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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有缘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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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脖颈就是为这獠牙而生。

 

 

(一)

 

卫宫士郎结束今天的打工时,天色已晚。

夕阳欲坠不坠地悬在那儿。他拎着书包,逆着最后一抹橘色的晚霞走在归家的路上——那光在他身后拖出巨大的影,仿若暗示着黑夜即将到来。

这个时间段街道上已经没有什么行人,所以他理所当然地把注意力放在了那个从反方向迎面走来的青年身上。

是个外国人,虽然不常见但也并不怎么罕见。毕竟冬木有那么多洋房,还有西式的古老墓地和一个规模不小的教会。

然而抛开这些不提。这个人,是属于无论置身何种场景,都绝对让所有人无法忽视的那种。

在微弱暮光中也仿佛在淡淡闪烁的张扬金发,能一眼就看出价格不菲的穿戴,白皙到异常的皮肤。他左手松松插在口袋里,走得漫不经心,却掩盖不住身上的那种……理所当然的傲慢。

 

他们渐渐接近。

果然很好看。士郎若无其事地,用一种不会冒犯的方法偷偷观察这个人逐渐清晰的面部轮廓。在两人即将错开的那一瞬,他终于得以在最后一丝天光熄灭前看清了刘海之下的那双眼睛——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

他应该用什么词汇去描述那一瞬的感受——那灼亮的红。能让整个黄昏,不,是整个暗夜都被点燃的灼亮的红。新鲜血液只能模仿那瞳中光芒肆意流淌的形态而绝不会有它的光泽。水晶杯中微微荡漾的红酒。融解的坚硬宝石。红烛燃烧,火焰软化蜡质时那种半凝固的,毁灭前的温暖。

神志恍惚了。他太过沉浸在这非人的美丽中几乎忘了这躯壳中还会有一个与之相配的灵魂——

那灵魂正透过这样一双眼睛看向自己。

只是淡淡一瞥而已。狭长瞳孔尖细了一瞬又松弛下来,这变动细微到几乎无法觉察……

……却又如此惊心动魄。

 

光线透过教堂玻璃花窗那代表圣徒鲜血的马赛克,在凡人虔诚跪伏的地面投下尘世罪孽的象征。

 

心神动摇并没能影响腿脚循着惯性向前迈着。他们就这样擦肩而过。

极其平淡地擦肩而过。

然后士郎像是被惊醒一般猝然停下脚步,猛然转了身。

……身后却没有任何人存在过的痕迹。

 

短短时间内黑暗已经完全吞噬了光明。“嘶嘶”声中路灯闪烁几下,次第亮起。人工的照明稳定而缺乏温度,黑暗被分割成一块一块的。

 

士郎呆呆伫立。良久,慢慢抬手捂住额头。

黄铜色的眸子痉挛般地颤抖。他僵硬地略微仰起头来。夜幕下,群星开始慢慢显形。

世上的一切光明都比不过那双眼睛。

那双异常美丽的眼睛。

 

冷静。冷静下来。

士郎强迫自己转回身来,浑浑噩噩地继续踏上归途。他无法摆脱脑中丛生的幻象——生动得仿佛正在身边上演一般。

那不是错觉。那绝不可能是错觉。

然而,那到底代表着什么呢。

 

 

——从那一刻起一切都已注定。

虽然当时并不明白,他却在那獠牙埋入颈项温热的动脉前就早已有了预感。

 

 

 

 

 

 

 

 

 

(二)

 

缺少死亡约束的家伙想法会变。

血族基本都是些任性妄为的家伙。有些太过重视食物到处乱咬,于是被作为异端杀掉了;有些太过专注于自身于是疯掉,干了疯狂的事后也被捕杀了;有些暂时没有发疯的迹象,高雅地自得其乐;即使是那些默默窝在无人注意的角落苟且偷生的家伙也对世界有着自己独特的看法。

