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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rror Bar / 誤差範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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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斯垂德撲向捲髮青年,將對方用力壓下,那枚子彈便精準地穿過他的右肩胛骨,他倒抽一口冷氣,而在監視螢幕後面的那個人則無法克制地嘶了一聲。

無論是螢幕前或螢幕後的人,此刻浮現的唯一的感想都是──夏洛克真他媽的幸運。

不,更正。
邁可羅夫特會說,夏洛克總是能得到他想要的。倘若那願望未能達成,他的兄長也會傾盡全力實現它,即便是拱手讓出自己一直以來都想要的人。

而那個人──上天垂憐,可從未渴望他,哪怕是一個眼神都未曾透露任何喜愛邁可羅夫特的情感。

任何一個故事,由不同人的口中說出便有不同的版本,有時你甚至會訝異於他們口中所說的迥異故事其實說穿了原是同一個,如果你夠幸運能聽見不同當事人的第一手資料,或許還有機會窺得一點真相,當然,前提總是最美好的理想假設──幸運。

就像理想氣體方程式完全不需考慮分子之間的特殊引力,那些互相吸引與排斥、那些針對特定原子才能形成的鍵結──要計算起來就太麻煩了,你說。

所以為了便於計算,我們便忽略了各種顯而易見的事實,僅僅是為了方便。那將會形成嚴重的誤差,自古至今我們提出各種修正項,以減少誤差值的產生,我們做了不同的實驗,紀錄各式各樣的參數,在特定的情況下代入,才能貼近實際情況一點──與理想氣體方程式比起來,或許是一大進步,然而誤差終究是誤差,有誤差的值,以嚴苛一點的定義而言,並非真相,那怕那誤差極其微小,也不等於真相。

而最微妙的一點在於,如果沒有實際狀況作為對比,你將永遠不知真相,亦及你無法察覺你所計算出來的值,究竟有多麼離譜。

而最有趣的一點在於,你若不知真相,而沾沾自喜使用了修正項,你將篤信自己所得的答案,對任何能推翻你辛苦推導的反證視而不見。

所以,我們決定了這個故事的基調,是一個從理想方程式裡添加各種修正項,才或許接近了一些真實的故事。

這或許也是一個考驗運氣的故事。如果你期望這是一個快樂結局,便得期望他們足夠幸運。

雷斯垂德在邁可羅夫特轉身的前一秒,將視線收回,移轉到夏洛克身上。別問他怎麼知曉邁可羅夫特的動作,他只是猜測,甚至不敢讓自己的視線太長膠著在那挺直背脊,將西裝穿得如此修身又性感的男人身上。

他盯著諮詢偵探高挺的鼻樑,在那下方幻想邁可羅夫特薄而優美的唇形,只有長時間盯著夏洛克是被允許的——他已經對邁可羅夫特表明他對他弟弟絕無非份之想,所有的情感都只會是守護,畢竟他們都承認221B組已然太過合契。

他還記得官員對此宣言不置可否,直到他一再為夏洛克擋刀擋槍擋拳頭,才似乎打消了一些官員的存疑。

他寧可讓官員認為他對夏洛克存有愛慕,如此一來,那將寶貝弟弟視為心頭肉的男人將視線放在他弟弟身上時,或許能將自己也納入他眼角的餘光。

將情感表面宣告在一個你實際上不愛的人身上無疑是安全的,特別是對方並無愛你的可能,雷斯垂德安於陪伴在夏洛克身旁,而那實際上比愛情更寬廣更不求回報的感情,也讓夏洛克付出相當的信任。

最大的證明即是偵探在死前一刻所想念的少許朋友裡,雷斯垂德佔有一席。
而這消息,是邁可羅夫特親口說予他聽的。

「無論如何,他會感念你的陪伴。」官員的語氣比平日更為溫婉,或許還有些若有似無的情感。

總是只有夏洛克,能讓這傳聞如冰的男人出現情感上的裂縫——雷斯垂德在那一瞬間的感受極為複雜,一面慶幸自己好歹算是邁可羅夫特所允許能看見他私下一面的少數人選,一面心疼官員為胞弟勞神至此,以致於連在外人(是的,就是他自己)面前也掩不住疲態。

