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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ream Hunter 猎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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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到夏天,气温已经开始转暖,梅明根镇上的喷泉仍然关着,和它身后矗立着的钟楼一个样。这个钟楼已经好几年没工作过了,自从镇上的老钟表匠去世以后,它就一直停着,没人能修好它。人们对此早就习以为常了,只是在路过这里时,会抬头看看停住的大钟,怀念一下老钟表匠。

这是一个属于梅明根小镇的星期五早晨,普通得就像其他任何一天一样。晨露附在中心公园的草尖上,被全镇人喂养的流浪猫翘着尾巴在自己的领地巡逻,卖鱼的约翰大叔和往常一样挑出几条小鱼扔给它。猫镇长用爪子扒拉着那些小鱼,不满地朝约翰大叔叫了两声,被逗笑的约翰大叔只好又换给它一条大的,这才让那只猫咪满意而归。

路刚走到一半,嘴里的鱼扑通落地,猫咪弓着身子盯着远处发出威胁的低吼——视线尽头突然出现了两个身影。

梅明根镇上从来没见过这两个人。他们身材瘦高,其中一个更高一些。他们都把自己罩在一身黑衣服里,用帽子遮住脸,稍矮些的那个朝四周看了一圈,一绺金发从兜帽下边露了出来。

他们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这里不受欢迎。

“哇哦——嘿,轻松点儿,小家伙!”金发蹲下身,向猫咪做出安抚的手势。可是没用,猫镇长仍然警惕地看着他们。“别这么看着我,搞得像我是个坏人似的。”金发注意到了地上的鱼,蹭蹭几步上前捡了起来,“喏——毛球,看这是什么?看看,是你掉的鱼吗?”

“你再这么逗猫,我们就会被人发现的。”另一个说,虽然脸藏在兜帽里,可他的语气听上去像是已经皱起了眉毛,因为金发很快笑了出来。“得啦,安德烈。菲利普说话的语气不适合你——守则第几条来着?第五条?还是二十五条?”他直起身子理了理衣服,“‘不能在工作状态被普通人看见’——管他呢!要是有人来,我一早就发现了!别告诉我你在怀疑我的眼睛!”

“我没怀疑。”另一个说,加重了些语气,“不过我们的时间可不多。”

“好吧,好吧。”金发叹了口气说,“说真的,我有点儿想念马茨了,要是他在这,一准儿知道怎么说服这只猫。”

高个子的那个没答话,从衣兜里掏出一个球朝猫咪扔了过去。猫镇长很快被那个小球吸引,一路追着往下坡跑去。

“我收回刚才的话,我不想念马茨了。”金发看着自己的同伴说,语气中半是佩服半是震惊,“别告诉我你在那个球里装了炸药。”

“只是一个小型的隐藏式摄像机,智能变换形态的那种。”高个说,丢过来一个黑色面具,金发眼疾手快接住了。“好了,抓紧时间戴上。”

“就不能给我个款式好看点的。”金发咂咂嘴,利落地把面具戴上系好,还顺手把那一绺金发藏进了兜帽里。

“别说话。”高个提醒,也戴好了自己的面具。一旦确认金发已经准备完毕,他迅速按下了一下自己腕上的手表。

两个人突然凭空消失了,只有声音从空气中传出来。

“你说咱们真的找对地方了吗?”

“都说了别说话!”

 

格策度过了一个十分糟糕的晚上,就和之前的任何一天一样。不过还不算太糟,他瞪着天花板安慰自己。不就是洪水吗?不就是洪水冲了他所在的这个小镇,所有人都被淹死,就剩他一人活着吗?不就是设法往镇子外逃生的时候,发现全镇的人都变成了被泡得变形的阴尸,在他身后穷追不舍吗?这有什么!更恐怖的他都梦到过!

有一次他梦见自己被困在一个密闭水箱里,水一点一点地从腰漫到胸口,然后是脖子和嘴,直到鼻子也完全没在水里,而他甚至没法让僵硬的身体动上一动。还有一次,他梦见自己被绑在一个架子上,身下是烧的正旺的柴火,周围站了一圈说话叽哩哇啦,根本听不懂的人,但他能看懂那个正往他身上比划的刀,更别提那刀还滴着血了。最吓人的一次,他发现自己正在从高处往下坠落,下面是一片血池,里面浮着根根白骨,每次当他以为自己会掉进去时,又会重新开始下落,坠落的过程循环往复,似乎没有尽头……

格策揉揉眼睛。那些梦境太真实了,每次回想起来,他都能身临其境地感受到被水淹没的窒息感,被刀割肉的剧痛,还有不停下落过程中的恐惧。

这不太好,不,这很不好。

岂止是不好?

简直是糟透了!

