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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再叹息(Sigh No More)

Chapter Text

第一章

“Love; it will not betray you

Dismay or enslave you, it will set you free

Be more like the man you were meant to be.

 

There is a design, an alignment to cry

Of my heart to see

The beauty of love as it was made to be.”


Sigh No More - Mumford and Sons

 

————————————————

 

他名为Bond。James Bond。

他的简历让人印象深刻(如果有人级别够高,能够调阅的话):

 

  • 皇家海军司令官RNR
  • 圣米迦勒及圣乔治勋章获得者
  • 女王陛下的秘密机构:MI6员工
  • 双零特工项目:编号007
  • 曾受特殊训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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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服役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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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击杀记录:【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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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MI6制度内的最高层级,双零特工们有他们自己的一套。在受人尊敬的同时,他们也同样令人畏惧。或许他们并不那么富于传奇色彩,却无疑是八卦的焦点所在。当人们想到双零特工的生活时,他们的脑海里都会浮现出许多让人肾上腺素飙升的画面:飙车、爆炸还有枪战。他们想到赌博、性和女人;想到奢华的酒店房间、定制西装和钻石袖扣。Bond猜想这些都没什么错,况且他也不会去纠正任何人。他的确曾在这些事里享受过自己的一份——也许在某方面更多一些——它们看起来的确让人沉醉,但只有那些置身事外的家伙才会被这种魅力吸引。

 

他们既不无聊又不平凡,所以值得被当做谈资。从没有人想过双零特工的配额里也同样浸透着恐怖。诚然,每一次当Bond趾高气扬的回到六处,所有人都能看到这一点,因为他通常会带着某种骄傲展示它们:那些刀伤、弹孔、重度擦伤、烧伤、骨折。还有那些除了医疗部门——得益于他们可怕的天性——之外无人知晓的部分,那些没有任何一个双零特工能一笑置之的部分:那些来自折磨、来自无法言说的经历的痕迹。除此之外,某些时候根本没有任何看得见摸得到的痕迹。那些心理部门预期会发现、最终却无处寻觅的东西,因为Bond这样的人不会允许别人如此窥视自己的头脑。他把所有这些伤痕压在心里,这样人们就会继续谈论飙车、美女和钻石袖扣。他们不需要知道他的那些问题清单,它多半没有写在他的简历上。但只要一个人知道该去哪儿找,他就能找得到它。

 

它看起来大约就像是心理检查表(只是大约,因为Bond从没花时间走完整个疗程来搞清这一点)

 

  • 创伤后压力心理障碍症
  • 失眠症
  • 重度酗酒
  • 频繁滥用药物
  • 自杀倾向
  • 公然漠视权威
  • 信任障碍
  • 偏执
  • 肾上腺素成瘾
  • 愤怒掌控障碍
  • 不建议返回现役
  • 45岁强制退休年龄还有:23个月

 

最后一条让Bond感到十分苦涩。与其说是自己正在老去的事实让他无能为力,还不如说是他根本无法想象自己能活到退休的年纪。Bond宁可把自己炸的脑浆四溅,也不愿变得毫无用途、百无聊赖。但如果他足够谨慎,能活到退休的那天的话,等着他的就是这样的未来。可死亡意味着失败,而Bond不是个失败者。对于失败者来说他太顽固了些。正是这份顽固将会葬送他,他对此心知肚明。因此他继续前进,说着将会自我应验的预言。不过话说回来,双零特工少有不是这样的。

 

但这仍旧让人精疲力尽。

 

昔日不再重现了。兴奋不复存在。追逐带来的紧张感也消退了。Bond太匆忙,顾不上思索他是否还够快、是否够温和、是否仍有足够的自我去伪装成另一个人,即使只是坚持一夜。他想到他的膝盖、受伤的肩膀和那些在变天时折磨他的骨折和扭伤的痕迹。当他数个小时坐在候机楼或火车站那令人难受的塑料椅子上等待的时候、当他坐在船舱或车厢里、试图忘记腹部因为压强和高度的变化而传来的抽搐的时候,他都在想着这些。当他呼吸着干燥、循环的空气,当他希望自己不必再通过又一次乏味的安检、不必再吃一份街边三明治、不必再试图和另一位孤单的旅行者攀谈的时候,他都在想着这些。

 

James Bond,007,对他的工作感到厌倦了。他曾热爱这份工作,如今亦然,正如纵使M已经逝去、他却依然爱着她一样。但疲倦已经渗入他的骨髓,而且他深知退休并不能改变这一点——他太老了,不能再胜任外勤工作;但对案头工作来说,他又太焦躁。二者之间界限分明,没有缓冲的余地。他要么坚持下去直至死亡,要么退休、被人遗忘。两条路都显得索然无味。

 

直到他作出决定之前,Bond继续搭飞机和火车前往陌生的地点。他继续引诱、酗酒、开枪。他依然擅长这些事,也依然热爱它们,但当他精疲力尽地踏上返回伦敦的路,他不禁怀疑自己还能撑上多久。

 

————————————————

 

直到那天晚上之前,Bond从没对自己的生活方式想过太多。

 

这次任务的地点在婆罗洲。他经历了多次转机和漫长的飞行才终于回到伦敦。当他注意到有人在向他挥手时,他正要离开通道。那只苍白的手从人群中高举出来,它属于一位有着黑色头发和美丽微笑的女士。起初,Bond以为那是Vesper,但他在这份希望浮上来之前就将它扼杀了。那疼痛就像是业已结痂的伤口被重新撕开,自从Venice那次之后,Bond从未感到如此疲惫而伤痕累累。他想移开视线,但她是如此可爱、直视着他,微笑着,让他办不到。从没有人像这样等待着Bond,似乎因他仍活着、完好无损的回到家中而感到如此的快乐。

 

他想要奔向她,奔向这位微笑着、兴奋地跳动着的陌生人。但当他走近,他发觉她的目光并非落在他的身上,而是看着他左肩后方的某个人,并且他们刚一通过闸口,某个人就挤过他身边奔向了她。Bond刻意将目光转向地毯,这样他就不必目睹他们彼此相拥。随后他拦住一辆出租车,试图遗忘。

 

但他办不到。

 

他为此思绪万千。他想象着如果有某个人在那里等待着他,这一切也许不会如此凄凉。这件事很渺茫,但他仍猜想着其中的可能性。因为在那个瞬间,当Bond以为那个陌生人在注视着他的时候,他的疼痛不再那样尖锐,而他的疲倦也不再那样沉重。

 

在那个瞬间,他感到不再孤单。

 

因此Bond做了个决定,尽管是个糟糕的决定。Skyfall之后他已经完成了几项任务,并且以一种他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方式衰落着。其中的某些东西促使他打电话给Moneypenny,因为尽管她失手把他从一辆疾驰的火车上射了下来,她仍是他能想到的最为友善的人之一。她搭一辆由MI6专业陪同人员驾驶的公务车来到机场。Bond抵达时她并未在在闸口等待,而是坐在车子后座上,在手机上敲敲打打。在他们驶往他的公寓的路上,Moneypenny用柔和但坚定的语气反复唠叨着警惕个人安全的重要性,间歇时则用不赞同的目光瞅着他。当他们在Bond家楼前的路旁停下时,她结束了自己蓄谋已久的长篇大论,那对深色双眸中的神采告诉Bond她尚未生气到今夜不肯和他上床的程度。她的美丽毋庸置疑,换做平日Bond会毫不犹豫的把她领上床。但此刻,体内残余的肾上腺素和超过三十小时的飞行让Bond精疲力竭,他甚至提不起跟她上床的念头。

