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玉米田之死

Work Text:

 

我們都生活在陰溝裡,但仍有人仰望星空。
We are all in the gutter, but some of us are looking at the stars.
── Oscar Wlide




檔速切到三,Tom從太空總署的地下活動據點開出來時,天色已暗。

連日侵擾的沙塵暴也暫時停歇,可怖的狂風不再,戶外甚是靜謐。他不記得上次看到毫無霾害的夜空是什麼時候了,沒有對向來車的小徑漆黑一片,值得慶幸的是,在州政府實施燈火管制後,繁星可見度免於光害的影響。

當自家老房子從地平線彼端浮現,Tom一拐方向盤,逐漸偏離主幹道,直往路旁廣袤的玉米田裡栽去,全然不顧保險桿撞倒的莖梗,連帶車輪無情輾過後發出的清脆聲響,黍葉窸窸窣窣拍打在擋風玻璃上。

他非但沒有減速,反而伸手關去車頭燈。

追逐無人飛機的日子歷歷在目,他一咬牙,加速穿梭其間,直到窗外風景化為墨綠色的河流,讓潮流順勢帶走他的煩憂。

他暫且不想面對整天躺臥在床榻上、以淚洗面的Lois。




外祖父走了後,環境一天比一天險惡,沙塵暴有時來了就像不會走一樣,更別提餐桌上的玉米糊裡總和有砂石,囫圇吞下肚的不盡其數,折騰每個農田看守人,好不容易搶在天氣穩定時採收,用莊稼跟黑市交換來的嬰兒奶粉,卻把強褓裡的Jesse送進墳墓。

在這肚子都填不飽的饑荒時代,出現了對麩質過敏的孩子,如果說,這是命運獨特的幽默玩笑,他完全笑不出來。

近來盜墓偷屍的恐怖傳聞四起,食人的風聲不斷,他不忍那嬌小的軀體曝屍荒野,也不知上哪找來那麼小的棺木,於是背著Lois,草草在田中央親手將Jesse火化成灰,再把沒什麼重量實感的骨灰葬在媽媽旁邊。真有天國的話,他希望能有個能信賴的人寄託他緣分淺薄的孩子。




駛上碎石的停車道,Tom猛地重踩剎車,急停在門廊前。

掐熄引擎,他朝方向盤上招呼了幾拳,重重將前額砸往握把,整個人癱在儀表板上,勉力咽下鼻音。



學校早已將天文學知識抽離課綱,本該擺在學生實驗室裡、前幾屆畢業生做的八大行星模型撤到倉庫去了,老師們只教導務實的農業知識,略過頭頂上永遠存在的一片星空。

他只能用自己的方式試圖了解老爸,從老爸留下來的天文學課本著手,熬夜開著手電筒,翻閱艱深的物理公式。

他不像Murphy那麼聰穎,也不是讀書的料。

可他擅長用身體動作去記憶知識,這點倒是遺傳到老爸,至少機械組裝和拆解,抑或憑空畫出裝置圖難不倒他,在高中的最後一年,他打定主意要擠過升學窄門,到大學裡去深造,未來當個和老爸相仿的工程師。

就在老爸跟校長談過後,他幾番掙扎,最後改變心意,安慰自己做個好農夫也不是什麼壞選擇。

 

這一走究竟會多久他也沒個底,直到車後遠颺的軌跡再也望不見的那刻,他才意識到老爸落下的擔子有多沉,而他不想,也禁不起辜負老爸對長男的期許。

起初,他會獨自去太空總署錄影像訊息,因為那裡才能第一手得到消息。

老爸幾小時後回傳反饋,內容大半是對愛惹事的Murphy說,即便她仍舊負氣不肯見他。

 

隨著一來一往的時間逐漸拉長,他耐心的坐在儀器前等候不定時冒出的影像。

沒等多久,出現的反而是Brand博士。

老人緩步走過林立的通訊機台,按住他的肩頭,親切的告訴他可能下個訊息要等到好幾年後,然後含糊的帶過復甦醫學等專有名詞,跟他話別,準備差人開車送他回家。

安慰性質的拍拍他臂膀,這次老人微溫的掌心停留得比較久,另一手則從褲袋掏出疊得方正的手帕遞給他。

他抬頭對上Brand博士的視線,從老人的眼底讀出同理的思念之情,才發現自己眼淚不知何時早已淌濕雙頰。




他留了下來。

守著外祖父和Murphy、守著烤漆斑駁的RAM貨車、守著搖搖欲墜的木造兩層房,以及預留給老爸的墓地。

畢業典禮後,他開始到玉米田裡跟農夫討教,進而認識了願意跟他廝守終身的莊主女兒,由於父親楷模的缺席,使他走的路比同齡人多些艱辛,但得空時,他仍舊常跑去總署那裡留話,或是用家裡的簡易通訊軟體錄製,然後望著星空,猜想那些語音是如何在太空裡飄盪,終究傳到老爸的探測船上。