格策一翻身从床上坐起来,没由来地生自己的气。

老实说,他根本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了。自从这些噩梦开始缠上他,他就没睡过一天安稳觉,眼看着自己的黑眼圈和眼袋越来越重,他却对那些夜晚毫无办法。他咨询过很多医生,甚至做过催眠,可没有一个医生能帮他摆脱这些——他们都坚称他无比正常,深度睡眠的比例甚至比普通人还要高一些,换言之,他的睡眠质量再好不过了!

但他知道自己一点都不好。

这些噩梦似乎正在竭尽全力地困住他。就拿他不停下落的那个梦来说,如果不是猫镇长突然打碎了他家的玻璃,让那些摆在一楼的展示钟表全都开始叮当作响的话,他敢打赌自己一定醒不过来了。

为什么是我?格策把牙刷塞进嘴里,有些愤愤不平地想,片刻之后他又皱着眉把牙刷拿了出来——如果还有什么能证明他真的很倒霉的话,这就是了!刷牙的时候连牙膏都忘了挤!

糊弄完一顿早餐之后,他总算背上书包出了门,嘴里还叼着最后一口吐司面包。总的来说,他还挺擅长照顾自己的,自从父亲去世之后,他就一个人住在这间老房子里,和那些父亲留下的钟表作伴。几年独自生活之后,他磨练出许多技能,其中最引以为傲的一项就是不让自己饿肚子。要不是被那些噩梦折磨得睡不好,他本可以有时间做一个巧克力蛋糕带去学校的,朱利安想吃这个,已经说过好几回了。

好吧,噩梦。

他甩甩头,努力把难熬的夜晚丢在身后,咽下最后一口面包,往车站走去。猫镇长匆匆忙忙从他身边跑过,看上去在追着一个不停往前滚动的小圆球。格策站在那歪头看了一会儿,突然意识到自己快迟到了的事实,连忙拔腿飞奔。跑的过程中他还在思考一个问题:正常的球会从下坡往上坡滚吗?

然而等他上了车,顺利在巴士上找到一个空座位之后,很快就把这个想法抛到了脑后。他太困了,急需在上课之前补个眠。这次睡梦之神没有拒绝他,在他沉沉睡去之前,只来得及想到还好自己是坐到终点站,不然可能要错过下车了。

 

“马里奥,马里奥?”有人在耳边喊。

谁在喊我?

“马里奥,马里奥!”有人在拍他的脸。

别吵,我在睡觉!

“马里奥,快醒醒!”

有人在他胳膊上使劲掐了一下,格策大喊一声醒了过来。他揉揉眼睛,使劲眨了几下,总算看清眼前的人了——是德拉克斯勒。“朱利安,你怎么在这儿?”格策眯着眼睛问,车里的阳光让刚睁眼的他觉得不舒服。

“我和你一辆车啊!”德拉克斯勒不满地看着他说,“哪知道你一上来就睡死过去,我连个找你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抱歉,我实在是太困了。”格策大大地打了个哈欠,抹掉眼角出现的眼泪,“昨天晚上没睡好,感觉像没睡似的。”

德拉克斯勒一把将格策从座位上拽了起来。“虽然我很同情你,但是我必须得说,我们快迟到了!”他不由分说地把格策的书包塞进主人怀里,“跑起来跑起来,早上是J教授的课。抓紧时间!”

话音刚落,格策赶忙一步抢在德拉克斯勒跟前冲了出去。该死的,他怎么忘了今天是星期五!J教授是最看不得人迟到的了!虽然整个班都认为J教授对待课程太过完美主义,以至于不能忍受有人迟到哪怕一秒钟,不过大家同样也承认,这位教授的课是他们上过的最充实有趣的课程,迟到的每一秒都是浪费。

德拉克斯勒暗骂了一声,赶紧跟在格策身后往学校里冲。还好他们所在的这所大学是开放式的,教学楼散布在整个小城之中,而他们要去上课的新闻学院就离车站不远。

格策一马当先地冲进院子,德拉克斯勒紧随其后,然而他们只跑了几步就双双停住了脚步,愣在原地。格策惊讶地张大嘴巴,德拉克斯勒倒抽了一口冷气:这……还是他们的学校吗?

引入眼帘的是爬满枯藤的二层教学楼,这座19世纪的建筑没了精心维护的红砖外墙,取而代之的是斑斑驳驳、时刻就要脱落的灰黑色墙面,只有爬藤根部深深扎入的地方才看得出一点原本的红色。那些爬藤覆盖了大部分的墙面,就连窗户也不放过——窗户上的玻璃已经不翼而飞,爬藤趁势蔓延进了屋内。从一楼的窗户看进去,昔日的教室早已没了模样,屋子里翻倒的桌椅全部变成了这种植物的温床。更令人感到恐惧的是,这些看似枯萎许久的爬藤上开着许多血红色的小花,那些花朵正散发着一种甜腻腻的香气。

“怎……怎么回事?”德拉克斯勒问。

格策摇摇头。这太诡异了,昨天学校还好好的,没道理一夜之间就变成这个样子!而且,刚才他们一路过来也没有任何异常啊!

