地沉浸在自己的政治活动和阿谀奉承中,丝毫不顾女儿快要昏厥。“我们不能回家吗?Charelius能送我到轿子那儿,你不用过去。”

Lucius Emelianus似乎想要点头——但紧接着他的目光飘向了Charelius,后者才突然意识到自己是一副什么样子:凌乱不整,大汗淋漓,以及明显的虚弱无力。“我们是该回家了,” Lucius Emelianus的声音里包含了恍惚的、令人作呕的意图。“有那么多更好的法子可以打发午后的时光呢。”

Emeliana漂亮的脸蛋立刻亮了起来,“你真是世界上最贴心、最好的父亲。”

而Charelius则颤栗不止。

 

5.

正如Charelius所预料的一样,Emeliana坚持再也不想去看角斗了。但尽管如此,他却没料到,她竟然对角斗士起了极大的兴趣。

“想想看,他们的人生是多么悲惨,”她是这么说的,“虽然有神赐予的标记,他们却没有和你一样,被善良的人家买走。他们不得不像野蛮人一样战斗,并最终死在那里。当然了,我猜他们中有些人就是蛮夷,但不可能全都不好。我觉得这整件事糟透了。”

“那确实糟糕透顶,女主人。”Charelius深有感触。

“我觉得我们救不了他们所有人。人们是那么地喜欢看角斗,而我始终不明白为什么。每个人都明知战车比赛更精彩,但他们仍对角斗情有独钟。但是,我还是觉得我们可以买下几名角斗士的,你说呢?我们可以让父亲觉得,拥有被神标记的奴隶是非常有面子的事。”

“非常好的主意,女主人。”Charelius应道,但心里非常清楚要上大价钱才能买下一个被标记的角斗士。有朱诺的宠爱加身,Emeliana并不知道她所过的特权生活有多么昂贵。

而且,她还被庇护在她父亲的羽翼之下。Lucius Emelianus要举办的下一个宴会不仅仅是场寻常的晚餐,他还要款待一些即将上场的角斗士们。这种宴会通常是在庆典赛会上举行,而非私宅…..不过,金钱能解决任何问题。

**

Erich从未感到过如此地不自在。

他在备战的堡垒里呆过,住过连牲口都不愿进的奴隶栏,卢达斯角斗士们的营地也是粗滥不堪。而这是他第一次,进到别人称之为家的地方。

….而且这地方还像做宫殿,像个神庙。这里显然不是谁都能住得起的,除非是皇帝。

他以前见过木质地板,还见过为数不多的石制的,但这在两边镶嵌成华丽图案的大理石板他却是第一次看到。椅子和长沙发数量多到能容得下他们所有人,而且每一件家具都精雕细琢,镀着金边,摆上了上好的丝绸垫子。贵族们穿着五光十色的丝绸长袍炫耀他们的财富——天蓝的、暗金的、无花果树叶那深沉的绿。葡萄酒如流水一样供应,每当他的杯子一空,就立刻有人为他满上。

“别让这些玩意儿把脑子搞浑,”Lucan之前在启程当晚告诫过他。“这些杂种们只是想知道他们该出多少钱赌你活着罢了。或者赌你会死。”

把脑子搞浑?Erich才不会那么傻。他只知道这些人在奥林匹亚过着的奢华生活,全要归功于那些曾经同他一起矿坑中劳苦工作、饱受苦难的人们身上。

举办这么一场宴会的钱足够买下多少矿工午饭呢?成百上千。换做是兵营,也肯定会被修建的更好,至少他们会有张床来躺,而不会是在那将他们带向死亡的比赛回合中间休息在干草堆上。

Erich的火气上来了,不过他心知这对自己没什么好处。他尽量不引起注意地来到人群后面,向这栋华丽房屋中央的列柱廊走去。呼吸着新鲜的空气,被翠绿的植物和平和静谧所环绕:这一刻对他而言,是世间少有的珍贵。

当走到外面的时候,他抬起头看向天空。并无星辰可见——这是个多云的夜晚。月亮也不见踪影。唯一的亮光,是来自屋子里面的灯。

所以过了一段时间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并非独自一人。

“我很抱歉,”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有教养,而且十分亲切。Erich怀疑地望过去,透过黑暗,他看见有人站起来了;显然对方刚刚是坐在列柱廊花园正中的小喷泉处。“我并不是故意偷偷摸摸的。我只是以为——你过一会便会回去参加宴会。”