 

他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想办法礼貌的从车里退出来,独自爬上他的公寓,而后用酒精把自己灌入了长达三十六个小时的睡眠中。当他醒来时,他的身侧遍布着青色和黄色的斑驳伤痕,记录上有17条来自Moneypenny的私人手机号码的未接来电。他没有做出任何回应。作为报应,接下来的几周里他们每次交谈时Moneypenny都显得彬彬有礼,毫无逾越。过了一阵子她才重新跟他熟络起来,尽管这多半要归功于匿名赠与的饮料和甜食而非道德心。无论如何,这事并不像他年轻时那样让他感到困扰,并且她主动的陪伴和建议都让他心存感激。撇开两人如今纯粹的柏拉图式友情不谈,Bond告诉自己绝不要再为这样的请求呼唤Moneypenny。

 

接下来的那次,一场飞车追逐让Bond最终一瘸一拐的走出波哥大的一堆废墟,并且忍受着事件带来的伤痛。他的肩膀可能扭伤了,身上还带着淤青和割伤,好在伤口都在能被盖住的地方,不会引来太多问题。他不得不搭乘二等舱,以求能在一个军火商为了复仇砍下他的所有手指和脚趾前离开哥伦比亚。在劳德代尔堡中转时,他拨了Tanner的电话。他和Bill一直处的很好,Bond想也许他正是需要一个伙伴来消除心中无法平息的东西。Tanner在铃响一声后就接了电话,当他听到Bond的请求后,他的声音隐约绷紧了起来。

 

“你是否需要医疗支援?”Tanner问道。

 

“不,我只需要搭个便车。”Bond撒谎道。尽管Tanner可能并不相信他,他仍答应了这个请求。

 

当Bond抵达希斯罗的时候,没有人在行李提取处等候他,但一辆光亮的都市车就停靠在抵达区的外面。Bond钻进车里,小心的避免扯到自己腿上用牙线缝合的伤口。Tanner瞥了他一眼,问他想不想去喝上一杯。说心里话,Bond只想回到公寓,永远忘掉在哥伦比亚发生的事,但他点了头,因为他希望有人陪伴能有些帮助。这决定让他那天花了大半个晚上坐在六处附近的某个烂酒吧里,跟首席参谋长喝酒。Tanner并没向Bond猜想的那样对Mallory抱怨频频,但他花了足足一个小时抱怨审计和决策部门[1]的某些人员变动,然后扯起了有关足球的事,直到Bond夸张的瞥了一眼他的手表,宣布今晚到此为止。纵使他喜欢这样平凡的夜晚,喜欢跟朋友坐下来喝上一、两品脱,聊聊工作和西汉姆联队,他仍需要其他的情境。他拒绝了Tanner的便车,拦了辆出租车回家。Tanner从未提起那天,也没有再邀请他出去喝酒。Bond此后也没再打电话给他。

 

Bond决定他将不会再向任何人提出这要求。无论如何,这很蠢;除了满足Bond极端自私的、渴望有人陪伴的意图之外,这件事毫无意义。也许他的年纪终于逮住他了,因为过去他都可以坦然的身处陌生人之间。这是工作的一部分,他清楚这一点。但现在,他感到一种此前从未有过的疲倦和劳累。每一次他走下飞机,Bond都目睹着他人重逢的喜悦,这让精疲力竭渗入他的肌体,直到他步履沉重、除了嗜睡和悔恨外一无所有。家人们拥抱,恋人们亲吻,孩子们跑向他们的父母,在这一切的中央,Bond站在那里,他所拥有的不过是手臂下藏着的一把枪,和一具对此来说已经太老太老的身体。

 

但Bond无法退出,因为他的家人都已死去,他也不再拥有一个恋人,并且他怀疑他永远不会有孩子,因此除此之外,他实在没有其他能做的事了。

 

————————————————

 

在Bond前往新加坡机场的路上,他的耳机发出被激活的劈啪声,一个柔和的声音低声叫了他的代号。

 

“007。”

 

“Q,”Bond回答着,瞥了眼自己的手表。现在几乎是伦敦的凌晨两点。他猜想着这个时间他的军需官还呆在六处干什么,特别是在任务结束大约四个小时后的现在。但在Bond认识Q的这几个月里,他已经发现对方一向非常可靠,并且惯于加班。“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就当这是一次礼节性通告。我们改变了你的路线。你将取道罗马飞回伦敦。”Q答道。

 

“门都没有。”Bond说道,知道那会让他的总行程至少延长数个小时。“基辅出什么事了?”

 

“你没关心时事,对吧?”

 

“我有点忙,Q。”

 

“抗议的势头正在上涨。当地情报人员表示不久将有一场起义。政府将可能采取武力报复。”

 

“听上去挺有趣,”Bond说。

 

“出于对你的安全的考虑,我们为你选用了备用路线。”Q答道,无视了他的评论。

 

“我的安全,”Bond重复道。他没法抹去自己语气中的苦涩。

 

“你是一份高价资产,Bond。”

 

Q说出这句话的方式里隐含着某些东西,让Bond想要相信他,但旧习难改。

 

“好吧,”Bond答道,因为除此之外他再也无话可说,然后掐断了通讯。

 

他转了两次航班飞到罗马,在那里他本该停留一个半小时,最终却因为天气原因延长到了三个钟头。Bond的两侧肩胛骨之间有个疥疮,他对一张柔软床铺的渴望每分每秒都在增强。他是如此的疲惫,而机场的塑料椅子却不容他放松。咖啡惊人的糟糕,这是目前最严重的事。

 

Bond绝望地想找些事分散注意力,他从口袋里掏出耳机,偷偷把它塞进看上去像是蓝牙耳机的外接结构里,然后挂到右耳上,同时随便拨拉着手机,以便让自己看上去像在打电话。

 

“这咖啡糟透了。”他说。

 

起初,毫无回应,但随后线路被激活,Bond听到了某些类似头发在话筒上轻轻扫过的声音,然后:

 

“咖啡总是糟透了。”Q回答。

 

“不,不总是。你只是太年轻了,体会不了那品味。”Bond告诉他。Q哼了一声。这是他们之间纯然、简单的讨论,给人一种自然的、而非事先排演过的感觉,让人觉得似乎一切都不那么糟了。

 

也许正是这一点让Bond无法阻止自己,因为除此之外,他实在不确定自己为什么打断了Q对于每日饮茶如何有助于健康的解释,说道:

 

“我需要搭个便车。”

 

Q因为他的话闭上了嘴,Bond能够实实在在的听出他们的对话变调了[2]。

 

“你想要我为你安排一辆车吗?”Q问。

 

“我想要你来接我。”Bond说道。

 

Q的通讯切断了一瞬,很像是呼吸到一半忽然停住了。Bond在那60秒之中感到后悔,无比希望他能撤回那几个词、不避免对随之而来的影响。但沉默随即结束了,Q说:

 

“好。”

 

他没有问为什么,抑或质疑Bond的身体或精神健康。他没有笑,没有评判,没有嘲笑。他只是说好,似乎Bond所要求的不过如此,似乎他并不介意。Bond感到他两肩中间的疼痛散去了些许。

 

“好。”

 

————————————————

 

那天晚上当他终于踏上伦敦地面的时候,外面正下着雨夹雪。

 

