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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各至今不曉得,紐特當時是為什麼會帶上了自己。

「潮濕的十一月」已經是近一年前的事了。他在十二月初申請到了銀行貸款,年後烘焙坊正式開張。籌備與工作都很辛苦,這是意料之中;他們在兩個月之內就聲名大噪,這倒是有些令他意外。

晚春的一天,奎妮推開了烘焙坊的門。

雅各並不記得她,一開始不。但一般人不會那樣,期待著什麼地接近,每一步都是小心翼翼卻也毫不猶豫;而那雙直直望進雅各心底的晶亮眼睛,與那頭捲曲金髮的弧度,不知緣由地都有那麼一點熟悉。那晚他夢見燃燒著的河馬與鱗片亮藍的蛇,歡快地飛過紐約夜空,經過的地方都染上蜿蜒星光。

她每週都來,連續四週不曾間斷,總是帶著那抹笑容,與面額太大的錢幣。雅各發現自己開始期待週五下午的到來,告訴自己下一次、下一次,他就要真的開口跟她說話,不只是結帳時的兩句招呼與道謝。

但她不再出現。

春轉入夏,烘焙坊雇了兩個新幫手、多研發了三種新產品——其中一個是肉桂口味,她似乎喜歡的——但她不再出現。

也許她搬家了,雅各想。人們總是在搬家的,不是嗎?或者她結了婚,再也不需要上班,自然也不會下班,更不需要自己來買麵包或者派餅或者甜甜圈了。又或者這整件事都只是雅各過剩想像力的產物,畢竟這樣美麗的人實在遠遠超乎他的守備範圍,而最近他可是一點都不缺想像力。

生活還是要繼續過,雅各只偶爾夢見她,帶著摸不透的笑容與一絲巧克力的香氣。這很怪,但嘿,他可是一家烘焙坊的老闆,一點巧克力倒是沒什麼稀奇的。夢中她總是被各種奇形怪狀的動物環繞,有的會飛有的會發亮,雅各完全不知道那是些什麼樣的動物,他只是起床,然後捏出更多奇形怪狀的麵團,一個一個推進烤箱,放上柯沃斯基麵包坊櫥窗的架子。

接著六月的一天,店裡來了一個他從未見過的女人。經營店面久了你多少會發展出一些判斷的能力,總是有些跡象可循,而每個人都能被標籤後分類。她的身形瘦高,深色短髮,眼神銳利卻帶著一絲不確定,游移著,一身素色打扮和脂粉無施的臉都讓她顯得格格不入。他從未在店裡見過這樣的人。

「請問想找什麼嗎?」他問,看見她在店裡繞了兩圈卻什麼也沒拿起來。

「呃……你們有什麼肉桂口味的點心嗎?」

「當然當然,今天想要吃什麼呢?」他從櫃檯後方走出來,領著她往新產品架的方向走。「這是我們上個月推出的肉桂口味奶油泡芙,這邊有香蕉捲,當然也不能少了蘋果派——」他指向隔壁兩個櫃位,「我知道這看起來不太像派,但我保證這絕對是我們最暢銷的產品之一了。還是帶一些餅乾回家怎麼樣?」

她每一項都買了一份,神色匆匆地向他道謝,找零放到檯面上時她已經推開了店門離去。他望著對方的背影,若有所思卻摸不清自己想起了什麼。而且她是從哪裡拿出錢包的?她可沒帶手提包。

直到那一晚躺上床,他才恍然意識到:今天來店裡的深髮女人離去後,空氣裡殘留的氣味(也許是香水?)和之前的金髮女人是一樣的。

 

*

 

又兩週的時間過去,這一次店門被推開的時候,兩個人一起走了進來,走在前面的是雅各幾乎要以為自己不會再見到的人。對方逡巡的視線找到他,神色立刻亮了起來,毫不掩飾也毫不扭捏。在腦袋的轟鳴中,雅各仍然切切實實地感覺到了自己的心跳。

他現在記得的事也更多了;但在此之前,無論他想起了多少、一切感覺都不真實,不確切也不踏實,夢裡的都僅僅是夢,細節豐富精巧的美麗幻夢。只是那樣而已。直到金坦姊妹相連出現,短髮被風吹得凌亂、襯衫上有細小的皺痕,就讓一切突然真切起來。

「所以那是真的,」停頓好幾拍後他好不容易擠出這句話,還覺得不可思議。

「是的。」奎妮說,往他的方向再跨了一步。「全都是真的。你願意跟我們回家嗎?我能煮點什麼當作晚飯。」

你煮什麼我都願意吃,他想道,而她的笑意越發明亮:「噢,你太好了。我們能吃捲餅當晚餐。你喜歡捲餅,對吧?」

「對,對,我喜歡捲餅。」他說,感覺自己脫口而出的是比口味偏好更加重要的某種宣言。

奎妮還在向他微笑,伸出了一隻等待的手。

 

*

 

他們很快踩穩了新生活的節奏,容納彼此比任何人預期得都更簡單。這說的是他和奎妮;蒂娜很少出現,常常稱自己還有各種葛林戴華德相關的緊急工作必須處理,但雅各猜想那大概只是一半的理由而已,奎妮似乎也有一樣的想法。

奎妮告訴他,葛林戴華德逃走讓整間辦公室都疲於奔命,那也是她沒能去麵包坊的原因。那一次蒂娜自己一個人過去,則是因為想帶點什麼慰勞受傷的奎妮,她在為正氣師們監控任務時被葛林戴華德的追隨者攻擊,在病床上躺了兩天。

「但我現在沒事了,甜心,」她看見了他的表情——或者更可能地,他的思緒——「我不想再讓蒂妮擔心了。」

雅各捏了捏她的手,明白她能清晰明瞭地聽見自己腦袋裡所有的字句。

與讀心者相處起來很省事,一次他這麼想著,但奎妮只是搖了搖頭,「那是因為你是你啊,雅各,世界上只有一個這樣的你。連蒂娜也有想要跟我保持距離的時候,真的。」

但她沒有什麼需要遮遮掩掩的事,是吧?