 

想起鄰近農莊的合夥人跟他抱怨沙粒捲進馬達裡,讓耕耘機形同癱瘓,明天得早起去幫忙修理,Tom以掌根抹過眼眶,盡可能平靜的吸吐,整理好情緒,再拔出鑰匙下車。

他慣性的在門檻階級上踩踏,讓卡在鞋底凹溝裡的砂礫落下,即便家裡的塵埃不差這麼一點。

悄聲步上二樓,他聽得走廊盡頭臥房內Lois壓抑的咳嗽聲,尖銳而帶著哮吼,有經驗的老農夫管那叫塵肺病,說是無法可治,只求不會越來越差。

 

經過Murphy的房門時,Tom停下腳步,望了眼主臥室,確認Lois沒再輾轉低咳,便搭上門把輕轉,進到為小妹保留原貌的房裡去。

幾乎每天他都會進到Murphy的臥房晃蕩,將趁隙而入的沙子從被褥上撢落,偶爾讓掌心輕撫過堆在書桌上的紙箱,上面有Murphy離家前用麥克筆標記的扭曲筆跡。

小妹走上研究一途並不讓他意外,畢竟她擁有老爸的驢子脾性,就像她的名字般,Murphy是特別的,不過莫非定律並未在職涯一途找上她,思維理性的她過關斬將,擊敗其他同等才華洋溢的應徵者,順利進入太空總署,師法Brand博士門下。

各自有工作後,Murphy迅速搬離家裡,遺下充滿回憶的地方,聯絡甚少,Tom也是最近才從Lois口裡得知她有了交往半年餘的對象,聽說是個醫生。

若沒那麼多突發意外,他心裡是著實替她高興,連帶外祖父和老爸的份。




以前他會心裡那把無名火歸為對小妹的嫉妒,厭惡她淨說些關於鬼魂的蠢話來搏得老爸注意,更憎恨她連最後一面都不肯完整的留給老爸,他無法諒解Murphy的不成熟,說穿了,他真覺得她再自私愚蠢不過。

父親離家逼著他撐起男子漢的肩膀,頂著整個家的梁柱,而不至於崩塌,這讓他耗費一段不短的時日,才證明自己錯得徹底──Tom是羨慕Murphy的,她可以一股腦地將濃烈的愛意扔擲到老爸身上,他卻拙於表達。

有時他不禁認為,投遞訊息就像扔一只瓶中信到無際的汪洋裡,妄想能得到回音的一天。

現在當他抬頭望向夜空時,他不確定該望向哪個方位才是對著老爸。

他不像Murphy有那麼多信心去相信科學無法證明的事,包括預測冒險者的生死,喪子之痛更讓他看透一切,或許吧、或許,老爸僅是他童年的幻想朋友,不然和自己的孩子分離如是苦痛,老爸怎麼可能就此一別,在兒子最需要他的時候不曾現身。



「如果真的有鬼魂,拜託給我一點暗示,什麼都好,讓我知道他還活著。」

正對書架,用力握實的掌心垂在身側,Tom對著一片虛無開口,喝多私釀玉米酒讓他嗓音喑啞,破碎而模糊難辨,句末幾個字他全哽在喉頭,只能無聲地用嘴形蠕動,開闔半天發不出音。


Lois曾哭罵他們Cooper一家全是死腦筋、不知變通,守著一幢空屋還有什麼意義,人總要在旅途落下一些包袱才能繼續前行,該是時候要離開原地踏步,跟城裡的居民一樣搬到地底去。

於是借酒壯膽後,他錄製最後一次信息向老爸吐實。他不想真的放下,為了一個諾言他守了幾十年,沒道理在這時放棄希望,可他真的累了、倦了,不知道守候會等到一個遲來的歸人,還是噩耗。

 

遠方傳來Lois的連續咳聲,提醒他時間不早了。

Tom低笑自己傻氣,怎麼會相信小女孩的童言童語,期望鬼魂用重力向他溝通,他對自己搖了搖頭,轉身拖著腳步朝門口走去。







他無法形容,當身後整架精裝書同時落在地上時,他是怎麼像個十五歲的男孩打跌在門邊大哭了起來。





FIN.2014/11/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