飞机滑向闸口,安全带提示灯也熄灭了,Bond一手抹过自己的脸。几乎同时,所有人都站起身来从上方的储藏格里拿取自己的行李。他疲惫的加入人群,脑子里想着他有多么渴望淋浴、一身干净的衣服,还有自己的床。Bond和周围那些满脸疲惫的旅行者们一起走下飞机,在从航站楼走去行李提取口的路上调整着肩上的背包带。

 

然而,在他甚至还没穿过通向旅客接送区域的大门的时候,他就看到Q站在其中一条行李传送带边上。跟往常一样,他打扮的很糟糕;Bond有种强烈的冲动,想把他的厚夹克拿到停车场去,终结它悲惨的命运,顺便也带上那条可怕的花格裤子。但Q在那儿,并且当他看见Bond的时候,他的表情有些许变化,眼角和嘴边的线条变得柔和了些。如果Bond不那么敏锐的话,他可能会说Q是真心的因为见到他而高兴。这或许能让他原谅Q在服装上的选择,至少这一会儿原谅他。此外,Q还用礼物弥补了他在时尚上的不足;在他的军需官把一个外卖纸杯用力塞到他手里之前,Bond连一个字还没挤出来。

 

“这是什么?”Bond拿着纸杯问道。即使隔着纸质杯套,饮料的热度还是烫到了他的手指。

 

“毒药。”Q解释说,面无表情。

 

“真体贴。”Bond说。

 

“想着喝。”Q告诉他。

 

Bond呷了一口。杯子里是经过深度烘培的咖啡,带着奶油的余味。当他品尝的时候,咖啡带着一丝淡淡的,对他来说分量刚好的糖味。他好奇Q是怎么知道的,但他猜他的军需官的工作正是“了解”[3]。

 

“谢谢你。”Bond真心实意的说。

 

“不客气。”Q说。他并未真的露出微笑,但Bond之前在通讯里听到过这调子,所以他知道Q事实上在以他自己的方式微笑。

 

“我们走吧?”Bond问道,Q点点头,然后转身走在前面。这次没有车停在路边等着他们。相对的,他们走向了通往停车库的空中走廊。夜晚的空气寒冷而潮湿。他们走过一排排整齐停放的车辆,Bond紧抓着他的咖啡。Q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挂牌,按下一个按钮。Bond听到他的车远远地从车库靠近出口的角落发出嘟嘟声。等他们走到跟前,Bond打量着这个袖珍、简洁的蓝色家伙;前车灯已经打开,发动机也在运转中。

 

“你开一辆普锐斯。”他说道,陈述句。

 

“它的能效很高。”Q回答。

 

“它是辆普锐斯。”Bond说。

 

“如果你这么嫉妒的话,我可以给你的下次任务配一辆。他们现在涂成泡泡糖粉色了。”Q说道,Bond立刻闭上了嘴。Q也许看上去像是饿得半死的样子,但Bond知道他不好对付,并且他的威胁不是闹着玩的。

 

Bond回想起004在第一次跟Q见面、并且极其不尊重他之后的可悲运气;那位00特工的航班晚点,推迟,或者干脆被取消,信用卡永远未授权,并且某次任务中当地唯一可用的车是辆拙劣的美国货,永远挂不到二档以上。

 

Bond围着小车转了一圈,把行李丢到后座上,然后溜上副驾驶座,手里依然抓着咖啡。车里很暖和,闻起来像薄荷和烟草的味道。后视镜上挂着一个Tardis装饰品。当Q在方向盘后坐下来,关上他那侧的车门时,Bond戳了戳它,看着它旋转。

 

“让我猜猜。它的内部有更多空间。”Bond说道。

 

“你知道神秘博士,”Q回答,像是有些惊讶。

 

“我并非完全跟社会脱节。”Bond答道。

 

“你差点骗过我了。”Q咧嘴笑起来。

 

Bond没理这茬,暗自等着无法避免的谈话、评述,还有非正式的汇报,但这些都没有发生。Q把车倒出停车位,开向出口。他付了停车费,跟着平缓的车流驶向主干道。Bond喝着他的咖啡,专注地盯着车前灯如何将雨夹雪化作挡风玻璃上的白色条纹。紧张在一点点脱离他,通常会产生的疼痛被某些柔软而温暖的东西取代了。沉默令人宽慰,所有的杂音不过是雨刷器擦过玻璃的规律声响,以及收音机里播放的某些几不可闻的低语声。因着这样宁静的气氛,Bond觉得自己沉入了某个安静的精神空间中。他残存的意识只知道Q在那里,就在此刻,在他身边呼吸着——知道他并非孤身一人,知道他是安全的——并且Q的出现并不带着任何期望。Bond可以做他自己,这是很久以来他第一次能够这样做。

 

似乎只过了一次呼吸那么久,但Bond知道他错了,他不知怎么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他意识到这一点是因为上一刻他们还在离开机场的路上,而下一刻他们正拐上Bond公寓旁边的街道。仪表盘上的时钟显示现在是十点半。上一次Bond经历这样的空白还是在Skyfall之后,那时他有两天都处在大量麻醉剂的影响下。Bond在他的座位上坐直身子,慢慢移动以便掩饰自己的困惑,因为他不会让自己像这样不设防——对工作在他这一线的人来说这太危险了——如果Q注意到了这一点,他也没有表现出来。

 

“是这栋吗?”Q问道,偏过头示意窗外千篇一律的建筑。

 

“对,”Bond说,“你回家不用绕很远?”

 

在他的请求是否给Q造成了困扰这个问题上,这是他能想出的最好的说法了。

 

“不,我顺路。”Q回答。他看着Bond,在半昏暗的光线中他的眼睛显得柔和而深邃,但其中并无期望。Bond看向Q的双唇,然后飞快的移开视线。他将之怪罪于时间,怪罪于他的困惑和Q的亲切。这些是唯一的原因。

 

“好的。”Bond最终说道,因为他不知道除此之外还能说些什么。很久以来的第一次,Bond感觉到一阵尴尬。Q答应让他搭便车,但却毫无所求。普通人不会这么做,因为他们总想得到些什么。但Q看上去并不普通;事实上,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开始,他从未显得普通过。Bond不确定这意味着什么,但他喜欢Q不认为寂静需要用空洞的交谈来填补这一点。

 

“你该去睡一觉。”Q告诉他。他顿了顿,伸手在他的座椅下摸索着什么,然后把它递给Bond。那是把折叠伞。“给你,拿上这个。我的备用伞。”

 

Bond看着Q,然后看着那把伞。Q叹了口气,把冷掉的咖啡从Bond手里抽出来,用雨伞取而代之。

 

“这样你就不会淋湿了。”Q详细解释着,好像Bond是个孩子似的。当Bond接过伞的时候,Q抽回手,他们的手指互相轻触。

 

“谢谢你。”他说着,然后走下车。他顶着风撑起伞,然后从后座抓起他的行李。Q在Bond关上后车门的时候摇下玻璃。

 

“晚安,007.”他说道。

 

“晚安,Q。”Bond回答。

 

车窗摇了上去,Q开车走了。Bond站在人行道上,看着他的后车灯消失在远方。

 

这夜晚寒冷、黑暗而潮湿,但Bond仍能感觉到来自Q的手指的温暖在他的皮肤上流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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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第二天中午醒来,神清气爽,没有宿醉,并且已经准备好去汇报了。

 