而他们两个呢,毫无疑问,在这些长生的异类中也是卓越的异常者。

吉尔伽美什和言峰绮礼是异常者。这其实和他们是不是血族根本没有关系。

他们的异常彻头彻尾。你完全不能用正常的那一套来要求他们,也不能试图正常地理解他们。简而言之,他们可能干出任何事儿来。

“异常”又与“出色”难分难舍。异常者很多都具有独特的魅力。所以神父的布道蛊惑众人,王的身边也总是不乏献祭。

他们满可以活得很好,活得很“正常”。

但是,伪装良好的异常者,很容易就会察觉彼此的存在。

 

比如那日,散漫闲游的王者感受到了空气中浮动着的异样气息:属于最最纯洁的羔羊的那种香味儿。

既然感兴趣就去找寻。吉尔伽美什的逻辑就是如此简单有效。

然而结果实在出乎意料。源头竟是一个并不起眼的少年。微微的惊异后他决定凑近些再下判断,却不得不在和少年擦肩而过的后一刻便瞬移到不远处的屋顶以掩饰不由自主暴长突出的獠牙。

他的呼吸难得紊乱,几乎是掐着自己的咽喉以抑制焦灼的渴望,獠牙刺破了嘴唇。

他注视那少年慌乱回身。表情讶异,伫足良久。

而后离去。

王看着那有些单薄的背影,直到它彻底隐没进黑暗。

 

异常的灵魂透过肉体的束缚散发着近乎糜烂的甜美。

 

刚刚说过了,期望王拥有俗世提倡的专一是个笑话——更别提俗世之人也大多仅仅道貌岸然。在王所度过的无数光阴中,他见过太多,品尝过太多。

然而这份甜美独一无二。

他搜索枯肠——也许久远的日子里曾有某个处子的味道可与之相提并论——但费力的回忆只是更加坚定了“独一无二”的判断。

只有这次。

漫长的生命中仅有这次。

近乎一见钟情。

 

 

(三)

 

派出的小小蝙蝠轻易便带回了情报。

让人发疯的诱惑产生于少年打工时不小心割破的手指。那小小的伤口裹在小小的创可贴中,却已经昭示了这生命整个的美味。

养子。

养父早逝。一人独居。除了偶尔上门的食客,大多数时间孤立无援。

——堪称完美。

 

 

“那他叫什么?”

黑暗的礼拜堂中神父饶有兴致地发问了。王刚刚与之分享了他的奇遇。

“Shi-rou。”

气流划过舌面,发出轻微的嘶嘶声。然后舌尖挑起,接触上颚,快而轻地弹跳一下。结束这甜美的发音后他总是得吞咽莫名增多的唾液。这种仿佛受制于人的感觉——竟然也不讨厌。

“Emiya, Shirou.”

“……Emiya?“神父这转身猛烈得近乎失态了。他的神情从单纯的惊奇转变为不可置信,再很快过度到令人毛骨悚然的狂喜。

”……竟然是他……”

“哦?绮礼,你知道他?”

 自己似乎也记起了什么。王等待他的回答。

“……他是卫宫切嗣的养子。”

神父握紧胸口的十字架,快乐得想要歌唱。

我赞美。赞美这命运的恶意。

 

“……世界还真是小啊。”

 

(四)

 

“这么说来,我得感谢卫宫切嗣救了这个孩子。”

“这嘉奖,他当之无愧。”

“哦?这种自豪一般的语气是怎么回事啊,神父?”

“……他做了件好事。我为此而喜悦罢了。”

“哼。”

吉尔伽美什别有深意地哼笑,注视神父的目光如同注视孩童一般慈爱而宽容。

毕竟是我的宿敌。神父将涌动的喜悦与掺杂的一丝苦涩封在微笑的外表下(尽管他明知这样也瞒不住自己的心思),狂乱的思绪在脑海沸腾。

 

卫宫切嗣一定不会想到自己竟以这种方式拯救了无数的人。

对随心所欲的、永生的王者来说,排遣无聊是最重要的。打发时间的法子很多。吉尔伽美什会撕裂一具躯体只为让空气中血液味道浓烈上几分,也会从高空抛洒金钱欣赏人们哄抢的丑态。屠杀掉不计其数的人类还是躺回棺材睡觉都要看心情:毁灭一个世界和在某只有趣的小猫身上花心思都是可以的,重要的是——要有趣。

他刚刚对这个人口过多的嘈杂世界感到厌恶了,要想办法减少杂种的数量呢……结果,却意外地被一个少年夺去了目光。

一个继承了“Emiya”的少年。

 

吉尔伽美什的背影隐没在半掩的门扇后。他要去对神父的珍藏下手以暂时压制自己对少年的渴望。他想试试,自己到底能忍耐到何种地步。

——这种能够挑战自己的机会,好久没有了。

 

“Emiya……Kiritsugu.”

