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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y Little Sunsh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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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初蘿拉沒有聽到。

  奈特借給她的iPod側立在跟前,就著螢幕的微光,蘿拉取出外套口袋裡的相片,那是一只摺成長方形的紙片,摺痕磨出了毛邊,她順那疊合的方式反向攤開,湊到光亮可以照映的位置下。

  影中人站在慶生會的掛飾前,狄萊菈、瑞克特、鮑比、瑞貝卡和夏洛特,她蠕動嘴唇,無聲地在黑暗中唸道,像是每回離開訓練室前的集合點名。合照裡的大家就算臉上沒有明顯笑意,表情也是全然的放鬆。

  隔著多人重唱的樂聲(註1),蘿拉隱約捕捉到不同的聲響。
  她倏地收妥合照,拔去兩邊耳機,在針織地毯上俐落翻了個身,以腹面貼地,側耳聆聽從黑暗中傳來的窸窣。
  咫尺之遙有什麼正在緩慢地挪移,她聽得床板喀吱作響,連動被單之間的摩娑,蘿拉很快意識到聲源來自躺在床上的查爾斯,老人先是發出短促的嘶聲,而後倒抽一口氣,喉嚨間溢出喘吁,聽起來像是瑞貝卡用吸管把氣吹進果汁裡,陣陣冒泡的呼嚕怪聲。

  「來床上睡吧,蘿拉。」查爾斯喚道。

  蘿拉雙手撐地,曲著膝蓋站了起來,從床尾繞到雙人床空著的那一側,順手把耳機線纏繞在iPod的機身上,擺進外套口袋,跟照片待在一塊。即便iPod螢幕熄去後,眼睛重新適應陰暗的房間,她仍無法看清查爾斯的樣貌,只感受到老人嗓音裡的疲憊,似乎費了好大的勁,才把嘴裡的話擠出。
  
  這是張雙人床,位置足夠你我。這回查爾斯的話輕柔地闖進蘿拉腦中,相較於實際的聲音,在腦袋裡跟她交談的查爾斯比較有活力,底氣充足,偶爾會在羅根受不了路況,脾氣暴躁時,開個無傷大雅的小玩笑。儘管羅根並不知情。
  蘿拉坐在床沿解開鞋帶,蹬掉腳上的靴子,厚重的靴底落在地板上,咚地砸出一響。爬上床時,查爾斯已經替她掀開被毯的一角,蘿拉順從地滑入暖和的被褥裡,底下的枕頭鬆軟,讓她想起慶生會吃到的棉花糖串,顏色有白有粉,微甜的滋味在舌尖上化開。瑞克特說那是草莓口味。

  她將回憶分享給躺在身旁的查爾斯。
  查爾斯幫蘿拉把被子拉高至胸口,塞到下巴底下,同意她的觀點。瑞雯也喜歡吃棉花糖。他說。

  「瑞雯是誰?」她反問。
  蘿拉第二次聽到這個名字。第一次是在查爾斯領著她到餐桌邊,倒了一碗牛奶泡脆穀片給她吃的時候。「你讓我想起瑞雯。」坐在輪椅上的查爾斯看她大口咀嚼,沒有稍停的意思,僅笑瞇了眼說道。

  原先正躺床榻的查爾斯側過身,面朝蘿拉,一隻手枕在臉頰旁。
  「瑞雯是我妹妹。」查爾斯悄聲道。

  感受到老人聲線裡幾不可聞的顫動,蘿拉湊近查爾斯,右手伸到外頭,隔著被子環住老人的臂膀,她模仿加布麗埃拉的口吻說起七彩小馬(註2)的故事。

  那是僅次於X戰警<伊甸園>當期漫畫,她最喜歡的床邊故事之一,尤其在特別難熬的夜晚,當她的手腳劇烈生疼,醫用嗎啡壓不下痛楚,加布麗埃拉總會假借紀錄數據的名義,在量完耳溫後,多待在她床畔一陣,小心翼翼避開手背的傷處,握住肘彎,給予她支持。


  「從前從前,在墨西哥北部一處偏遠的農莊。」
  加布麗埃拉會如是開頭,伸手撥開蘿拉額面上汗濕的長髮,指尖再勾了一下她的鼻頭,她們相識一笑,緊接著一個小男孩的冒險故事就此展開。

  華尼托──故事的主人翁,是家中最小的兒子,上有一個成天找他麻煩的兄長,為了向家人證明他具備守衛農莊的能力,華尼托款款行囊,毅然離鄉,踏上探險的旅程。途中他捕捉到一匹珍奇的牡馬,覆體的鬃毛反射著日光,在不同角度下變幻著彩虹般的光澤。

 「『求求你,英勇的男孩,不要把我關在馬廄裡。』七彩小馬以報答華尼托作為交換條件,哀求男孩放牠自由。」加布麗埃拉拾起蘿拉枕邊的填充玩偶,一如故事中的奇獸造型,布面上反射著多重光彩。女人拿著兩隻馬腳,搭在蘿拉胸口上,模仿踩踏的動作。


  「加布麗埃拉說如果碰上困難,誠心呼喚七彩小馬,牠就會從天上飛來幫助你。」蘿拉篤定地對查爾斯說。

  老人微微一笑,回道:「我倒是聽別人說過,放塊糖在手掌心,像個稻草人靜止不動,等待馬兒主動靠過來。如果牠願意吃掉你手裡的糖,就代表小馬願意跟你做朋友,讓你駕馭牠。」

  「七彩小馬會願意吃棉花糖嗎?」

  「噢蘿拉,我敢打包票,牠一定會很喜歡的。」

  說著說著,蘿拉打了個呵欠,查爾斯要她改日再說予他聽,柔聲道了晚安。

  遁入睡夢前,她感覺到懷裡的查爾斯正在微笑,像是照片裡的加布麗埃拉,對著鏡頭,挨在漂浮的星星汽球旁,露出一排潔白的牙齒。

 