通常在任务后Bond觉得他得挣扎着完成这些事。消退的肾上腺素和旅行的疲倦让他怠惰,常常还要加上前一晚饮下的酒精和他年迈身躯上那些仍在愈合中的伤处的影响。有些时候,Bond得花上若干个小时才能穿好衣服,像通常那样挂虚假的笑容、洋洋得意。有些时候他不得不在公寓里练习过才敢出门,就像是融入一个角色。承担一项任务,前往MI6:两者都要求他成为一个必须刻意扮演的形象。

 

但今天,Bond觉得自己有足够的精神免于自我强迫。他沐浴、剃须,然后套上一身清爽、干净的西装。他甚至吃了一顿迟来的早饭,通常在漫长的飞机旅行后他的胃都受不了这个。经过一番思索,他决定不叫司机,而是开Jag跑车去上班。它永远也比不上他的阿斯顿,但当他在伦敦的时候,它还是足够胜任把他从A点送到B点这样的任务的,尽管它鲜少离开他公寓楼地下的车库。车座还很僵硬,散发着新车特有的味道,满是光滑的皮革和抛光的镀铬。这和充满Q车内的鲜活、渗透的薄荷与烟草的混合气味完全不同。但无论如何,Bond认为他比自己乐意承认的更喜欢那味道,在前往六处的路上他都刻意避免再次提起这个念头。

 

在去见Mallory之前,Bond在Q部门停了一下。这时已经足够晚,这层的大部分人都去吃午饭了。几个掉队的家伙零散的呆着,还有理所当然的像往常一样站在基座上的Q[5]。他专注地盯着屏幕,似乎没有察觉Bond的靠近。但当Bond走到距离他一臂远的时候,Q开口了:

 

“下午好,007。”

 

“Q。”Bond向他回礼。Q从他的电脑上移开视线打量了他一会儿,用那种深思熟虑的目光从上到下扫过他,如果是Q之外的任何人这么看着他,那目光一定会有什么特别的含义。

 

“很高兴看你完整的回来。”Q说着,边继续工作边说下去:“我真心希望我的装备们也以同样的状态归来了。”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Q?”Bond问。

 

“某些破坏我的装备的人。”Q回答。

 

Bond熟悉这对话;这是几乎每次他从外勤回来时他们都要进行的一段对话的变体。Q对待他的方式和之前毫无区别。昨晚发生的事情和今天毫无关系。Q是在告诉他我会严守你的秘密,而Bond相信他,即使是在这个间谍的世界中,在这个相信他人能让你丧命的世界。这完全是因为Q是Q,他全心相信着Bond,而Bond也以信任相报。

 

“你戳伤我了。”Bond说。

 

“如果你损坏了任何东西,那我就是故意戳的。”Q回答,暂停打字把一个托盘冲Bond推过来。特工把华尔特从手臂下的枪套里取出来,合上保险,取下弹夹。他把它放到垫子上,紧接着又放下他那简洁的窃听器和微微烧焦的无限电发射器。

 

Q瞥了一眼这堆东西。

 

“我猜这总比什么都没有强。”他语气平淡的说。

 

Bond本想说些巧妙的话作为回应,但最终他没有。相反,他把最后一件东西放到桌面上,摆在托盘旁边。那是Q前一天晚上给他的小折叠伞。

 

Q停下手上的事,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他看看雨伞,然后看向Bond。

 

“我下次会更留心的。”Bond告诉他。当Q回答时,他的声音比他的眼睛泄露出更多的笑意:

 

“许诺,总是许诺。”

 

————————————————

 

接下来的两个任务连得很紧,Bond最后不得不搭乘一架救援直升机从里昂回到伦敦,以便他们能送把他到医疗处。止痛药的影响让他头昏脑涨,那些他在之后被强制休假的两周里颇为自豪的伤口隐隐作痛。刚一恢复强健,他就再次被派往世界的另一个角落,除了一个马尼拉纸的文件夹和一份包括枪、一台平板、一个耳机的预制套装外一无所有。接下来他在韩国花了17天时间,然后完成工作,踏上了回家的路。

 

他在飞离首尔的时候由于飞机导航系统的故障耽搁了,因此他在机场的地板上过了一夜,在队伍的最前面等着。通讯的另一边传来柔和的呼吸和动作声,Q在陪着他。

 

“你在干什么?”当他受不了除了系统公告和孩子的哭闹之外的寂静时,Bond问道

 

“填字迷。”Q回答。

 

“哦?”

 

“你听上去挺惊讶。”

 

“我以为你喜欢数独。”

 

“数独太简单了。”Q回答。Bond在耳朵里过滤掉座位上和地板上那些旅行者的咕哝声。Q正在轻轻敲着什么,似乎是用钢笔点着桌子的边缘,又或者是他的嘴唇。有关那两片嘴唇的幻象异常鲜明的出现在他的脑海中:柔软,品尝起来味道像薄荷和烟草,红润,因为亲吻的痕迹而微微肿起。Bond清清嗓子,试图避免他的思绪漫游到不恰当的地方去。这只是因为他已经太久没有出于自愿、而非工作原因和某个人在一起了。Q是这么久以来唯一一个将他作为人类对待的灵魂,而他正在泛起不当的想象。

 

“所以是什么把你难住了?”Bond问道,他的声音比之前更加低沉。敲击声停止了,Q似乎注意到了,但随后那声音继续响起,他什么都没说。

 

“我没被难住。”Q说。

 

“你在来回敲打。”Bond说。

 

“你让人分心。”

 

“没法思考?”

 

“你说话的时候不行。”

 

“我猜我不在的时候你想念过我。”

 

敲击声又停止了,而后传来纸张的摩擦声。

 

“竖15。字母a开始,字母e结束。十个字母。提示是聆听人体发出的声响。”Q读给他。

 

Auscultate(听诊)。”Bond说。

 

另一端沉默着。

 

“Auscultate,”Q重复道。

 

“Auscultate。查查这词。”Bond说,而后在他听到Q在他的电脑上敲击时等待着。

 

“真令我惊讶。”Q说。

 

“我也觉得惊讶。MI6知道你在轮值时间玩填字迷吗?”Bond问。

 

“我没在值班。”Q回答。

 

“你没在值班。”Bond重复了一遍。

 

“没,我在家。”Q回答。Bond想象着他摊在床上的样子。他正穿着奇怪的睡衣,边喝着伯爵茶边玩交叉填字迷。他光着脚,并且没戴眼镜。也许他正在微笑,淡淡的微笑,就在他把字母填进那些小格子里的时候。不知怎的,这画面惹人喜爱,尽管它全然出自Bond的想象。

 

“那为什么你还在线?”Bond问。

 

“你可能会需要我。”Q说,好像这是全世界最符合逻辑的事似的。

 

“Q,我还得在地面上呆上至少几个钟头,”他回答,压下他喉咙里那些因为Q的话而刺痛的东西,“我哪儿都不会去。”

 

“你可能会需要我。”Q再一次说。

 

就这一次,Bond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横2,第二个字母是v。六个字母。提示是一种长着向上的喙的滨鸟的名字。”Q说。

 

“Avocat(反嘴鹬)。”Bond回答。他听着Q的钢笔在他的填字迷的纸页上滑过的声音。

 

“恩……你挺出色啊。”Q说。

 

“我很多时候都在待工。”Bond回答,疲惫的用手抹过脸庞。他已经筋疲力尽,而且他的背也开始疼了,但平躺下来要比笔直的坐在一把不舒服的椅子上好得多。他在目前充作枕头的手提包上挪了挪脑袋。

 

“所以你就玩填字迷。”Q得出了结论,Bond哼了一声表示赞许。“你喜欢拼字游戏吗?”