“如果我实在忍不住的话,”Erich回答道。

男人笑了起来。他穿着一件粗糙的棕色长袍,一块小小的青铜牌子绕在他的颈上——哦,一个奴隶。“不怎么在乎那些宴会?是的,你不在乎。你是个诚实的人。但是我可分辨不出你到底是厌恶欺骗,还是根本不知道那是怎么回事。”

“你是怎么知道的?”Erich走上前,去看正在和他说话的人。是个年轻男人——比Erich自己要年轻一些,尽管他猜不出精准的岁数。男人并不是很高,但匀称的身材使他看上去比真实身高还要长一点。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脸——棱角分明的下巴,深色的双唇,眉骨清秀,以及其下蓝色的双眼。他的眼睛是如此湛蓝,在黑暗中闪闪发亮。“你是谁?”

“我被叫做Charelius,真名是一个拉丁文的变异词,但是在不列颠之外没人能正确的读出来。而现在呢,我就被叫做这个。我也已经习惯了。”他抬起头看向Erich,眼前所见把他吓了一跳——然而另一方面,他也像是被吸引住了。“你是…你是我在竞技场里见过的那个人。我认出你了,Magnus,对吗?虽然我猜那也不是你的真名。”

Erich摇了摇头,“认出我?”当时他戴着头盔,Erich不认为有人透过那东西还能认出他的脸来。

“不是你的脸,而是你的思想。”即使是浓浓夜色也没能遮盖住他的讶异。Charelius笑了起来。“对,我也被标记了。受赐于弥涅耳瓦。大多数的时候,我都能感知人们的心灵。所以我知道你讨厌那里——厌恶至深——但你不会被打败。不会被你的对手打倒,罗马人也不行……”

Charelius的声音突然小了下去,他斜过身子,重重地靠在附近的一尊农牧神雕像上。直至此时,Erich才发觉Charelius的皮肤异常苍白,而这份惨白却并不是因为他的血统。“你不舒服。”

“我睡不着觉。有些时候我还会忘记吃饭。我知道,自己简直傻透了。但这些天来我就是感到心烦意乱。倒不是因为自己的事,”Charelius轻轻地笑了笑,伸手将自己棕色的头发向后捋了下。“我又在胡言乱语了不是吗?不用理我。”

Erich的人生经历让他对同情和怜悯并没有多少体会;他也想不到任何理由觉得住在这豪宅中的人们可怜,即使对方也是个奴隶。然而,Charelius脸上的阴霾却让伤人至深,唤起了一阵奇怪的、同情的疼痛。“给你,”Erich将他的酒杯举了起来。

“酒会让我变得傻里傻气,你懂的,”但Charelius还是接过来喝了一大口。他并没有变得晕头转向,当目光从金属酒杯上抬起时,Charelius的面容十分平静,那双湛蓝的眼睛正凝视着Erich的双眼。他在其中看到了什么呢?

突然之间,Erich意识到自己还穿着低滥的长袍,手上布满伤疤和老茧,以及刮得乱七八糟的碎胡茬。“你好多了,”他粗声粗气地说道。

Charelius缓缓地点点头。“我希望你能得到它。”

“得到什么?”

“自由。哪怕只有一刻,哪怕它会伴随着你的死亡。我希望你能得到它。”Charelius将酒杯交回Erich掌中;他们的手指轻轻蹭到了一起,不知为何,这一瞬间的温暖却似乎徘徊着久不消散。

Erich脱口而出:“你也一样。我希望你也能得到自由。”

“你是个好人。也许你本就善良,只要有人肯给你机会的话。我很抱歉他们没有。”Charelius露出一抹不确定的微笑,转身要离开。他一边走回房子里去继续干活,一边对他说道,“如果我们都有机会的话,谁又知道我们将会是什么样子呢?”

那天晚上,这个问题在Erich的脑海里久久徘徊。尽管宴会已完,他们返回了卢达斯,Lucan还一直问他有没有欲求不满的罗马主妇扑到他身上之类的下流事,当他躺在他的铺位上时,Charelius的话仍一直在他脑子里回荡。除了Erich以外,大家都早已入睡,看起来他似乎花了不少时间来考虑这个问题。一股悲伤笼罩住了他。萦绕在四周的,还有在Charelius将手指移开之前,那个短短的、短短的触碰。

 

第一章完。

 

【1】stola 古罗马时期一种女式长袍
【2】ludus 角斗士团
【3】Colosseum 欧洲现存有诸多斗兽场遗迹,这一个指的是最著名的圆形大竞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