没有烛光的礼拜堂里,神父咀嚼着那个男人的名姓。

——带着近乎疯狂的恋慕与痴迷。

“Emiya.”

那少年给了绝望的卫宫切嗣救赎。而卫宫切嗣救了他的命,也造就了他的异常。

现在异常找上这个少年了。

 

他细细品味这姓氏传承的诅咒,不得不抬手捂紧了嘴,才勉强压下了肆无忌惮大笑一场的欲望。

 

 

(五)

神父自然也是个有故事的人。曾经是。

现在是有故事的血族了。

 

十年前,年轻代行者奉教会之命加入了争夺实现愿望之缶,“圣杯”的厮杀。云谲波诡的血腥战斗后,他与吸血鬼杀手卫宫切嗣进行了最后一场对决。

代行者败了。杀手的子弹贯穿了他的心口。

献上了爱人,牺牲了助手,用最阴险最有效的方式消灭所有敌人,毫不犹疑地将尊严、道义和情感踩得粉碎——卫宫切嗣舍弃了一切,只是为了将世间的吸血鬼屠戮殆尽。然而当他终于将奇迹捧于手中,愿望之缶却告知他,吸血鬼的性命要用人命来换。奇迹需要等价交换。它需要更多,更多的祭品。

这种扭曲的东西不可能实现正义。

所有为追求它而做出的牺牲都是毫无意义的错误。必须阻止它的降临。

怀着这种觉悟,杀手破坏了圣杯。然而已经接收到愿望的圣杯在破碎前已经开始收取祭品。它降下熔岩般的恶意,点燃大火,吞噬了半座城市,夺走了数千条人命。

绝望的杀手奔走在自己制造的地狱中,在滚烫的废墟中奋力挖掘,救出了唯一一个生还的孩子。

 

——其实,灾难中还有另一个生还者。

垂死的代行者艰难爬行着离开战场。卫宫切嗣已经去往圣杯所在之处,没能注意到倒下的对手竟然还活着:天生比正常人偏右的心脏位置让代行者留下了最后一口气。

但也只是苟活上几分钟的程度而已。

沉重倒下的身体触碰了隐秘的机关,滚落进阴暗的洞窟,撞上了雕饰繁复的棺材,惊醒了沉睡的王者。

 

“你当时那个样子……”很久之后的某天,神父这样告诉王他对他的第一印象。“一头垂地的金发,皮肤苍白得月光一样,我开始还以为是碰到了你最喜欢的那种圣洁少女,后来才反应过来,这大概就是经典中所说的天使……”

“闭嘴,绮礼。”吉尔伽美什面无表情地宣布话题终结。

 

美丽的死神醒来了。缺乏进食的休眠造成了苏醒时的饥饿。于是代行者理所当然地成为了吉尔伽美什的第一顿美餐。

对血液中蕴含的浓厚异常感到好奇,王转化了言峰绮礼,让他活了下来。

而这果真是只珍贵的黑羊。

面对地狱般的场景新生的血族第一次尝到了幸福的滋味。之后的日子里,他在王者的引导下一步步察觉并接受了自己的本性。

他在此地山丘上的教会中安顿下来。王曾告知他那伪装成福杯的灾殃会在短短十年后再临。披着神圣外衣的异端握紧胸口十字口诵圣名,满怀期望地等待下一次与宿敌的对决……

而宿敌竟然悄无声息地自行死去了。

卫宫切嗣在之前的几十年里把自己压榨得太狠了。他在对血族有着可怖效力的银弹上附着了自己的生命力:他一直在耗费性命与邪恶之物战斗。他从没想过能寿终正寝。

异端就这样失去了他的圣徒。

 