 

“不。”Bond回答,“你没法一个人玩那个。”

 

有那么一瞬间,Q像是不知道说些什么,但随后他又开口了:

 

“有个应用程序。拼字游戏的。厄,跟那个差不多。你可以跟其他人虚拟对战。如果你想,我可以把它装到你的手机上。”

 

“我还没老到没法自己在应用程序商店里找到它的程度。”Bond笑起来,老天啊,他是发自真心的笑了,这大概是因为过去两天里他只睡了不到四个小时吧,但同样的,它也可能是因为别的什么。Q在他耳边发出嗤笑似的声响,Bond意识到他之前从没有听到过对方发出这样的声音。它有些私密,就像是他们正挨着彼此躺在同一张床上,分享着同样的空间、同样的呼吸,分享着一切。那一刻Bond对这一切的渴望强烈到骇人:在伦敦,一张软垫子,Q穿着他的睡衣躺在上面,还有填字迷和他深色的眼睛以及红润的双唇。再一次的,Bond将之怪罪于疲倦,怪罪于没有爱人的漫长时光,因为Q是Q,只是Q。

 

“Bond,”Q轻声说,他的声音很柔和,像是他以为Bond已经睡着了,又不想吵醒他。

 

“我的航班什么时候降落?”Bond问。他听着Q在线上翻找某些东西。

 

“如果一切顺利,格林尼治时间07:00,三航站楼。”Q回答。

 

Bond发出一声深思熟虑的声响。

 

“早上的时候交通很糟糕。”他说。

 

“是的。”Q回答。

 

“得靠运气才能打到车。”Bond继续说。

 

“没错。”Q承认。

 

Bond停在那里,因为尽管他想要,他却找不到提问的勇气。Q一定是感觉到了这一点,因为Bond听到他发出一声柔和的叹息,似乎他无视更恰当的决定,选择了放弃。

 

“我会给你带咖啡的。”他说。

 

“那早餐呢?”

 

“别不知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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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了总共32个小时的旅行,Bond总算回到了英格兰领土上。他的西装在航班上弄得皱巴巴的,眼睛也因为疲劳而干涩。但他还没有疲倦到注意不到站在门另一边的Q的程度。对方看起来像是刚从床上滚下来似的,他的头发乱蓬蓬的并且有些潮湿,要么是因为雨水,要么是刚洗过澡。他带着一种近似于烦躁的、昏昏欲睡的神情,活像一只从惬意的瞌睡中被吵醒的猫咪。Bond走过来时他打了个哈欠,递来一只杯子和一个白色的三角纸袋作为欢迎。

 

“早餐。”Q在Bond摆弄那袋子的时候说。那里面有至少一打餐巾纸,最下面埋着一只硕大的乳酪丹麦酥,还是温的。“来吧。让我们试试搞定交通。”

 

尽管他们试图避开早高峰,他们最终还是落的深陷其中的命运。在他们视力所及的范围内,整条A4公路都堵死了。Bond把这当成大嚼他的丹麦酥的机会。Q用手在方向盘上来回敲着。收音机开着,但音量太低,Bond说不上来他这是在跟着敲打拍子,或是因为烦躁。寂静在两人之间柔和的蔓延,这依然让Bond觉得不太习惯,但他仍觉得这令人安心。

 

他们爬过M4公路的某一段的时候,Q伸手从中央控制台里够出一罐薄荷来。Bond看到他的手在颤抖。他不是推论家,但他知道怎么把事情联系起来[6]。

 

“你正试图戒烟。”Bond说。

 

Q咬在薄荷上,发出声响。

 

“关键字是试图。”他在用力咀嚼的间隙说道。

 

Bond把吃完的三角袋卷起来放进空着的杯托里。Q瞥了他一眼,最后嚼了一口薄荷。

 

“你可以抽一支,如果你想的话。”Bond告诉他。Q的手指在方向盘上颤抖着,再次开始敲击。

 

“你真是催人奋进[8]。”Q说。

 

Bond笑起来。

 

“我在来的路上抽过一只了。”Q告诉他。“我正在试图减少到一天只抽一或两只。”

 

“我不会告密的。”Bond说。

 

Q像是紧张似的飞快地瞥了他一眼,然后刻意将视线移回窗外。他只坚持了30秒就屈服了,然后Q倚过来,越过Bond打开仪表盘上的储物格。他们的距离足够近到让Bond感觉到Q身体的热度,闻到甜蜜的香波以及烟雾灰烬那截然不同的味道。

 

“这只是因为今天将会是漫长的一天。”Q大声说着,像是为了给自己的决定找个正当理由。他在大腿上敲了敲烟盒,然后翻开上盖。Q带着多年而成的熟练用两根手指夹出一根香烟,并立刻将它送到唇边。他从仪表台里翻出一只打火机将烟点燃。Bond看着他吸进第一口,琢磨着Q脸上纯然的、近乎情色的愉悦神情。Q叹息着吐出一口气,弄的车里充满了烟雾。

 

“啊,抱歉……”Q咕哝着,摇下他旁边的车窗让他们能呼吸的轻松一些。随后而至的沉默像先前一样令人安心,但奇怪的是,这并非Bond想要的。

 

“你看起来不像那种类型。”Bond大胆的说。

 

“吸烟?”Q问。

 

“会有坏习惯。”Bond说,Q笑着把一些烟灰弹到窗外。这太奇怪了,在实验室之外Q能够表现的如此风趣,然而在工作中他却显得相当难以接触。

 

“你并不很了解我。”Q回答。

 

“的确不。”Bond说。

 

Q沉默了一下。

 

“你想知道什么?”他问,带着一丝不情愿和谨慎的冷漠。

 

Bond思索着所有他想问的事,为什么我能够在毫不了解你的情况下信任你,为什么你是唯一一个知道我需要什么的人,你怎么知道我喜欢什么样的咖啡,你怎么能在为六处工作的时候还这样善良,你品尝起来是怎样的味道,为什么我想吻你来找到答案?

 

但他最终问道:

 

“你知道他们制作了贴片香烟吗?”Bond问道,示意Q手指间的香烟。

 

“我知道。”Q说着,撸起外套的袖子。他的前臂上贴着两片圆形的尼古丁贴片。

 

“你应该一次只用一片。”

 

“对一般人来说是的。考虑到我每天经受的压力强度,我相信推荐用量只不过是种参考。”

 

“这绝对不健康。”

 

“吸烟也不健康。”

 

“你说得对,总有一天它会杀死你的。”Bond说。

 

“所有的一切总有一天都会杀死我们的,你不知道吗?”Q回答,他的笑容带着淡淡的疲惫。

 

Bond注视着Q,看着他把烟吸到只剩滤嘴,然后把它丢到窗外的雨中。

 

“恩,”Bond说着,凝视着正前方,“我知道。”

 

此后他们一路沉默,但这并不令人紧张、尴尬或不舒服。他们两人只是共享着同一个空间,深陷各自的思绪之中。但当Q在Bond的公寓门口停下车,拨亮紧急灯时,沉默被打破了。

 

“你想上来吗?”Bond问。

 

“为了什么?”Q问。他的双眼碧绿如洗,尖锐而集中目光并不带有侵略性,而是呈现出某种Bond无法辨别的东西。这让他的嘴巴有些发干。

 