 

  「你不肯告訴我,所以我們就這樣一直逃避下去……」

  蘿拉再次醒來,半闔眼瞼,矇矓間只覺有人在說話,是查爾斯,儘管他壓低聲量啜泣,渾身的顫動還是連帶搖震著她。

  她原本以為查爾斯是對自己說話,緩過神來,才意識到房門口有人背著光,面色難辨,垂首諦聽查爾斯的談話。
  當老人不禁掩面嗚咽,說出「我想,我終於可以理解你了」時,對方湊身上前,一手搭在查爾斯肩上,形同沉默的安慰。蘿拉定睛一瞧,終於看清來者是羅根。
  在柔光照映下,羅根的眼神更為年輕、堅毅,有著哪裡說不出的古怪。

  男人左手下探,指節輕輕搭在查爾斯胸膛上,碰巧橫在蘿拉鼻尖之前,她卻沒有嗅著羅根身上慣有的汗水、膿血,以及酒精味,難以具體的形容,可蘿拉認為那是一種腐敗同時混合著生命力的味道。
  而這人的體表太過乾淨,彷若酒精消毒後的無味──就像以前的自己一樣。

  察覺到不對勁的蘿拉豎直寒毛,在耳畔傳來第一聲金屬擦響時,她倏地亮出指爪,搧去正對查爾斯胸膛的武器。
  但蘿拉的速度遲了些,對手伸長的爪尖已然觸及查爾斯,即便她出手干預,薄刃狀的刀爪仍深入胸口幾分,鮮血尋找到壓力的突破點,噴泉般不斷湧出。
  眼見查爾斯嘴唇頻顫,發不出任何呻吟,發怒的蘿拉尖叫起來,雙腳用力一蹬,欺近那名膽大的攻擊者,她順勢勾著門板,跳上那人後背,以趾爪插入胸廓固定,對準暴露的頸側就是連續砍劃。
  孰料羅根的偽裝者並未倒下,兩手後伸,扣住她的脇下便是往前一甩,任她重重撞上結實的衣櫥,那拋擲的衝擊力道之大,讓蘿拉眼前一暗,暫且昏厥過去。


  等到蘿拉睜開眼,奈特癱軟的屍首已斜倚在門板上,掌中的球棒滾至一邊,她縱聲大喊,死命扭動著身軀,但手足遭特製的金屬鐐銬固定,肢體的限制讓她無法施展拳腳,頂多前後盪著腿。

  那男人默不作響,踱步上前,伸手握住蘿拉身後的橫桿,一臂拎起了她,往樓下移動腳步,沿途先後解決了攔阻的孟森夫婦。

  與在床上哀鳴的查爾斯漸行漸遠,憤怒宛如惡火攫獲了蘿拉,不肯束手就擒的她掙扎,製造大幅度的晃動,企圖干擾攻擊者,對方僅與她對視一眼,眼神無聲地警告她這麼做太過愚蠢。她手腕上的鐐銬依舊紋風不動,金屬圈嵌進皮肉裡,蹭破之處一開始滲血,復又極快癒合。

  真正的羅根擋在樓梯口,目光從翻滾下樓的孟森先生,挪移到淌滿艷血的梯間,旋即對視上面容與自己相同的男人,表情充斥著困惑和驚駭,他無措地望向拔聲大叫的蘿拉,試圖釐清現況。
  驀地,羅根意識到查爾斯跟蘿拉同睡在樓上的客房,他惶然大喊著老人的名字,拋下求助的蘿拉,曳著行動不便的左腿,三步併兩步地奔跑上樓。


  蘿拉扯破喉嚨,卻不見任何幫手的蹤跡,男人一腿踹開入口的紗門,從容提著她,緩步往車道上亮著大燈的裝甲車前進。

  此時,後方傳來一聲急遽的煞車聲,遠光燈驟然打在兩人身上。男人手一鬆,注意力全被來者吸引,趨光上前,任蘿拉砸摔在草坪上,吃了一嘴混合著淚水的砂土。

  蘿拉盡可能蜷縮在草堆間,避免引來其他追捕者的目光,她學著加布麗埃拉教授的禱詞,祈願萬能的七彩小馬現身,為她帶來幸運,拯救她於苦難,使她脫離己身無能為力的禁錮──就在那個當口,爆炸的巨響嚇得她馬上轉過頭,身後的裝甲車噴發出一團火球,瞬間被烈燄吞噬。
  她一瞬不一瞬地盯著沖天的火光,忽地發現白熾的盡頭,有個人步伐踉蹌,隻手掩住口鼻的同時,頻頻用手中的衣服搧去火星,束裝與阿卡利組織的傭兵截然不同,殘破的布衣貼在男人身上,一方披風似地隨動作搖盪。

  逃出煉獄的男人似乎留意到她的存在,伸出一隻顫抖不止的手,漸漸朝蘿拉靠近。眼見兩人間距持續拉近,蘿拉抗拒地扭動起來,希冀能夠扳過自己的身板,翻滾躲開對方的觸碰。

  「噓、噓,沒事了孩子。」
  側頰有著可佈燒傷的男人安慰道,渾身覆有刺鼻的火藥味。他攙扶蘿拉的胳膊,以一件防風外套包罩住她,掩去那些血腥的景象,隨後將倒臥在地的蘿拉抱起,朝羅根所在的方向跛行。

  嗅到加布麗埃拉的熟悉氣味,蘿拉恍然發現那正是自己遺落的粉色外套。


  最終,蘿拉停止掙扎,闔上眼,讓溫暖與安適再次包裹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