——这些都是吉尔伽美什不久前才得知的。早在那场死亡发生之前他就已经离开小城去各处游荡——沉睡的漫长光阴中世界发生了很多变化,他觉得自己得过很久才会无聊到再次躺回棺材里。

本来觉得。

那场意外已经过去十年,而对这个世界王过早地开始厌倦了。他又回到了一切开始的小城,欣赏一个属于血族的教堂和他那和教堂格格不入的癖性。

结果发现自己的族人已经变成了似乎依靠麻婆豆腐就能生存的奇怪家伙……在他的热情邀请下王竟然还出于好奇尝试了一下。

啧。

真是难以理解。

 

 

 

(六)

 

 “山丘上的教会里来了奇怪的外国人。”

虽然有着朦胧的预感,卫宫士郎却并没有想过要自己去证实这个传言,证实那场擦肩而过不是幻觉。

那双眼睛不可能是幻觉。内心早已如此坚信。

除去这些,他还有另外一个确切的理由:少年总是尽量远离教会和教会中的神父

——出于对与自己相似之物的那种厌恶。 

——出于自己也是可以变成那种形态的恐惧。

不,少年并不知道血族的存在。他的养父足够谨慎,没有透露那个有关那个异常世界任何确凿的信息。

他只是,单纯地从生理上厌恶那个神父罢了。

 

卫宫士郎要成为“正义的伙伴”。

这是很奇怪的一件事。被火场中救出时看到的过于幸福的表情,安稳的生活与正常的身体锻炼,满月下那场最后的,短而缺乏实质内容的谈话。这些细小的事物怎么能撑起这么强大的一个信念呢?切嗣明明对过去避而不谈,除了蛛丝马迹没有留下任何“自己曾经为了正义而战”的证据,也没有教给养子任何非同寻常的技巧。

而且他也像常人那样死去了。

然而士郎却偏偏对身处的现实莫名地缺乏真实感。与异常世界并无丝毫交集的他,抱着没有理由的坚信。

 

……矛盾着。

饭菜的香气,平顺流逝的时光,热热闹闹的日常。

在空荡宽广的宅邸中生存。做能让人们感到幸福的事,帮助需要帮助的所有人。

每日坚持锻炼,幻想着如何与暗处的邪恶对抗。

他的笑容背后有着日益扩大的虚无。确立了目标却不知如何实现的茫然一直困扰着他。

他就这样坚持了下来。

——一定,一定会有什么契机……

比如他在梦中一次次见到的那双眼睛。

 

 

(七)

 

王轻轻地笑着。

困惑吗?没办法啊。你那作为凡人的父亲为了与血族对抗抽干了自己的生命力。他可不希望你也这样,所以没教给你任何东西。

他和他的秘密安稳地进了墓地.可没想到,你竟抱持这虚妄的理想如同溺水者攥紧唯一的稻草。

这木偶一般被操控却不自知的人生——其实,并不是没有察觉,只是不肯承认罢了。

将所有人的优先级放在自己之前;

必须依靠付出才能生存,却无人索取;

缺乏在邪恶侵害下,祈求正义使者保护的对象。

在衣食无忧,不会有人轻易死掉的现代社会,你的存在显得如此不合时宜。

——真美啊。这秩序后的暗自坍塌。拼命抱住能填补内心空洞的东西不放……

如此,如此令人期待。

期待你的美味。

 

日益发酵的欲望和对得偿所愿的臆想增加了乐趣。吉尔伽美什仰头灌下神父珍藏的酒浆,却不能将喉间的干渴减轻哪怕一分。

 