“喝点咖啡。”Bond说。Q的目光向下扫过Bond身旁的杯托里的外带纸杯,然后回到他的脸上。

 

“我不喝咖啡。”Q说到,语气中却有种刻意的谨慎。

 

“茶?”Bond提议。

 

有那么一瞬间,Q看起来像是要同意似的,但不是为了茶,而是为了其他什么,或者至少是为了其他的什么可能。Bond在那六十秒里小心翼翼的平衡着,不确定自己究竟想从这次遭遇中得到什么。但随后Q的双唇随着呼吸张开,Bond跟着弄清了自己究竟想要什么,而且这想法并没有他可能想象过的那样令人恐惧。

 

“我得上班去了。”Q模糊地说。

 

“工作,”Bond说,希望他的声音里没有透出失望。

 

“我知道这个概念对你来说有些难以理解,但别放弃尝试。”Q用一种微微偏离的、跟他通常招牌式的戏谑不尽相同的的语气回答道。

 

“你嘴巴真毒。”Bond说。

 

“没错,我听说我在这方面极具天赋。”Q回答。

 

Bond被Q的话噎的半分钟说不上话来。Q让他用够那30秒,挑起一边眉毛期待的等着他的反应。

 

“你真无礼。”

 

“这就是你能想出的最佳选择?”Q反唇相讥;Bond看得出他在忍笑。

 

“你在微笑。”Bond说。

 

“我已经迟到了,”他说,“下车。”

 

Bond听话了,但跟着从摇下的车窗里探进头来。

 

“所以,我该期待你未来某天来喝茶吗?”他问。

 

Q的风趣消失了。他打着发动机,向Bond露出一个似乎令他难过的微笑

 

“我们回头见,007。”他明确的拒绝了,而后驱车离开。Bond像他在头一晚所做的那样站在便道上目送他,并且想象着如果Q接受了,将会发生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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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后,Bond没再提出请求。他认为他不问比较好,因为他和Q停止在工作环境之外见面能够挽救他和Q的同事关系。因此当Bond走下从东京出发的航班的时候,看到Q让他十分惊讶,因为他并没要求;他不再是Q职责的一部分了。

 

但Q在等待。他低头看着手机,敲着短信,但他等在那里。他胳膊下夹着一件叠好的防风衣。

 

“你在这儿。”Bond说。

 

“对。”Q回答。

 

“我没打电话。”Bond解释说。

 

“你不必非得打。”Q说着,在Bond来得及回答前把防风衣塞给他。“你会需要这个的。风很大。”

 

“它是淡紫色的。”Bond埋怨道。

 

Q翘起嘴角。

 

“乞丐无权挑挑拣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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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任务之后,Bond都会在闸口处找到Q。他开始在穿过大门前就搜寻着Q,每次他没有立刻找到对方的时候都感到一丝蜇人的焦虑,但这总会在他的目光最终落在军需官身上的瞬间被一种愉快的解脱感所取代。有些时候,Q在看到他时会露出微笑——只是嘴角微微翘起,像眨眼那样转瞬即逝——这些就是对归家的人最好的迎接了。

 

Bond变得如此仰赖这一点——在他返回英国领土的一刻见到Q——以至于他无法承受有一天他回到这里,而Q却不在。正因如此,当他的航班晚点了至少一个小时的时候,Bond担心Q已经离开了。时间已经很晚了,Bond无法想象Q会留在那里,而且他也不会因为Q回家了而感到不快,特别是在他们都经历了一项漫长而劳累的任务之后。但就在Bond抵达他们通常碰面的地方的时候,他看到Q坐在附近的一圈椅子之间。他手里拿着一台平板阅读着,那种全神贯注的劲头Bond只在他工作时见过,考虑到现在已经将近凌晨一点,这实在令人印象深刻。

 

Bond在他背后弯下腰,越过他的肩膀看着,在开口时猜想着自己能不能把对方吓一大跳:

 

“你在读什么?”

 

Q甚至躲都没躲,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过,翻了一页。

 

“一本关于现代印刷术的诞生的书。”他说。

 

Bond靠得更近了些。他的脸颊几乎蹭上一绺不规矩的卷发,鼻间嗅到了Q用的香波的味道。Q看上去丝毫没有被他的存在干扰,他把屏幕转向他,以便他能看到页面的内容。上面有一段标准文字,然后是若干手稿以及上面独特的字体的图像。

 

“印刷术。”Bond说,他仍有些旅途困顿,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弄明白了。为什么一个技术极客会对这种东西感兴趣?

 

“对。手动压印,类似印刷机之类的东西。”Q解释着。

 

“哦,”Bond说,“看上去不像是你会了解的东西。”

 

“的确不是。所以我才在读这本书。”

 

Q说这句话的某些方式让Bond的心漏跳了几拍。那些聪明的人一直是他的软肋,那些聪明的不可理喻,却仍想要继续拓展他们已有的知识的人们。他们永远在追求某些有趣、新奇的东西,只是因为某件东西存在,他们热切的相信任何东西都值得学习。这种热情显露出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美好。它是如此强烈,以至于Bond情不自禁的被它、被Q吸引、沉醉其中、不知所措。

 

“怎么了?”Q盯着他问道。

 

Bond迟了五秒才注意到他刚刚在盯着Q微笑。而这时已经来不及停下了,所以他放任自己继续。

 

“没什么。”他说,而Q也露出了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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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Bond远远闻到Q的香烟的味道时,他身在摩洛哥,正在酒店的露天酒吧里喝上一杯。一位深色头发的女性夹着香烟路过,走向泳池边一组空着的躺椅。Bond觉得这无伤大雅,于是起身尾随着她。聊到一半时她递给他一根香烟,Bond礼貌地接受了。里面有薄荷脑,Bond早该猜到的;这解释了Q为什么要咀嚼薄荷来缓解烟瘾。

 

她打量着他,尽可能碰触他,并摆出姿态表明她乐于跟他上床。再一次的,Bond觉得这无伤大雅。这并非真是为了工作或者欢愉,但他仍将她引向床笫。他不知道她的名字,也无意知晓,因为吻她的时候他都在忙于把自己的思绪从Q和Q品尝起来的滋味上扯开。她吻起来柔软温顺,并且味道甜美,就像菠萝和利口酒的味道。这本该是件愉悦的事,但Bond却发现自己提不起性趣。可他仍是位绅士,于是他继续取悦她、满足她,而后礼貌的拒绝了她的回报。

 

离开她的房间时,他偷走了她的香烟。

 

当天下午他另有安排,但那天迟些时候,当晚上他独自一人时,他给自己倒了杯酒,坐在床沿上点燃了一支香烟。他怀疑自己是否是出于情况所迫才痴迷于Q,因为Q是这么多年以来唯一善待他的人。Eve试过,可尽管那该死的一枪并非难以面对,Bond仍感到他们之间存在着隔阂,让他们止步于友情。Tanner同样尝试过,但多年的时光横亘在他们之间,况且Bill更加关心那些Bond竭力回避的事情,这让他们之间鲜有共同话题,彼此的差异却日益显著。其他Bond可能投奔的人都已经死了,或者根本不存在。

 

所以Q真的是唯一一个了解实情的人了。是他设计武器,搜集情报,越洋为任务提供指引。是他穷尽一切物质极限去支援一位特工,支援Bond,即使那意味着把工作带回家中。因为你可能会需要我。是他总会带Bond回家。

 

那么这是否公平呢?去渴望他?即使只为一夜欢愉?