他在邁可羅夫特矜持地朝他點頭時意識到官員即將離開,說不出他究竟打算挽留或僅只是安慰那從靈魂中都透顯出孤寂的男人,雷斯垂德在那一刻脫口而出,「他不會希望你這樣,」

一如所料,大英政府原先挺直的背脊更加僵硬,僅僅只有一瞬之間,隨即便放鬆下來──那速度快得讓人以為是種強迫。邁可羅夫特並未轉身,語句低微,「勞煩關心。」

雷斯垂德搔了搔自己的頭髮,隨後走向他微小而幾乎沒有在使用的廚房,打開冰箱,拿了三罐海尼根,鋁罐上的水珠順著他的掌心滴落在地。

他坐上沙發,從懷裡掏出一根菸點燃,擺在桌上,望著它靜靜地燃燒。

他等著菸燃到盡頭,便拉開鋁環,對著那根菸做了個敬酒的動作,「願你安息。」他說。

雷斯垂德喝掉了三瓶海尼根,意志仍清醒地很,但堵在心上的刺仍牢牢插在胸口之上,他想,這或許是一項懲罰,一項神對倫敦的懲罰。

懲罰他們濫用神的智慧,卻不懂得珍惜,如今祂決定收回祂的恩典,讓人類自生自滅。

他慢慢闔上眼,躺臥在沙發上,扯著自己的外套蓋在肩膀。有時候,人總會選擇一些不甚舒服的方式來做某些事,就像雷斯垂德捨棄了他臥室那柔軟的單人床,而選擇狹小的沙發。

一種折磨自己而得到安慰的方法。
彷彿他能以此來贖罪。 

無論如何,他和倫敦的確是利用了夏洛克,即使諮詢偵探本人毫不在意。

邁可羅夫特盯著畫面上的那人,看著他因天冷而抽痛的的右肩胛骨。舊傷,三年,每逢氣溫下降且濕度過高便會產生酸疼。

他不用特意分析就能看出那折磨探長的舊傷大約的概況,實際上這道傷的發生過程,他見識地清清楚楚。

這不是敬愛的好探長第一次為夏洛克擋槍,也不是最後一次。左肩刀傷,四年;下腹撞擊,六個月;右邊腰際槍傷,三年五個月零四天;後背挫傷,兩年七個月零四天。

男人身上有大大小小的傷,絕大多數是因為夏洛克──自從認識諮詢偵探以來。

當年初見時,雷斯垂德眼裡閃動的情緒如今想來都是憶起他與胞弟那唯一相似的鼻梁所導致,差點就讓邁可羅夫特制定了錯誤的計畫──例如,用他自己去使雷斯垂德沉淪,進而達到保護夏洛克的效果。

不,從頭到尾都不需要。
不是為了他,雷斯垂德也會為夏洛克拼上一切,縱使諮詢偵探身邊已經有了他缺失的半圓。

他第一次見識到這樣的愛情。
不獨佔,不強求,如海廣闊般的愛情。

他吸納了夏洛克所有的晦暗的過去,幫助他走向體面的生活,甚至在好軍醫出現之後退居末位。

世界上唯有父母對子女才有如此不求回報的感情,而那明顯不是雷斯垂德對待夏洛克的方式。那就像是,他將愛這個字眼擴及到他選擇對象的對象,甚或是所有夏洛克及約翰所關心的人,那種連帶的效應讓雷斯垂德的心胸廣闊到令人難以想像的境界。

邁可羅夫特從存疑到好奇,從好奇到關心,他在螢幕之後觀看雷斯垂德的生活,觀察他對人的態度,甚至觀察到他停留在諮詢偵探臉上愈加長久的時間。

他曾一度以為雷斯垂德會跨過那條自我禁制的底線,他懂得人心對欲望的渴求,懂得不滿足會將欲望推到什麼樣的臨界。

可是沒有,雷斯垂德什麼也沒做,只除了幾乎是讓夏洛克予取予求──在合理的要求之下,撇除毒品與任何能危及他安危之物。

這位探長通過了邁可羅夫特私下設定的考驗,比棕髮軍醫花費更長的時間,即使他們兩位都不知道有這場考驗的存在。

邁可羅夫特第一次察覺到,在這位探長和他的兄弟之間,他並沒有能夠插手的餘地,一如夏洛克和他的醫生。

這並非三人行,而是一對伴侶加上一個散步的朋友。
所以這平衡不會崩潰。

這是邁可羅夫特在這場關係裡標下的結論。

而當莫里亞提出現時,他便發現自己言之過早。

 

那不是唯一的方式,卻是最好的方式。他在遠處監控著關於他的兄弟上演的一齣悲劇,聽他念出他此生的三位朋友,語調以夏洛克所能表現出的而言已經太過豐沛。

他預期了前兩個熟悉的名字,對第三個名字感到意外也不太意外。
他不能真切說明竄過心裡的情緒是什麼,對於夏洛克他擁有的朋友數目,對於夏洛克他擁有的朋友人選。

他的弟弟看似被社會放棄在世界的角落,身旁卻圍繞著情感真摯而確實關心他的人們。
他甚至有一個能替他善後與佈局的兄長。

邁可羅夫特生平頭一次,體認到那樣的情緒。
明顯的毫不體面的情緒。

在一霎那間彷彿要衝破心頭,又巧妙地收闔回籠。

他聽見胞弟將手機拋落於地時,耳邊傳來刺耳嘈雜的訊號雜音彷彿能刮傷耳膜。

夏洛克不只是為了自己跳下去,不只是為了約翰‧華生跳下去,不只是為了哈德森太太跳下去。

他同時也是為了葛利格‧雷斯垂德跳下去。

沒有相通的感情,在此刻得到了應和與回報。他想,那頭璀璨銀髮的男人在悼念的當頭,或許會感覺到一絲快慰吧。

對於夏洛克所能給予的情感,雷斯垂德並非一無所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