一个灵魂的特色会对他血的味道造成奇妙的影响。只知果腹的家伙没能力察觉这种微妙的细节,而有品位的鉴赏家,有无限的寿命可供挥霍的高雅血族往往沉醉于这项娱乐。

越是美好的灵魂,味道越是美妙。所以血族喜欢纯洁的少女。

然而王的看法不同:那种未经世事的纯洁滋味过于浅薄。因无知和缺乏历练而侥幸残存的美好经不起细品,只有历尽艰辛而不改的正直,才能酿出那一缕回味无穷的甘美。

但是,比起这种饱经沧桑的觉悟,还存在更为珍贵的猎物。

卫宫士郎。有天赋的异常者。

试想,饱含青春活力的血液,又因背负的沉重之物而添一分厚重;正直的觉悟会在柔顺的口感中暗藏一丝铁与火的坚忍。历史悠久的“正义”在年轻的躯体上具现,鲜美又不轻浮……

喉结无意识地上下滚动,他再次将意识集中在远方的使魔身上。

 

他在观察。

小小的蝙蝠吊在卫宫家空落大宅毫无灰尘蛛网的天花板角落里,看着少年。

看着他有人处的开朗和无人处的沉默。看着他在道场光亮地板上滴下的汗水。看着那睡梦中被褥下锻炼得恰到好处的身体。饥渴凝视那皮肤下洋溢活力、咚咚跳动的血脉。

青春期的少年长得很快,快到能在寂静时听到身体拔高时,骨节间的劈啪作响。

他一天天地愈发了解这个扭曲的灵魂。少年那不切实际的理想,迷茫中的坚忍,逐渐无法忍受平和日常的,崩坏的前兆。

这即将褪去青涩期限的……会衰朽的凡人哟。

……好想把他困死在这个时间点上。不要再成长。不需要再成长。

这能同时满足性欲和食欲的完美造物,珍稀的、独一无二的存在——冲动得想要立刻占有。

怎么可能忍得住不去品尝。

而且……

他需要我。

他需要一个必须与之战斗的“邪恶”。

我能带他进入他梦寐以求的异常世界。

我能赐予他与异常战斗的力量。

他是我的。

他所渴求的王能给予。

 

——然而……忍耐。等等,再等等。

别轻易采撷成长中的果实。

毕竟,他每分每秒都在变得——

更加美味。

 

(八)

 

预兆就是预兆。

它出现了,就预示着有什么要发生。

预兆来得惊心动魄或漫不经心,它不会告知什么实质性内容,意义在于一切发生后的恍然与苦笑。

所以,不必刻意留心和探查。

 

受家政之神眷顾的卫宫士郎,竟然打碎了一个盘子。

“前辈!你流血了!”

樱慌张地掏出手帕缠住少年手上渗血的口子。大河风一般地跑去拿来了药箱。

“没事的,没事的。小伤而已。”

白色的绷带一圈圈缠绕在伤口上。抗议无效后,士郎不得不放弃晚餐的制作,接受大河掺杂着喋喋不休的照料。

他竟然……在白天也想起了那双眼睛。

盯着雪白绷带上渗出的血色,士郎恍惚起来。

这不正常。

 

“啊……他流血了……”

教会地下室里,吉尔伽美什的五指深深嵌入了沙发柔软的皮质表面。他喃喃自语,带着一种近乎神经质的疯狂。

他的血液,他血液的香味儿……

难以忍受。

好想,好想现在就……

 

 

(九)

 

“……哥哥?”

阴暗的走廊上,少女呆滞地注视着面前的怪物。那人形的怪物喉中溢出饥饿的“嗬嗬”声。

血……美味的血的香味儿………………

她刚从卫宫家回来。残存的理智做出这种判断。想起今天的遭遇,慎二的怒火窜起。在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咬上了樱的脖子。

“……!”