 

特别是如果只是为了一夜欢愉?

 

Bond想到Q的双唇,想到他纤长的十指和那双碧绿、碧绿的眼眸。他想到如果Q同意上来喝茶,他会做些什么。Bond知道他将会把Q领进他的公寓,并且亲吻他,直到他的双唇红润、肿胀。他将会把Q压在墙上,用手揉乱他的头发,并将他们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害Q用他短短的指甲扣在Bond背上。他将会等到Q从他身边抽离,等到Q眼中的欲望盖过所有色彩,等到他声音嘶哑的——

 

烟灰掉落在他的皮肤上,烫伤了他的手。

 

Bond掸掉烟灰,在旁边的桌上掐灭了烟蒂。他的小小幻想让他硬了起来。仅仅几个钟头前一位美女才把他请上自己的床,可他却提不起性趣,然而一闪而过的对另一个男人的念头却让他欲火焚身。Bond一手抹过脸颊,心想不,他不会将Q当作任何朋友之外的存在。

 

他躺在床上,吸入残留的烟雾。当他闭上双眼,他在唇边和舌尖品尝着Q的味道,将双手伸向裤子的拉链。

 

仅此一次,他任凭自己放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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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当Bond在伦敦下飞机的时候他没想到会见到Q。尽管他不再请求Q来机场了,通常他们都会在他航班的间隙里交谈,即使只是在他们玩字谜游戏的空闲里发上几条短信。但这一次,Bond有意保持离线,以避免和另一个人的联络。他曾担心会说出某些可能会令自己后悔的话,因此转机的间隙里他躲在一处吸烟区,耗完了那包香烟。他甚至一口都没吸,但它们让他想起Q。然而当他看到Q站在出口旁边,那股渴望又涌了回来。

 

“要搭车吗?”Q问。

 

“当然。”Bond说。

 

他们在去取车的路上一言不发,但Bond瞥向Q,而Q也回望着他。有那么一两次,他们注意到对方的注视,而后移开视线。直到进入通往停车场的电梯后他们才开始交谈,是Q先开的口。

 

“你抽烟了。”他说。

 

“是的。”Bond回答。Q向他靠过来,近到他防风外套的袖子扫上了Bond的夹克。他闻起来有股很冲的薄荷味。

 

“是我抽的牌子。”他说着,歪过头挑起眼皮看着Bond。他的睫毛又黑又长,非常可爱。

 

“我就觉得闻起来很像。”Bond回答。Q直起身退出Bond的私人空间,把那股甜蜜、清新的味道也带走了。

 

“你离开的时候思念我吗?”Q与其说是提问,不如说是在用Bond自己的话打趣。接下来,冲动促使Bond将Q圈到了电梯的一角。并非是愤怒的冲动,而是某些对亲近、对打破两人之间得体而疏离的举止的渴望。他们的身体并未接触,但近到一个念头就能碰到彼此,近到Bond能感觉到Q的身体因此而颤抖。

 

“是的。”Bond说。他看到Q吞咽了一下,他的喉结轻轻的上下滑动,让Bond想要去舔舐。幸运的是,电梯紧接着晃动一下停了下来,将Bond从沉迷中震醒了。他赶在电梯门打开的前一刻退回来,避过了外面几位提着行李安静的等待离开的旅客。Q先走了出去,Bond紧随其后。Q的后颈和耳后都微微泛红。

 

凛冽的寒意削去了些许张力,也让Bond的脑子更清醒了些。他想说点什么,却想不出话来。这种情境一直持续到他准备进入副驾驶座,却看到脚垫上放着的袋子的时候。整辆车里充满了中餐的味道。

 

“你给我买了晚饭?”Bond问道,同时拿起袋子,坐下来把它放到大腿上。袋子还是温的。Bond的胃跟着咕咕作响。

 

“你需要吃点东西。”Q边说着边把车开出停车场,付了费。

 

“这可轮不到你说。”Bond回嘴,故意瞥了一眼Q显而易见的消瘦身形。

 

“我新陈代谢旺盛。”

 

“我觉得我从来没见过你吃东西。”

 

“那是因为我只在满月之夜进食。”

 

Bond瞪大了眼睛。Q笑起来。这是Bond第一次听到他的笑声。

 

“开玩笑的,Bond。你从没听过玩笑话嘛?”

 

“没听你讲过。”Bond回答。

 

“我也有幽默感。”Q说。

 

“我之前可不这么想。”Bond回答。

 

“闭上嘴,吃你的晚饭。”Q训他,而Bond以自己不想在行驶中的车子里进餐为由拒绝了。他们在这个问题上争论不休,直到忽然之间,他们已经到了Bond的公寓楼下。

 

“你想上来帮个忙吗?”Bond问,晃了晃那份外卖。食物这回儿有些凉了,但大概还能吃。

 

“我想你自己能解决。”Q回答。

 

“的确。”Bond说,“但我也不介意搭个伙。”

 

Q看着他的样子让Bond想起他第一次开车送自己回家的那晚,那时Q也用同样的方式看着他,同样的某些的东西让Q那时也露出了这种看似悲伤的微笑。

 

“别。”Q说。他并没有打趣、大笑或是讽刺。若非要说的话,他听上去有些消沉。

 

“别什么?”Bond问。

 

“别这样。”Q说。

 

“这样?”

 

“你明白的。”

 

Bond的确心知肚明。他记得在电梯里盯着Q吞咽,记得他想怎样用舌头舔过那突起;记得Q的瞳孔如何因为他对Bond的渴望而变化。

 

“为什么?”他问。

 

“因为。”Q说。

 

“这不成理由。”

 

“不,这就是理由。”

 

“不,不是。”

 

Bond越过档位和仪表台俯下身,直到两人的鼻尖几乎贴在一起。如此近的距离下,Bond发现Q的双眸变得柔和,显得异常深邃。他抓紧这一刻倾身向前,但Q转开了头,让Bond的吻错失了目标,落在他的唇角上。

 

“我们不能这样。”Q喃喃着向后退开,他的嘴唇短暂的擦过Bond的。

 

“拜托。”Bond说着,甚至没即刻察觉自己在追逐着Q的双唇,在乞求。Q将手掌贴在Bond胸前,轻轻地推着他后退、远离。

 

“晚安,007。”Q说道。他的声音中带着抗拒,眼中满是懊悔。

 

“晚安,Q。”Bond说完,敛起自己的行李。

 

他目送Q驾车离去,而后爬上楼回到自己的公寓。他把包扔在地上,把食物塞进垃圾桶里,然后和衣倒在床上。这没什么可沮丧的,Bond对自己说。悔恨让他嘴里发干,唇上被Q擦过的地方仍感到灼热。太多根香烟堆积而成的苦涩黏在他的喉咙深处,让他无法忘记那个用渴望的目光看着他,却仍将他推开的男人。

 

Bond把头埋进枕头里,祈望自己能将Q的味道从舌尖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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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ond本就不常造访Q部门,在那晚过后,他更有理由避免踏入那里了。

 