怎么回事?这也是他想问的问题,可现在谁能给他解答呢?

“马里奥,快看!”德拉克斯勒突然大叫一声,指向右手边。格策顺势往那边一看,发现二楼盖住窗口的藤蔓突然向外鼓了出来,似乎有什么东西想从那扇窗户里挤出来。

“还有人活着?”他们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往前挪了一小步,想要看清那个试图破窗而出的物体。几秒之后他们就后悔了,那不是一个人,甚至不能算一个物体——那是一个怪物!

一个有着人的身体,头部却是一个挥舞着藤蔓的花朵的,怪物!

格策和德拉克斯勒连忙往后退去。那怪物从爬藤间挤了出来,身体一歪径直掉在地上,砸出重重的一声巨响。之后它没有片刻的耽搁,直接怒吼着朝他们扑了过来。两人立即夺路飞奔。格策边跑边注意到,他们来时的路也不同了,看上去像是已经衰败了很久,周围的店铺都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尘土,橱窗蒙尘,墙壁斑驳,就连马路也变得崎岖不平,丝毫都没有来时的样子。

“朱利安,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格策喘着气说,然而德拉克斯勒却没有回答。格策回头一看,德拉克斯勒已经落在他身后一百米远,正在拼命挣扎着,试图摆脱那个藤蔓怪物的禁锢。

“马里奥!”德拉克斯勒拼命拽开堵住他嘴的藤蔓,朝格策大声呼救。

“朱利安!”格策赶紧往回跑,然而怪物放出的藤条却阻挡了他的去路。那些藤条不停地抽打着地面,把他前进的方向完全封死了。“朱利安,坚持住!”格策一边大声安慰德拉克斯勒,一边试图找到躲开藤条的办法。但是那些枝条太密集了,一旦被缠上,就会被拉到怪物身边去,他只能又往后退去。藤条的长度明显有限,格策站在它们能伸长的极限距离之后,冒险抬头看了一眼,德拉克斯勒的挣扎已经越来越微弱。

“朱利安!”格策拼命喊他,想唤回德拉克斯勒的理智。可是没用,那个怪物头上的花朵似乎能够喷射出致人昏厥的毒气。格策眼见着德拉克斯勒的脑袋越来越低,最后垂到了胸前,等待多时的藤蔓一刻也没耽搁,顺势缠上了他的头部。

突然,一支箭破空而来,擦着格策耳边径直射中了怪物头上的花冠。怪物被击中头部,向后一顿,还没等站稳,那支箭就突然爆开了,将怪物的头炸成了一堆烂泥。格策还没回过神,一个人影从他身边闪过,下一秒钟就出现在怪物身边,再下一秒,他就看到德拉克斯勒已经被挪到了怪物身后几百米处,一个穿着黑色罩衫的人正站在旁边。

“哎,你!”那人远远地指着格策喊,“过来一下,帮个忙!”

格策指了指自己,得到了肯定的回应,他赶紧快步跑过去。那个人摘下头上的兜帽,露出一头引人注目的金发。头发稍微有些长,被主人用一根发圈简单地绑了一下,搭在肩膀上。

“帮我扶着他。”金发说,边从自己兜里往外掏东西。格策依言扶稳了德拉克斯勒,好奇地看着这个金发年轻人。一支黄色蜡笔,一瓶口香糖,两个创可贴,一副便携式蓝牙耳机……看起来都对眼下的情形毫无帮助。

“找到了!”金发终于在兜里找到了一块手表,他旋开表盘一侧的旋钮,并以此为杆让表盘转了270度,之后他对着手表大喊,“安德烈,到了没有!”

“刚好赶上。”空气中突然有人回答,把格策吓了一跳。仔细一看,他们一步远的半空中突然漾起一阵水波纹,片刻之后,又一个黑袍身影出现了。新来的这位摘下兜帽,露出一头黄白色短发,还有一对让人印象深刻的白眉毛。

“就说你该到了,爬也该爬过来了。”金发朝白眉毛咧嘴一笑,“快把人救出来!马里奥,你来搭把手!”被叫到名字的格策突然一惊,有些疑惑地看向金发青年,对方却丝毫不在意他的目光。“还愣着干什么?快呀!”