无声的惨叫。少女的瞳孔收缩又涣散。疼痛从獠牙渗入全身,血液的流失让皮肤迅速变得惨白。

妹妹的存在意义就是为哥哥做出牺牲。毫不怜惜地将被吸干的躯体扔下,新生的吸血鬼嗅了嗅空气。

不对。那异常诱人的香味儿还在。

他蹲下身来在尸体上粗鲁地摸索,在紧贴心口的衣袋里翻出了沾着血的手帕。

啊。刚刚好。

那么接下来的猎物就是你了。

卫宫士郎。

 

 

(十)

小时候,间桐慎二在家中阴暗的藏书室中找到过一本古籍。

暗沉的羊皮纸上,晦涩的语言记载了有关“吸血鬼”的知识。翻到一半时他偶然触动了机关,挂着标签的试管弹了出来。

“吸血鬼王者的血液”。

他毫不怀疑它能带来强大的力量。没有丝毫犹豫地,他把它收藏起来。

 

——————————————

 

告白失败。被直截了当地说了“滚远点”。

间桐慎二从未遭受如此屈辱。远坂凛嘲弄的神色在眼前挥之不去。

“这有眼无珠的贱货……!”他怨毒地咒骂。

“那么,她经常出现在弓道场果然是——是为了卫宫士郎吗?”

竟然看上那种劣等品!不行!那贱人必须为她的错误付出惨重代价!!

…………自己却偏偏没有和她的魔术抗衡的资本!

变态的自尊与深入骨髓的自卑扭在一起,混成恶毒阴暗的情绪。慎二咬牙切齿,跌跌撞撞地扑进自己的房间,带倒了门口矮柜,抽屉摔了出来,里面的东西洒了一地。

那个被遗忘的试管落在地毯上,瓶中液体荡漾出一道红芒。

啊。

这就是所谓“预兆”了。

他一把抓起那玻璃容器,揪开瓶塞将里面的东西全都倒进嘴里,然后在灼热的眩晕中长长惨叫。

“我要远坂做我的奴隶!”他癫狂嘶哑,语无伦次地怪笑着。“让那贱人每天淫荡地哀求我!”

“卫宫士郎那个蠢货……”

“就让他死吧!”

 

 

 

(十一)

 

坐倒在地上没法起身,被逼到绝路的士郎因为胸口挨的重重一脚困难地喘息着,眼前一片模糊。

无法与之抗衡的怪物。曾经的友人。杀了樱,现在要来杀死自己的怪物。

 “解决了你,下一个就轮到远坂那家伙了!竟敢瞧不起我……我会让她生不如死!”

低垂着头的少年浑身一紧。强烈的愤怒熊熊燃烧让他痉挛般地颤抖,虚弱的身体却无法做出进一步的动作。

误将颤抖当成了恐惧的表示,人形的怪物桀桀怪笑起来。

“明白了吧!卫宫士郎,你这种劣等品,连我的一根指头都比不上啊!”

士郎只能勉强抬起头来,看着慎二因兴奋而扭曲的脸。

啊。的确是……

没用的劣等品。

从未如此憎恨无能的自己。

眼睁睁看着重要之物被夺走,被伤害,却无能为力的自己,还妄谈什么理想……

这样没用的家伙,还有什么资格活在这世上——!

 

 

“噗”。

轻微的皮肉撕裂声。

在士郎模糊的视野中,出现了一只手。

十指纤长,形状优雅,未被血迹浸染的皮肤白皙非常。它从慎二的胸口贯穿而出,握着一颗不再跳动的心脏。

“……咯,咕……”

“啊,啊,啊啊啊啊——!”

从怪物嚎叫的喉咙中窜出火焰,吞噬了狰狞的面孔。

 “吵死了,杂种。”

“凶手”厌恶地将这躯体往旁边一甩。火焰燃烧得如此猛烈,“它”在落地前就完全化成了焦黑的残骸。

身后的人显出身形。

少年……

又一次看到了那双眼睛。

 

 

 

(十二)

 

有些事情不需要言语传达。少年颤抖的黄铜色眸子被猩红蛇瞳捕获,前因后果被强行灌入脑海。

血与火。无止境的战斗。吉尔伽美什千年的记忆片段走马灯般地飞速掠过脑海,他头痛欲裂,发出轻微的呻吟,不得不用双手抱紧了脑袋。

这就是切嗣所隐瞒的真实。

自己渴望知晓的,有关异常世界的一切。

还有……

王的决定。

 

“你是我的。”

这宣言重重击打着灵魂。

“……为什么?”在信息的洪流中迷失,他甚至睁不开眼睛。一片混乱中,疑问率先脱口而出。

为什么偏偏对我如此执着?