他接下一件位于希腊的任务,在整个行动期间都只保持着最低限度的联络。和Q交谈本不该让他心痛,但奈何事与愿违,因此Bond只在必要的时候才打开通讯。这导致整个行动的结果比Bond预期的要糟。不仅整个场地毁在了一场荒谬的爆炸里,他自己还被人从一架逃生直升机上揍了下来,直接坠进了地中海。坠落的冲力并不足以杀死他或是害他重伤,但却足够弄痛他的骨头和自尊。他花了很长时间游上岸,然后花了更长时间逃过警方和媒体的搜索。回到酒店后他没和六处联络——别的不说,他尚且没准备好面对他们的责骂——而是用酒精去麻醉疼痛。

 

第二天早晨他在卫生间的地上醒过来,身上还穿着湿衣服,经历着从未有过的颤抖和伤痛。当他坐起身时,他的身体发出了强烈的抗议,一阵剧痛在他受伤的肩上炸开,疼得他眼前发黑。等疼痛散去,他的胃抽搐着,Bond只能无力地趴在浴缸边呕吐。那味道就像混合的酒精、胆汁和血。

 

他知道自己糟透了,却不想向人求助。他以令人痛苦的慢速脱下衣服,泡了个澡,然后找回了平衡感。他把没法再穿的衣服丢弃在洗手间的地上。他打开手机查找航班信息,无视了成堆的未读信息和语音留言。找到之后,他叫了辆出租车前往机场。因为他弄丢了枪和大部分设备,他不再需要接受背景审查或之类的安全调查。队伍移动的很快,他不记得自己怎么登上飞机,只知道自己已经身处头等舱内。窗外靛青色的夜空深邃、宁寂。

 

他脑中喧闹的声音和记忆沉默下来。没有威尼斯、天幕庄园或六处。没有恐怖分子、奴隶交易和政客。没有搏斗、没有枪械;唯有无限延伸的天穹、寂静与平和。他想,如果某一刻他终将逝去,现在就该是时候了。

 

Bond闭上眼睛,愿自己于此刻消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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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却梦见了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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航程在恍惚中过去。有些时候,一切都很清晰——颜色、节律,航班上播放的影片的声响——但随后却是大段的空白,Bond发现自己和Q坐在公寓楼前的车里,Q暗色的眼睛中含着欲望。Bond请他喝茶,Q接受了。紧接着飞机的颠簸让他重又盯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舌尖是灰烬的味道。尽管身在40,000英尺的高空,他却仍觉得自己被淹没在水下。那感觉如同缓慢的溺亡,他猜想自己是否仍漂浮在地中海上,深陷梦境,逐渐死去,终结。

 

当飞机降落在希斯罗的时候,Bond觉得自己已经失去了形体,仿佛他正以某种超然的形态注视着自己。但随后机舱内减压完成,舱门开启,而他也再一次成为了Bond。疼痛压过了一切——每次呼气时的钝痛和吸气时的灼痛——伴随着肢体的虚弱和持续的头疼。他尽可能让自己忽略这些,为一切划清界限,但他仍不得不拼尽全力才能让自己保持行走、呼吸,而非停下来坐以待毙。

 

跟着,他看到了Q。

 

起初,他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以为眼前的形体不过是疼痛和极度缺乏睡眠的产物。但Q是如此鲜明,压过了四周拥挤的人群、噪音和动作。他就在那里,睁着绿色的双眼,让Bond无法抗拒。Bond不知道他对此该报以怎样的想法或言语。他已经精疲力竭,失去了继续的力量。他的包从肩头滑落下来,沉重的落在他的脚边。在他搞清自己的动作之前,他已经倒向前方,直到他的额头抵上了Q的肩颈。他用脸颊贴着Q的喉咙,让自己感觉到他的温暖和脉搏的颤动。Q闻上去像是烟草、茶香、薄荷和雨水,Bond想让自己沉入他的怀抱之中,永远睡去。

 

抱住他的双手透出一丝迟疑:一只手轻轻沿着他的肩头抚过,停在他的两侧肩胛骨之间;另一只手攀上他的脖颈,拖住他的后脑。纤长的手指梳过他的头发,其中的温柔和关爱令他难以自持。

 

他不记得他们那样站了多久,抑或之后发生了什么。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坐在Q车子的副驾驶座上,Q正将车停进距离Bond公寓几栋楼之外的一个空车位里。他想告诉Q送他到这里就可以了,想告诉Q他们今天后、当他摆脱这种情绪后再见,但言语像硬石般卡在他的喉咙里,他连一个音也发不出。Q同样一言不发,但他起身下车,而后绕到Bond这一侧来。他默默地解开Bond的安全带,把他从车里搀扶出来,走向他公寓所在的那栋楼。Q的手像锚一样支撑着他,强大、坚定而安全。Bond任由他领着自己,集中精力让自己的双脚不断交替前行。

 

他的视野一片模糊,但他仍能够辨别周围的环境。电梯、熟悉的走廊,一扇门打开了。他从脚下地板的纹样认出自己正站在家中的门厅里。这里散发着荒废和杀菌清洁剂的味道。温暖的指尖落在他的手腕上,轻轻收拢;他顺从这无声的指令,紧跟在Q的身后前行,直到他们停下来,而Q将他安置在床边坐下。他的床。它很柔软。Bond感到自己的眼皮愈加沉重了。

 

灵巧的手指解开、摘下他的领带,然后是手表和手腕处的袖扣。同样的手指脱下他的夹克,从他塌垮的双肩下取下枪套,然后解开他的衬衫纽扣。屋里很冷,但他唯有在那手指轻轻掠过他身上的瘀伤和伤口时才不禁颤抖。那双手抽了回去,Bond的双眼寻觅着,直到他的目光落在跪在他双腿之间的Q身上。在任何时候,这一幕或许都会显得情色,但此时不然。因为Q并非像对待恋人那样碰触他,而Bond对他也毫无情欲,唯有感激。Q除去Bond的鞋袜和皮带,然后让他在床上躺下。当他的身体完全放平的时候,Bond从骨子里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你非让我担惊受怕不可,对吗?”

 

Q的声音很柔和,就像他解开Bond的皮带扣、将它抽出时碰到他臀部的动作一般。然后被脱下的是他的裤子——Bond知道自己应该对此抱有某种感觉——尴尬、冲动、总该有些什么——但他只感到疲惫。洁净的床单盖过他的皮肤,然后是温暖的被子。

 

“你会没事的。”他想要去相信Q的话。

 

他想要去相信,让自己不致泯灭在无尽的虚无之中。至少不是现在,不是Q终于来到这里的时候。

 

那些手指抚过他的脸颊,轻触他的头发。纵然只有这一刻,他仍沉醉在这些怜爱的举动之中。然后他感到Q退开了,听到他关闭了床头灯,上方的天花板褪成无尽的灰白色。

 

“留下来。”Bond冲虚无中说道。这是若干个小时以来他说出的第一句话。

 

那双手回来了,手指梳过他的短发。然后床垫微微倾斜,Q在他的身边坐了下来。

 

“等你睡着我再走。”

 

“留下来。”Bond重复着,合上双眼。“到我醒来。”

 

柔软的双唇擦过他的太阳穴。

 

“好。”

 

Bond沉入了睡梦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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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公寓门关闭时轻轻的咔嗒声唤醒了他。

 

Bond在四周的寂静中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他侧躺着,面向窗户。外面正在下雨。他能够听到雨滴敲击窗台的声响。他身边的床单微微皱起,似乎某个人刚刚还躺在他身侧。当Bond将手放在上面时,他发现那布料仍是温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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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从未提及这件事。Bond亦然。

 

但有些时候Bond看到他注视着自己,而他也回望着,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