两个人齐心协力,总算把缠在德拉克斯勒身上的藤条弄得松了一些。白眉毛从背包里拿出一把机械钳,眼看就要往躺着的人身上招呼。

“你们干什么!”格策急了。

“嘿——轻松点,哥们儿!”金发赶紧过来拉住他,“放心,我们不会弄死他的。不然我干嘛费劲救他呢?那个怪物可不是什么亲亲小甜心,人人都想跑到它身边去!”

白眉毛举了举手上的机械钳,示意自己没有企图。“这些藤蔓韧性很好,普通的东西对它没效果,只有这种精度很高、强度也很好的机械装置才能有用。”

“好吧。”格策说,抱着胳膊退后了一步。

白眉毛耸耸肩,示意金发把藤蔓拉离德拉克斯勒的身体,然后仔细将钳子伸到了枝条之间。一声脆响之后,藤蔓应声断裂,断掉的部分在地上缩成了一团。之后两个人合作,不出几分钟就将缠绕的藤条都剪断了,德拉克斯勒总算被解放了出来。

“他刚才被怪物放出的花粉迷晕了,一时半会醒不过来。”白眉毛仔细查看了一下,皱着眉说。

“那请问这位……大叔……”格策犹豫地开口,拿不准该怎么称呼他。

“大、大叔?”白眉毛愣在原地,一旁的金发瞬间爆发出一阵夸张的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大叔!安德烈……你听见了吗?他叫你大叔!哈哈哈哈哈哈……”

白眉毛的眉毛皱得更紧了,一言不发地看着金发。

“天哪,马里奥!你简直太让我意外了!”金发挤着眼睛里笑出的眼泪说,“居然叫他大叔……你知道我们从来你不在安德烈面前提起这个吗?长得老又不是他的错!”

“对不起!”格策连忙道歉,“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们,所以……”

“我是马尔科·罗伊斯!”金发首先伸出手来,格策和他握了握,“叫我马尔科就行!”

“安德烈·许尔勒。”白眉毛说,看起来还在介意自己的年纪被人误会。

“马里奥·格策。”格策伸手握了握许尔勒的,“你们认识我?”

罗伊斯朝他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他掏出刚才那块手表,把表盘翻过来给格策看,那上面有两个字母——DH。“我们当然认识你,伙计!”他指着那两个字母说,“因为我们是猎梦人!”

“什么?”

“猎梦人!”

格策瞪大双眼看着眼前的两个人,他们哪一个看上去都不像是在开玩笑。可猎梦人到底是什么东西?是个职业吗?还是什么他搞不懂的专业术语?

“你现在看到的这些,其实是一个梦境。”许尔勒指指四周,解释说。

“你是说……我现在在做梦?”

“不不不,不仅仅是做梦!”罗伊斯补充,“普通的梦,无论是美梦还是噩梦,都只发生在人的头脑活动中。而被人为具现化的,我们叫它们梦境,则会出现在现实世界里。”他指着地上躺着的德拉克斯勒,“这一个,就是被人为具现化的噩梦梦境,它出现在了你的学校里。”

“所以我没在做梦?”格策有些糊涂了。

“你在梦里,但同时也没在做梦。”许尔勒说。

“对不起,我还是不能理解。”

“听我说,少年!”罗伊斯兴致高昂地说,“你是不是最近常做噩梦?每次都觉得身临其境?而且每次都是在死亡边缘被外力叫醒?”

“你怎么知道?”

罗伊斯摆摆手忽略了这个问题,继续说。“那是因为你有超出凡人的共情能力,天生容易受梦境的影响。你根本不是在做普通的梦,而是你参与到了那些梦境之中!”

格策觉得自己的嘴巴肯定有问题了,不然为什么一直都没法合上?

“我们很早就注意到你了,马里奥!之所以现在才出面接触你,是因为你的共情能力最近才被猛烈地激发出来,而且越来越强,如果我们不来找你,你迟早会在某一个梦境中挂掉!”

“没错,而且我们需要你的能力。”许尔勒说,“只要经过培训,你就能够控制这种能力,为你所用。现在我们面临着一个艰难的局面,只有你能帮助我们。”

“精准!”罗伊斯称赞了一下许尔勒的总结,转而问格策,“你愿意加入猎梦人,和我们一起拯救世界吗?”

格策总算闭上了嘴巴,他挨个把这两个人看了一遍,然后才开口:“你们对每一个人都这样说过吗?”

“呃……只有两三个,也许,七八个?”罗伊斯在格策的目光中缩了缩脖子,“好吧,好吧,是每一个我们希望招募的人。”

格策叹了口气。“我就知道是这样。”

“所以你的答复是——”

“我只有一个问题。”格策看着他们问,“是不是我学会控制这种能力,我受噩梦的影响就会减小?”

罗伊斯和许尔勒一起点了点头。

“我加入。”格策回答说,“但是,请先救我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