在世间无数的个体中,你为什么只对我……

 

“因为你需要我。”

“我……?”

士郎强迫自己睁眼。他艰难抬头,再次对上了那双妖异的红色眼眸。

——被看穿了。

 

无法再隐瞒下去了。

一直勉强掩住的壳被完全撬开了。一切暧昧的迷茫粉碎了。他直视自己内心真正的渴望。

啊,没错。

的确如此。

卫宫士郎需要吉尔伽美什。血族是他幻想中应该存在的邪恶。或者说,他潜意识想要“创造”的,需要打倒的邪恶。

而吉尔伽美什是其中最为强大的王者。

 

 “我还能给你力量。”血族的王轻声说。声音柔滑又强硬。

“你不必再眼见惨剧发生而无能为力。”

“这是恩赐,小子。反正你已经不可能跑掉了。”

 

“乖乖成为王的所有物吧。“

”来,亲口说出你的选择。”

 

预兆实现了。
愿望实现了。
吉尔伽美什满可以随心所欲地拿走他想要的一切,但他给了士郎选择的权力。
选择吧。那双眼睛静默地催促。
选择反抗到底,成为被豢养的血奴;还是选择自愿将血液献祭给王者,以此换取以凡人之身与血族战斗的力量?


——这几乎不能称之为选择啊。任性的王无论如何都能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但他显然更喜爱“供奉”而非“掠夺”。
对少年来说,难道还有比这更好的机会吗?若不是吉尔伽美什的介入,现在的自己早已成为一具尸体。见识过需要与之斗争的对象后,虚妄的日常自然不可能继续了。
樱已经死了。卫宫士郎需要力量,来保护重要的存在。
来阻止这一切再次发生。

 

“我愿意成为你的东西。“
他终于开口了。他直视着他,坚定地,不再有任何迷茫。
“只要你给我力量,给我拯救他人的自由,我就是你的。”
“我的全部,都是你的。”

 

果然。王的嘴角勾起弧度。得偿所愿的愉悦带来麻痹一般的快感。
他的嗓音有些发哑。
“那么……契约成立。”
不顾少年狼狈不堪的挣扎,王将他从地上抱起。士郎浑身脏兮兮地沾满了尘土,弄脏了王的衣物。然而吉尔伽美什毫不在意。
他吻上少年的耳垂,舌尖在软肉上轻轻点下。一阵灼痛后,那儿出现了逆十字的小小痕迹。

 

(十三)

 

烛火在彩色玻璃上漾出轻微的,湿漉漉的涟漪。
这是一场献祭。
獠牙埋入为此而生的脖颈。血脉温暖地包裹住它们,欢迎着。
新鲜的,滚烫的血液滋润唇舌,充满口腔。熬过漫长的忍耐后应得之物终于入手,那得偿所愿的滋味儿……比想象中的好上千百倍。

 

 

“咕噜”。

喉结滚动。

疼痛让黄铜色眸子涌出生理性的泪水,红棕发丝被冷汗打湿。少年隐忍地咬住嘴唇,却渐渐感到有股异样的灼热从獠牙刺入的伤口蔓延开来。

他被这热度烧得轻轻喘息起来。

 

良久,在少年因失血而昏迷的前一刻,王的唇齿离开了脖颈。

舌尖恋恋不舍地在伤口逡巡,怀中的躯体敏感地颤抖起来。

起作用了。

“给我吧。”他深深地看进少年的眼中。那眸子被情欲烧灼得愈加明亮,满溢着青涩的不知所措。

“献上你的全部。”

他深深吻上因干渴而半张吐息的唇。

 

烛火将散乱的黑影扩大,投影在整间圣堂。

淫靡的声响在密闭的空间回荡起来。

 

这是异常者们达成交易,触碰彼此的仪式。

这也许是永恒的索取和给予。

也可能会很快腻烦。

他刚刚度过十七年的短暂生命与王那悠久得看不到尽头的过去。

还有即将到来的,永远出人意料的未来。

——又会诞生什么样的故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