「不是這樣的,」她說著,視線終於自正在翻閱的書轉開,原本浮在空中的厚厚書冊沉沉掉在木桌上。「大家都需要一點自己的秘密,再怎麼無傷大雅也一樣。這就像穿衣服,或者像化妝,或者像捲餅上的糖霜。」

但這三者完全是不一樣的東西啊。

「這個嘛,取決於你覺得它們的功能是什麼了,」奎妮用魔杖在書頁上點了點算是標記,再將書闔上,淺米色書皮上的燙金字雅各來不及看全,只看到了《⋯⋯面面觀》。「讓你覺得安全一點,或者讓餅多添一點甜味,到頭來難道不是類似的事嗎?」

 

*

 

十月的時候,雅各再次見到了紐特。

傍晚他從麵包坊回到金坦姊妹家(看看他,他已經在說回家這種字眼了),打開門後紐特就在那裡,自在地坐在地板上,大衣躺在椅子的扶手,身體正對火爐,和雅各看不見的誰或什麼說著話。

「——很抱歉,但我真的不可能來得及回去參加——」

雅各沒能聽到紐特來不及參加的是什麼。也許是聽見了腳步聲,紐特稍微轉頭瞥了一眼門口的方向,那兩秒鐘雅各看見了一顆——一顆頭——浮在火爐裡,對閃動著的綠色火焰(綠色!)顯得完全無動於衷,還皺著眉頭、還在說話——

他驚呼著抓緊了門框,手裡紙袋歪斜在了地上,有什麼滾到了他的腳邊。

「那是誰?」火爐裡的聲音問道,聽起來有點嫌棄。

「噢,只是一個朋友,沃姆先生。美國人,」紐特彷彿很有幫助地補上最後一個詞,「沒什麼好擔心的。哈囉,雅各。」

沃姆先生,不管他是誰,似乎是覺得這樣的說明足夠了,注意力完全轉回了紐特身上:「像我剛才說過的,華麗與污痕想要你到場,這會是很好的宣傳——」

「不,先生,我明白這很重要,但我剛剛也說過,我才剛抵達這裡,還沒有決定要待上多久呢。請代我向書店道歉,我的朋友還在等……」

雅各心不在焉地聽著紐特結束了和那個抱怨連連的男人的——通話?——眼角餘光還往壁爐望去。他不敢看得太久,但那真的是一顆頭,青綠色的火光讓他幾乎顯得陰森,紐特五官也在跳躍著的光影之中閃動明滅,看上去不只奇異而陌生,還有些駭人。

然後他道了再見,火光躍動著轉為橘紅,紐特轉過來的笑臉也又變回了他記憶中的溫度,比之前更長的瀏海亂糟糟捲在腦袋前面。「好久不見。蒂娜跟我說過你的記憶的事了,我很慶幸。」

「剛剛那個火爐裡的頭是誰?他是……鬼嗎?」雅各忍不住問道,直直盯著現在一點端倪都看不出來的壁爐看。

「噢,只是我的編輯,他希望我能回倫敦宣傳,但我逃走了,」紐特說,想起來什麼似的拉長身,往外套口袋裡摸索著。「過去三個月裡,我已經花了足夠時間在解釋一些只要他們真的把書拿起來讀一讀就能知道答案的問題,我不是真的很想再經歷一次類似的事。」

「但是他在壁爐裡⋯⋯?怎麼會?」

「噢,他在倫敦,那是呼嚕粉,算是一種……長途電話吧。你沒看過蒂娜她們用過嗎?」

雅各搖搖頭。

「他百分之百是活人,連鬼魂都沒這麼陰魂不散的,相信我,還在學校的時候我們學院的鬼比沃姆先生親切多了。這裡,」紐特說,終於從第六個大衣口袋裡撈出一本書、拍了拍封面後將書遞過來,話語與動作間毫無停歇,雅各都還沒完全處理完自己聽到的資訊(親切的鬼?),手就愣愣地接過了書。

掌中皮革觸感比想像中更柔軟,雅各翻了幾頁,認出幾幅熟悉的素描,柯沃斯基麵包坊暢銷的——拜月獸與玻璃獸,這是牠們的名字,他現在知道了。這念頭讓他想起被自己丟在門邊的紙袋,他往門的方向看,紐特反應很快地喃喃著揮了下魔杖,紙袋就從地上跳了起來,掉出去的那一個爆角怪也一起飛來,落到紐特掌心。

「這很……正確,」紐特說,端詳著手上的爆角怪,「不過比例上來說角也許可以再更長一點。」

「麵團要做出那種形狀比較難,」雅各答道,雖然還沒全部聽懂,但麵包師傅的腦袋已經自動接手,「烤起來不方便,要裝袋也容易卡住。但還是很好吃的,你要吃吃看嗎?雖然它……長這樣?」